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来没承认你是我的朋友,”沈飞冷哼道,“我没朋友。”
“没朋友?”雷霆若有所思,“那个和你同生共死过的漂亮女孩呢,那个不靠谱的小子呢,叫什么来着?????对了,楚临风,听着也像个女孩,还有这个,”他笑着指指门,“刚刚离开的这个,也挺漂亮的对吧。”
沈飞眼神稍稍变幻,这几个人的确可以算得上是他的朋友,当然也就这么几个了,不过他自己不想承认罢了。就像雷霆所说的,这里面涉及到某种禁忌,他不愿与旁人过于亲近,凡靠近他的人一般没什么好下场这个想法还在他脑海中存在着,上官唯美虽然没死,但也在鬼门关走了几圈后绕了回来,吃过的苦头自然不必说。但除非他当个纯粹的野人,否则就无法和任何人撇清关系。
“这只是个普通人。”他说。
“听你的意思,现在是承认自己不是个普通人了?”雷霆见缝插针。
沈飞微微一怔,摇摇头:“我是个灾星,不是普通人,满意了吧?”
“可我早就说过我们是同类人了,唯一不同的就是心态,你会为因你而死的人感到愧疚,但我不会,”雷霆说,“我面对死人时唯一想的事情,就是他们的死有没有给我带来什么利益。你也可以这样。”
“看来你今天不是来探望朋友的,而是来给我上哲学课,”沈飞说,“我倒是对这种不见血的事挺感兴趣,但现在太晚了,如果你天亮以后还在这里,我们再继续这个话题。我要睡觉了,晚安。”
他打个长长的呵欠表示自己的疲惫,从吧台下面抽出一块木板,这盖着厚重帆布的木板就是他的床,本来是用来放酒水的。其实这间酒吧虽然没有沙发,但对不计较的人来说,地板也是可以睡觉的地方。
“不好意思,我是看到你就有聊天的欲望,今天为了找你花了太长时间,要不然就可以早点开始了,”雷霆抬手捎捎头发,“来说正事吧。”
“什么事对我来说都不是正事,还是别说了。”吧台后面传来沈飞无精打采的声音。
“我想你应该会感兴趣,”雷霆说,“和你有仇的那个弗若拉,在医院里遭到袭击了,差点死掉?????唉,为什么受伤的总是些漂亮女孩子呢?”
“关我屁事。”沈飞冷哼一声。
“说得不错,我觉得也没你什么事,”雷霆说,“不过呢,很抱歉,由于你的前科,这次仍然在嫌疑人名单里。”
吧台后面沉默几秒钟,又是一声冷哼:“你们家族的人都没有脑子么?”
“唔,这样说不太对,他们是有脑子的,不过不经常用,”雷霆说,“手里拿刀的人总是习惯先用刀解决问题不是么,以柏休斯家族的作风来看,宁可错杀一千也不放过一个要比一个一个找来得便利多了。”
“自以为是的家伙。”沈飞说,“我现在觉得你完全就是柏休斯家族的叛徒,居然来给嫌疑人通风报信。”
“言重了,”雷霆摇摇头,“这件事上我只是个旁观者。”
“那你也没理由站在我这一边,”沈飞说,“镜子已经被你拿去了,我对它又一无所知,现在的我对你还有什么作用吗?”
“万一有呢,你这么草率地死了,我岂不是亏大了。”雷霆说,“我来给你报信,你不应该先说谢谢么,还在这里奇怪?”
“我恐怕不会死得这么容易吧,”沈飞不理会他的插科打诨,自顾自地说,“那个女杀手曾经说我在克里特岛上就是一只蚂蚁,但是他们到现在都没有踩死我。”
“所以你就放松警惕了?”
“不,我从来没有警惕过,一直在等死,”沈飞缓缓道,“如果哪一天我被以某种方式顺理成章地杀死,我想我会坦然接受的。”
“我不理解。”
“你当然不理解,”沈飞笑一笑,“你从来没绝望过吧?”
雷霆幡然醒悟,明白了沈飞说得所谓“绝望”,无能为力,在命运面前束手待毙,要论这种经历,那这个二十岁的年轻人的确要超过他,他至今也只体验过失望的感觉,离绝望还差一截。少有在乎之事和在意之人,得失的情绪自然也就少了。
“我知道在你们整个家族柏休斯面前,我就是一只蚂蚁,踩死我并不困难,到现在我还安然无恙,除了运气外,就得有人暗地帮忙了。”沈飞继续说,“暗中阻止杀手的就是你吧,雷霆?”
雷霆皱皱眉,旋即一笑:“你很聪明,不过不光是我,还有柏休斯家族的家主大人,你也许没见过他,不过他的行动全部由二人代替。”
“哦?????”沈飞脑海中浮现两名女子的俏丽容貌,那自从登岛开始就结缘的人,他嘴角一撇,世界可真小,“是她们。”
“她们阻止我被杀死,应该是你们家族内的派系争斗吧,”沈飞一言点破玄机,话锋一转,“可是你呢,为什么看重我这一条不值钱的命?”
“用你们中国人的话来说,无利不起爪。”雷霆笑着说,“至于更详细的原因,你自己去猜吧。”
“我懒得猜,”沈飞伸伸懒腰,突然坐了起来,看向吧台外侧的雷霆,“我问你一个问题。”
“终于肯问了?”雷霆笑笑,“随便。”
“你只为自己效忠,对不对?”沈飞看着他,一字一顿。
“层次挺深的这问题,”雷霆想了想,点点头说,“没错,我只为自己效忠。”
“但你是柏休斯家族的重要成员。”
“是的,但集体和个人的利益并不时刻统一,”雷霆说,“你们中国人信奉个人迁就集体,其实我挺赞赏这种精神的,可惜我并不愿意这么做。”
“是么,”沈飞重又躺下,“以我的口才,是没法纠正你价值观的。可是我现在突然觉得,你就是那个屡次谋杀弗若拉的人,不知道猜得对不对。”
“为什么这么猜呢?”雷霆问。
“直觉而已。”
“直觉?”
“是,仅仅是直觉而已。”
雷霆听完却并不出言否认,面色平静地像刚听完一句普通的问候语,沉默着将杯中残留啤酒慢慢喝尽。他不是个喜欢辩解的人,对旁人的猜测完全可以置若罔闻,但这不等于默认,处变不惊者往往心无畏惧。沈飞也只是纯粹的猜测而已,起码他所知的雷霆完全有将弗若拉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本事,即便面对发起疯来的自己,也足以游刃有余。
“我杀人可不喜欢留尾巴。”片刻后雷霆说,“干净利落,这样才不会有后患,杀起来心里也舒服的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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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庆先生()
第213章 庆先生
“但如果有留尾巴的必要呢,杀人不为寻仇,只为赚取更大的利益,这样的尾巴应该可以留吧。”沈飞说。
“这么说也有道理,”雷霆点点头,“那我来问问你好了,如果这个杀手是你,你会留她一条命么?说真的,即便我觉得自己很了解你,也没办法把你的嫌疑完全排除,你是一颗不定时的炸弹,威力恐怕还没有完全爆发出来。”
沈飞对这赞扬完全没反应,其实这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是赞扬。他笑着问:“我为什么要杀她呢?”
雷霆手顿一顿:“你们似乎有很大的仇怨。”
“算不上吧,”沈飞摇头说,“她只不过骗了我一次而已,还小小地折磨了一下你说的那个漂亮女孩,这还是在执行任务的时候,真的要寻仇的话,我应该去找她的上司才对。她只是一颗棋子对不对,我犯不上跟一个受摆布的人结仇。”
“话虽这么说,只怕你看到她的时候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雷霆眯起眼睛。
“如果杀手是像我一样的疯子,这条尾巴肯定是留不下了。”
雷霆若有所思:“说的很对,你成功地开脱了自己的嫌疑。”
“仅仅是在你这里开脱嫌疑而已,有什么意义?”
“有一点,起码保护你的人有了正当的理由。”雷霆说,“我想,现在我要结束这份工作了。”
“嗯?”沈飞并没有听懂这句话的含义,倒不是在意雷霆的保护,他面对死亡时的惊惧早在六岁孩童时便丢弃了,只是雷霆的话还留着小尾巴。
雷霆放下酒杯:“又有新的人来了。”
身材纤细的女孩出了狭窄的巷子,撑开宽大的黑伞遮挡愈加密集的雨滴,寂寥的街道上再也看不到行人,流浪汉们大概也都睡下了。她望一眼四周,黑眸在星点的灯光中犹如深湖。在打开伞的一瞬间,酒吧服务生那种谦和稍带胆怯的气质消失无影,她整个人仿佛化作幽灵,向小街外的主道走去。
现在是午夜一点钟,少有女孩会选择在这个时间出门,不仅仅是担心贼人,天生的恐惧里还藏着鬼魂等令人害怕的角色。但她下班以后就是半夜了,夜路是必须走的,所依仗的不止胆量,还有沈飞说的所谓“规矩”。她不担心有胆大的流浪汉不遵守,因为规矩就是从她这里延伸的,曾经有猥亵她的人被扭断脖子,或者废掉下身,代价惨重,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来往的人只记住了规矩的内容,却忘记了来源。初来乍到的沈飞不知道也就不奇怪了。
主道上只剩下路灯寂寥的惨白色光芒,密集的雨滴仿佛把整个世界都化成了水做的,潮湿得令人疲惫。女孩撑着伞站在斑马线前,像是要打车,但是少有出租车司机愿意走这条人迹罕至的线路,更不用说这个时间段。长久在这里工作生活的她比任何人了解应该选择什么样的交通工具。她一般会拦截过路的私家车,车主们往往不会拒绝年轻女孩搭乘自己的车子,虽然坏坏的心思只能在脑海里存在,但也足够了。
的确有几辆私家车从她身边驶过,也有好心的车主主动询问,却被女孩婉拒。她孤零零的身影在雨夜里已经站了近一个小时,直到夜幕彻底陷入死寂中。不知哪里的旧钟敲响了凌晨两点的声响,女孩朝街道北方望了望,模糊的光影里隐隐出现修长的身影,她忍不住眼前一亮,快步迎了上去。
二人在红绿灯下回合,男人的半个身子掩盖在黑色的雨伞下,黑风衣遮挡住了膝盖直到脚踝,感觉就像一个传教士——气场强大的传教士。
女孩走近他一步,微微躬身:“庆先生。”
“抱歉,让你久等了。”男人一说话便显示了自己的年龄和风度,传教士的印象变成了风度翩翩的老绅士,“他在里边?”
“是的,一直都在,”女孩说,“按照您的吩咐,没有向他透露任何信息。”
“这样就好,恐怕现在的他并不想见到我。”男子笑笑,“他想把自己变成什么样子就变成什么样子吧,你们不要干预,只要保护好他的生命安全就行。”
“明白。”女孩点点头,想起刚刚发生的事情,说:“酒吧里似乎来了一个不寻常的人,其身份应当属于柏休斯家族。”
“有冲突吗?”
“没有,他和沈少爷好像是朋友关系。”女孩说,“这我很难理解。”
“没什么不可以理解的。”男人说,却没有给出解释,“让他们聊自己的吧,不用做无谓的插手。”
“但这似乎很危险,沈少爷的藏身之处不再是个秘密。”女孩犹豫道。
“本来就是这样啊,”男子说,“他对很多人来说本来就不是秘密,甚至所有人对他的了解都胜过他自己,不过好在并非所有人都想要他的性命。”
女孩默然半晌,轻声问:“其实我很奇怪您为什么能立刻在人海中找到他的位置。”
男子笑着摇摇头:“世界虽然广大,可供他去的地方却少的可怜,一个被命运捆缚住的人,只能在某个圈子里转。”
“他的问题告一段落吧,”他抬了抬伞,露出一点苍老的脸庞,询问道:“现在告诉我,为什么没有杀死那名女杀手?”
女孩脸色稍稍变了一变。
“这件事我很抱歉。”她缓缓说。
“听说是你自己动的手。”男子说,“那墨玉呢?”
女孩咬咬嘴唇,“她负责对付其他人和切断电源,我负责杀人。“
男子却笑笑:“其实本来可以两个人一起的吧。”
“恕我直言先生,”女孩抬起头,“我认为即使我们两个人一起上,也未必能在对手手中干掉弗若拉。我并不是在给自己辩解。”
“哦?”男子挑挑眉,“还有这么强的人么?”
“是的,我想他的实力,是接近您的。”女孩犹豫道,但立刻觉得自己说的不是很准确,她虽然跟随“庆先生”很久,但对这个神秘的老人却了解不多,他的年龄似乎并不像看上去那么明显,就连这简单的和他不怎么相称的名字也不知道是真是假,在这种情况下猜测对比两个人的实力不太明智,况且,那名阻拦了自己的蒙面男子也是个不能确定的人物。
“是这样啊——”男子若有所思,“不晓得这样神秘的人物,会来自那一方呢?”
女孩沉默下来,这样层次的推论已经不是她能够参与的。二人在雨中的道路中央面对而立,气氛稍显怪异。
半晌之后,男子摇摇头,将沉默打破:“算了,他的矛头看来是指向柏休斯家族的,和我们暂时没有正面冲突,这个人先放一放吧。”
“属下明白。”女孩点点头,又说,“先生,我还有一个请求。”
“说。”
“请再给我一个机会,我会将弗若拉干掉。”她缓缓说。
“怎么,你已经跟她结仇了吗?”男子笑着问。
女孩惊讶道:“我以为这是您想做的。”
“不,这件事就算了吧,一个替别人效命的杀手也不容易,赶尽杀绝的事还是不要做了。”男子说,“岚,你现在的工作就是保证沈飞不要被杀死,他要做什么尽量不要阻拦。这不太容易,如果有需要,就向墨玉寻求帮助。。”
女孩还在为未完成的任务耿耿于怀,却不敢在脸上表露出来,点点头说:“我明白了。”
“那就这样吧。”男子结束谈话,权当告别,转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一袭黑色装束在光影中渐渐模糊。
“再见。”女孩轻轻躬身道别,缓缓吐出积压在胸中的闷气,在雨幕中望着灯光出了一会儿神。风中凉意浓郁。
这个小岛的雨季毫无征兆地降临了。
沈飞被酒吧外吹进的冷风唤醒,睁开眼睛时,吧台木板外是刺眼的光。看来天早已经亮了。沈飞习以为常,自从他到贫民区酒吧打工以来,睡过头是常有的事,过午起床也不奇怪,好在客人们不计较,老板也是宽容大量的——从没露面的老板似乎也不关心自己产业的生意好坏,将酒吧经营大权完全交给两个只会端酒的服务生。
他撑着身体慢慢从吧台下面钻出来,三三两两的客人聚集在桌子周围聊天,面前放着一瓶啤酒。
“醒了?”女孩清丽的声音响在耳边,纤纤素手把一杯冰水推到他的面前。
“嗯。”沈飞打着呵欠说,伸手去拿水杯,心底突地一惊,慌忙伸手摸脸,但是滞涩的感觉还在——面具好好地盖在他的脸上。虚惊一场。
“你怎么了?”岚疑惑地看着他,“脸色似乎不太好啊。”
脸色——呵呵,脸色藏在塑胶下面呢,怎么看的到。沈飞暗笑,但他知道自己现在的脸肯定是有点没扭曲的,面具不是自己戴上的,那就只能是雷霆,昨天聊着聊着居然真的睡着了。看来这家伙还真的有细心的一面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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