春林继续说,从明天开始,我们村就都吃食堂了,一家一户这样的家庭式小农生活从此 就进历史博物馆了!咱们村三个队,一个队一个食堂。今天晚上,我们各家各户把自己的米 面豆都交出来,一粒也不要留,留也没有用,各家各户的锅今晚也一起交,把锅都集中起来 ,支援高镇小高炉炼钢铁放卫星。谁要是留下粮食不交,留下锅不交,那是反对人民公社, 我们要请他到公社去理论理论。大家听明白没有?听明白了现在就开始。
春林让几个队长,把各队的民兵组成几个组,分头到各家各户收粮食,收粮食的同时, 连锅也一起收了,不论大锅小锅,铁锅砂锅,凡是能煮东西的锅统统收走。收的粮食,过下 秤,记个数。春林带着人收到二祥家,二祥正在家里笑。他在笑春林,说这小子如今本事真 大了,他要收大家的粮食,竟会编出这么一套鬼话来骗大家。收粮食,吃食堂,二祥举双手 赞成。二祥家里只剩下了二斤半面,他也再不用做饭了,不用做饭就用不着操心,二祥最怕 操心。二祥只是担心,他这么两斤面,人家这么多米面,合在一起吃,人家会不会有意见。 于是二祥问春林,吃食堂怎么个吃法?大家都笑了。春林说,从今开始,你再也不要愁吃了 ,全村人都在一起吃大锅饭,只要带着自己的碗筷就行。这叫真正的有福同享,有苦同当。 二祥还是不信,世上怎会有这等好事,哪来这么多粮食供大家吃呢?春林说我们现在已经是 人民公社了,是真正的社会主义了。二祥将信将疑,说,就收出这么一点粮食,够全村吃几 天呢?春林说,这个你不用愁,你家少,不等于别人家少,咱们村少,不等于别的村也少, 再说公社会打开粮库供应我们的,你放心,有你的好日子过的。
二祥不敢相信,全村人真合到了一起吃大锅饭,锅大得像浴盆,还嫌小,锅沿上边再 用 木头箍了个三尺高的墙。酱油盘韩秋月当了炊事员。二祥也自告奋勇要当炊事员,理由是他 在部队当过炊事员,会做大锅饭。春林没同意,说男人还是要下田做活,还是让韩秋月当了 炊事员。韩秋月总是挑着箩淘米,吃米饭要两箩米,熬粥也都要用半箩米。大吉、二祥、张 兆庚、张兆帮他们一排七八家的堂屋全拆掉间壁墙,通起来做了大饭堂,一家抬来一张桌子 ,全家人在一起吃。开始粮食储备不太充足,大人小孩有一定的限量,按定量发饭票,但都 能吃饱,菜也够 吃。二祥的肚量大,吃得不那么饱,但也能将就,再不用有了这顿愁下顿了。二祥的嘴又 合不拢了,他没想到这辈子会有这么好的日子等着他。日子一好,就想到 过去的苦日子,他想这日子要是早一点来到,他也不会让云梦去上海做奶娘,正中也不会病 死。每顿吃饭的时候,他要经过张兆庚家的饭桌,总看到清早。二祥看到清早,总要摸 一摸清早的头,有时还会说,正中要是活着,也这么大了。林春娣不愿意二祥摸清早的头 ,每次二祥说那话时,林春娣就会说二祥,谁叫你不给云梦的脚趾头拴根线,谁让你正中的 身子还没凉就埋的啊。二祥一听到这话,就啥也不说了。
有一回春林和二祥在一起吃饭,二祥问春林,真会有各尽所能,各取所需,想要啥就有 啥的日子?春林说,那还有假,这是德国一个叫马克思的大胡子老人家在一百多年前说的, 他还帮法国建了一个巴黎公社;后来苏联的列宁就照着他的话革命了,苏联就成立了集体农 庄;如今咱毛主席也是照着他的话做的,咱就成立了人民公社,你说这还有假吗?二祥说, 那个时候还有多远?春林说,快得很,如今一天等于二十年,那还不快吗?解放到如今还不 到十来年,变化有多大。二祥就不再说了,他信春林,他在心里埋下这个心愿,盼望这个时 候早些到来。
二祥的肚皮问题解决了,可还有一个麻烦缠着他。他欠人家的债没人替他还。粮食归了 集体,财产归了集体,但个人的债没法归集体。先是那六个人问他要那一天的工钱。二祥 不理他们,说房子和人都是人民公社的了,连白铁皮都拿去小高炉放卫星了,我啥都没有了 ,还个屁债。他们就说,人归人,财产归财产,债是你个人欠的,公社怎么会管你个人的债 ?二祥说,我当前前边有个簈,后头有个屁眼,其他啥也没 有了,你们想要债,去跟春林要去。他们也拿他没了办法,只好说给你记着这账。
难缠的是魏三大。镇上没有吃食堂,还是自己到粮库买米吃供应粮。只有到小高炉 炼钢,才集体供饭。魏三大一碰到二祥就缠着要那八块钱,二祥就躲。
高镇周围的农民有个习惯,一到雨天和农闲都到镇上逛。有钱的进茶馆喝茶听书,没 钱的跟店里的人拉关系,落脚讲白谈,鱼找鱼,虾找虾,王八就找鳖亲家,给店里的人带些 四季的时鲜蔬 菜,瓜豆之类的东西,有了这样那样的关系,那些进不了茶馆喝不起茶听不起书的乡下人, 就到有关系的店里去讲白谈嚼白蛆(说话说得两个嘴角起白沫,跟嚼了蛆虫一样),店里的 人都会给他们的乡下熟人留一把椅子坐。二祥最喜欢到茶馆喝茶。宜兴出产紫砂茶壶,那玩 意儿真是宝贝,用它泡茶,不光味正茶纯,还不长茶锈。最热的天,泡上茶,你一礼拜不动 它,打开盖,里面的茶照样澄清不腐。它之所以驰名中外,奥妙就在这里。所以宜兴人都爱 喝茶,也讲究喝茶。当然进茶馆不只是喝茶,茶馆同时是书场,不断有评弹、评书艺人献艺 ,品着茶,听 着演唱听着书,神仙又能过啥样的日子?就算是没艺人献艺,三村五邻的聚到一起,各村的 奇人奇事也是说不完,听起来也蛮有意思。茶馆还是个说理评理的地方,谁跟谁结了冤,谁 和谁闹了事,常常到茶馆请中人调停说理,像一个民间法庭,你在一旁听着也是非常好玩, 还长见识。二祥自小就跟着爷爷到茶馆喝茶听书。大一点听书听上瘾来连饭都不想吃,《七 侠五义》、《说唐》、《三国》、《水浒》、《白蛇传》都是在茶馆听的。可是如今二祥进 不了茶馆,他口袋里没茶钱。他只能到一只眼小店里闲坐。一只眼姓顾,叫顾庆生。自小害 眼病,没及时治,瞎了一只眼,镇上的人就叫他一只眼。一只眼比二祥差不多小十岁,原来 的店是他爹爹开的,他爹爹前年也得痨病走了。一只眼娘守不住清苦孤单,又嫁了人,一只 眼自己守着这小店。一只眼的店不大,也就二十来平方米,卖的东西却不少,烟酒糖茶油盐 酱 醋,啥好卖就进啥。一回一只眼到供销社提货,东西进多了一些,眼光又不灵,地排车一个 轱辘陷坑里拉不出来,正好二祥碰上。二祥缺心计却不缺力气,遇到这种事,不论谁他都帮 ,他帮一只眼把车拉出坑,帮他一直送到小店门口,还帮他把车上的东西一样一样卸到店里 。一只眼很是感激,两人就成了朋友,二祥上街总在一只眼店里坐。
天下雨,做不了活,二祥上街在一只眼店里坐着闲话。魏三大找来了,他问二祥为啥一 直躲着他。二祥说不躲怎么办,你老要那八块钱,农民又不发工资,哪来钱还?魏三大问, 你想怎么办?二祥说,我不想怎么办,反正是没有钱。魏三大说钱是你亲手从我手里拿的, 还有借单在我手里,怎么拿的就该怎么还给我。二祥说,我也想还,没有钱我也没办法,鼻 子上的肉拉不到嘴里吃,你要觉得亏,打几拳也行。魏三大说,谁喜打你,我只要钱。二祥 说 我只有力气,就是没有钱,你看着办吧。魏三大看二祥赖皮到底了,拉起来一条,放下去一 摊,实在拿他没有办法,于是他说,没有钱,你就给我做活。二祥问,做啥活?魏三大说, 别的活你也做不了,给我家里挑水吧。二祥说,挑多少?魏三大说,便宜你,一天两担,挑 八十担水算了。二祥说,你太黑,哪要挑八十担水?
一直在一旁听他们说话的一只眼开了口。他说,魏叔,你别逼二祥了,那八块钱,我替 他还算了。一只眼说着就到抽屉里拿钱。
二祥一听,过意不去,他过去挡住了一只眼,说,庆生你别拿钱,挣俩钱不容易,还是 我给他挑水吧,反正力气是阎王爷的,不出白不出。魏三大,你说哪天开始吧。魏三大说 ,你想哪天开始就哪天开始。二祥说,明天就开始,不过有句话我说在前,要是队里有活, 我出不来就没办法。魏三大说,出不来就顺延,挑够八十担就行。
二祥第二天一早就跑到高镇,去给魏三大挑水。二祥挑了一担水,才晓得魏三大为啥叫 他挑水呢,他家离河埠差不多有一里路。河埠的石级有二十三个,又那么陡。二祥没办法, 只好爬一级台阶骂一声日你娘安慰自己,挑了两个来月水,受了两个来月累,嘴上倒也
把魏三大的娘
日了两个来月
35
黄国荣
春林的话真应验了,《新华日报》发表社论《放开肚皮吃饭,鼓足干劲搞生产》。春林 在大饭堂里,站在一条凳子上犟着卵筋对大家喊。社员同志们!今天!我在这里宣布!我们 现在就要过共产主义日子了!从今日开始!吃饭取消定量!废除饭票!大家再不要愁吃了!放开 肚皮吃饭! 鼓足干劲搞生产!我们的日子会越过越好!春林的每一句话都是吼叫,他的每一句话都让社员 们疯狂。
春林的话有了权威性,也深得社员欢迎,大家给他热烈鼓掌。二祥的巴掌拍得最响。
二祥觉得老天爷也他妈变了,田里的稻子长得特别好,稻粒长得特别饱满,稻穗都沉甸 甸地弯着头,六十个稻把挑肩上压得人喘不过气。稻子打下来,堆得小山似的。
二祥跟四贵六个人摇一船稻子到高镇加工米。雪白的一船米摇到家,正赶上吃饭。大家 把一船白米扔河埠不管, 先到食堂吃饭,米扔河埠也没人偷,天下都是放开肚皮吃饭,谁还要米呢!吃完饭,二祥问 张瑞新,啥时候卸米?张瑞新说,中觉起来再卸。二祥就回 家困中觉。困着困着,二祥被一个落地开花雷震醒,天下起了阵雨。二祥立即就跑去问四贵 ,船上的米卸了没有?二祥一进四贵的门,见帐子里的四贵正跟周菜花在做事。二祥勾着头 问,米卸了没有。四贵停住,抬起头对二祥说,卸没卸你去问队长,问我做啥?二祥就往外 跑,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四贵,狗日的夜里还弄不够,日里还弄,菜花的肚子这么大了,也 不怕把小孩弄下来。二祥跑出屋,场院上一个人都没有。他一直跑到河埠,那一船白米还没 有卸,也没盖,正淋着雨。二祥找东西,船上啥也没有。二祥跑回来找张瑞新,跑进他的家 ,跑到他的房门口,推开他的房门,他也跟老婆在困中觉。二祥说船上的米淋雨了。张瑞新 很烦恨地说,你瞎叫唤啥?淋了你还来说啥,淋就淋了呗,人不能吃就做猪饲料。二祥没趣 地走出队长家,心里有一种担忧,这样糟蹋粮食,作孽哟,老天爷会生气的。可想想挨他们 说,又后悔自己多事,活该挨骂,淋就淋了呗,我操的啥心,反正吃不了,好米不是照样在 喂猪嘛。
温饱思淫欲。二祥从张瑞新家里出来,走过一个个门,一个个门里都是静静的,他感觉 每个门里的男人都在跟女人困觉。这半年工夫,村上能生孩子的女人,一个个都鼓起了肚皮 ,他们家里也是这样。菜花鼓起来了,肖玉贞也鼓起来了,连林春娣也鼓起来了。肚皮吃得 饱饱的,人都养得胖胖的,不做这事做啥呢。
看着别人快活,二祥有些伤心,他想到了云梦。他不过三十岁的人,他不能不想女人。
二祥蹶达蹶达进了韩秋月家的大门,如今他们的房屋是相通的,都做了饭堂,他家能走 到她家,她家也能走到他家。屋里静得没一点声响。二祥听到了一种亲切的洗涮的水声,这 种水声总是与女人连在一起的。水声让二祥提起一些精神。二祥走到张兆庚的屋里,果不然 ,水声来自食堂的锅灶前,韩秋月在食堂的锅灶前洗头。首先映入二祥眼帘的是韩秋月两瓣 滚圆的屁股,那条士林蓝夏裤紧紧地绷在她丰富多彩的屁股上,接着二祥看到那件没袖子的 圆领衫,圆领衫的下边空着,二祥一低头就看到了里面吊着的两只奶。二祥丢了魂,傻在那 里喘粗气。
〃谁在那里啊?〃韩秋月没停止她的动作,弯着腰问了一句。
二祥一个激灵,立即收回丢掉的魂,赶忙说:〃洗头啊?〃说着他就走近过来。
〃做啥不困中觉?〃
二祥听了心里一热,他听出这话里有一种关心。二祥就靠得更近些。
〃这水怎么是绿的?〃二祥看到盆里的洗头水,找着由头跟韩秋月说话。
〃这是景树叶泡的水,这水洗头爽,头发也滑溜,也黑。〃
〃你的头发本来就挺黑,再黑就让别人眼热了。〃二祥抓住机会奉承。
韩秋月一笑,说:〃痴二祥,你也会奉承人了。〃
〃不是我故意奉承你,人家都说你的头发好看,我也说好看。你不光头发黑,皮肤也白 ,比 云梦差不到哪儿去;你能干,手又巧,做的饭菜好吃,你做的鞋也好看,做的衣服也……〃
〃好了好了,你说不完了。〃韩秋月嘴上这么说,心里挺开心,谁听人夸不开心呢,〃 我洗完了,你帮我舀水冲冲好吗?〃
二祥求之不得,立即用瓢舀水帮她冲洗头发。二祥端着瓢,细心地把水一点一点浇到韩 秋月的头上,二祥浇着水,眼睛也是没闲着,他得到了一种平常无法得到的满足,韩秋月 那一截雪白的颈脖子让二祥心里甜蜜蜜的,他愿意一直就这么给她浇下去。他觉得给女人浇 水冲头是一件快活的事,他从来没做过这么令他快活又激动的事,他看云梦洗过头,可他没 有 这样给她浇过冲过头。二祥冲着浇着,浑身就热起来,气喘得越来越粗,拿瓢的手有些发抖 。手一抖,水浇得就不那么匀,也不那么准。韩秋月在底下感觉到了,问二祥是怎么啦,问 的同时她抹一把脸,侧脸看二祥。韩秋月没法看到二祥的脸,二祥却从她的领窝缝里看到了 她的那道深深的奶沟和半只鼓鼓的奶。二祥的手抖得更厉害。韩秋月看不到二祥的上面,却 看到了二祥的下面,他下面的短裤撑成了一顶帐篷。
〃痴二祥,你走!〃
二祥一哆嗦。水瓢就掉在了韩秋月的头上。二祥害羞地跑了。
吃过晚饭,二祥找了春林。春林看二祥一脸不高兴的样,奇怪地问他,现在不愁吃了, 还有啥不高兴的呢?二祥说,到共产主义就按需分配,想要啥就有啥,这是你说的吧?春林 说是我说的。二祥又说,尽吃那天开始,你说我们现在就过共产主义日子了,对吧?春林说 没有错。二祥说,我现在想要一个老婆,你分一个给我吧。春林先是一愣,接着大笑起来。 二祥噘着嘴说,你笑啥,饱人肚里不晓得饿人饥。春林说,别的东西好分配,惟独这老婆是 没法分配的,只怕是到了共产主义,也不会分配老婆,至多是消灭家庭,男女间的事情,要 两厢情愿才行。二祥说,那叫啥各取所需啊?春林说,各取所需是说东西,人不能算是东西 。二祥说,你老说共产主义最公平,你们整天都有老婆陪着,吃得饱,穿得暖,困得香,村 上的女人一个个都挺起了大肚子,你们姚水娟也替你生了儿子,就我连老婆都没有,这算啥 公 平,一点都不公平。春林说,这不是公平不公平的事,要有人愿意嫁给你才行,你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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