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应该是从礼部那边传出来的,许是读卷官预先选出来的排名,却不慎泄露了出来。虽说殿试排名需要经过朱元璋亲许才能最终确认,可通常来说,预选就基本上是定下来的排名了。
如今,同年好友皆口称自己“李状元”。
为免引火烧身,李谦在脑海中急急思索了片刻,才谨慎地答道:“正所谓‘三人成虎’,坊间传闻之事从来都是人云亦云,当不得真。状元最终会花落谁家……”
话语一顿,作“恭敬”貌朝天拱一拱手,李谦接着说道:“自然得由当今圣上钦点,明日发案后方可知晓!”
小小的拍了下朱元璋的马屁后,李谦忙起身向这位“高官”拱手告辞,结账离开。
见他走得匆忙,朱元璋也不好强留,心里对他的印象却还不错,觉得此人身上没有寻常读书人的那股子狂傲,不但言谈举止得体,还很是谦逊懂礼……至于之前看到的那猥琐的笑容,倒也属于年轻人的常态,毕竟自己也曾年轻过嘛!
不经意间,朱元璋看到了角落里的那卷废纸,不由得皱起了花白稀疏的眉头。
“唔?”
只这轻轻的一声,身后的扈从便立即会意,迅速过去拣起了那张皱巴巴的宣纸,摊开后恭敬地呈了上来。
随手接过后,只随意扫了一眼,朱元璋便愣住了。
第002章 放了朱八八的鸽子()
六朝金粉地,十里秦淮河。
十里秦淮的繁华景象和其特有的风貌,曾被历代文人所讴歌,流传最多的自然是历代才子佳人们的故事。毕竟是声色犬马之地,即便是在一向肃谨的朱元璋治理之下,这里也依然是南朝金粉的天下,纸醉金迷,风流处处,夜夜笙歌不断,日日丝竹声声。
只是由于朱元璋明令禁止官吏宿娼,致使此时狎妓的多是些腰缠万贯的富商巨贾,官员们就算是心痒难耐,也只能是换了便装,偷偷摸摸的跑过来喝花酒。
其实宿娼和喝花酒也是有区别的,《大明律》里只规定说“凡官吏宿娼者杖六十”,却并未点明,官员喝花酒又当如何。
也就是说,喝花酒是一种非常纯洁,非常风雅兼之高大上的行为!
正所谓“上有政策,下有对策”,官员们纵然有些畏惧当今天子凌厉铁血的治政手腕,却也敢于私下里钻点小空子。这种事情,通常是无法做到完全禁绝的,哪怕是朱洪武这头东北虎也不行。
不过秦淮河畔虽说是烟花之地,却也并非全是画舫青楼,花街柳巷。
作为如今的天下第一大城,金陵城也是江南富绅豪商们扎堆的地方,秦淮河畔更是建了许多房舍民居,居住着不少大户人家。
有建房的,当然也就有租房的了。
去年李谦中了乡试解元后,便举监入了太学肄业,在秦淮河畔租了一座典雅别致的小院居住,一边游玩一边准备应考会试……这是另一个李谦干的事儿,和现在的他半毛钱关系都没有。
说起来,自己也是年方二八……此处为真实的二十八岁,没有相乘。嗯,自己也是年方二八,将近而立之年,前途也并非一阵渺茫。虽然暂时买不起房,也没有成功脱单,但在事业上也算是小有所成的,在一家本地知名的企业里担任一名部门经理,整日里过着花天酒地,醉生梦死的生活……
怎奈六月飞雪,千古奇冤……算了算了,往事已矣,过去的伤心事就暂且不提了,反正自己就这么莫名其妙地来到了这个世界,来到了这个六百多年前的大明王朝,来到了这个该死的暗无天日的封建社会,还因此代替了李谦的前身,拥有了两世的记忆……好在,至少也算是捡回了一条命,重活了一遭。
金陵城里,贩夫走卒皆有六朝烟水气,就连房屋瓦舍也不例外。
李谦僦居的小院门前便有秦淮河支流的小河流过,也勉强能称得上是“傍水”了,“依山”没有也不算太差。小院中建有两层高的小阁楼,平日里,只需在二楼的卧房中打开窗户,不远处秦淮河上的夜景便可尽收眼底,惬意非常。
不过很显然,今日的李大少爷没有这个心情。此刻他一心只想回到自己的杭州老家,远远的逃离这个是非之地,从朱洪武的视线里永远的消失,此生再也不见!
珍惜生命,远离官场!
如今的李谦,格外懂得珍惜自己这条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小命,十里秦淮的无限风光,都拦不住他此刻归心似箭的急迫心情。早在昨天回来后,他就收拾好了行装,打算午后便离开金陵,连回乡的借口都找好了。
理由很简单——家父病重,为尽孝道自己不得不立即返乡,随侍于病榻之侧云云。大明朝素来重视孝道,自己又只是个小小的准进士,想来朝廷也不会再为难自己了。
今天是三月初三,殿试放榜的日子。
李谦也去看了榜,既然考都考了,起码得知道个结果才是。然而不知何故,原本定好的排名却是有了变动,自己被从状元降成了三甲进士。
为此,不少人都在私底下猜测,觉得是当今圣上换掉了自己的状元。这让众人叹息不已,几位关系较好的同年在相见时,还出言安慰了几句。
毕竟是当今天子钦点的状元,也没人会傻到跑去找皇帝理论,说些“朝廷取士不公”之类的话。反正都是进士了,能当官就行,谁还去管什么公不公道?
能考中进士的读书人,就没几个是真正的书呆子。
换言之,只知背死书的书呆子,想中个举人都是难如登天的。
状元降成进士,李谦心里难免也是有些失落的。既然参加了考试,能拿个状元郎的称号,日后也能作为吹嘘的资本不是?
不过也只是小有遗憾罢了,自己今天就打算离开了,这只是人生中的一个小小插曲。至于明天的那什么劳什子传胪大典,也没有再去参加的必要了。
脚步轻快地踏着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走过几座流水小桥,在街巷里穿行了约莫有小半个时辰,李谦才回到自己的居所前,拉起门环在木门上“笃笃笃”的轻轻敲了敲。
大门很快便应声而开,门后俏生生地站着个豆蔻年华的丫鬟。
她头上挽了个可爱的双丫髻,元宝般小巧精致的耳朵,象牙般的肌肤白皙润泽,一双大大的眸子清澈无比,宛如一汪清水般纯净透亮。
她就那么静静地站在那儿,身上都会自然而然地流露出江南女子所独有的温婉风情。见到门外站着的李谦后,小姑娘脸色一喜,当即便脆生生地唤了一句。
“少爷,你回来啦?”
江南女子,发音大体上都很软,吴侬软语的听起来让人感到心里特别的舒服。若是声音好听的,当真是一开口,就能让男人酥到了骨子里。
杭州话也具有吴语的一般特征,却又与其他地方的有所不同,发音时显得刚柔并济,男人说起话来刚劲有力,女人说起话来很嗲。
“是啊,不是我还能是谁?”
冲着丫鬟笑了笑,李谦一边抬脚往里走,嘴上一边说道:“少爷我都提醒过你多少回了?平时不要轻易给人开门,有人敲门要先问一声!这院里就你们两个小姑娘,若是不小心把歹人给放进来了怎么办?”
“嘻嘻……”
丫鬟冲着他的背影暗暗吐了吐红润的小舌头,十分乖巧地答道:“知道啦少爷,下回我一定先问问,你是不是我们家少爷……”
一边说着,她一边转身随手关上大门,之后又很是谨慎的插上了门闩,心说这回总不会再被少爷说教了吧?
少爷也真是的,近来怎么变得有些婆婆妈妈起来了,整日里唠唠叨叨的,一点儿都不像以前那么安静了,这倒是挺奇怪的……不过,比以往亲切了许多也是真的呀……
正当小丫头在那暗暗琢磨的时候,前方的李谦头也不回地喊道:“子衿……”
这一声,顿时又惹来了小姑娘的不满,不悦地撅起了小嘴儿道:“少爷,人家是子佩啦,什么子衿呀,你总是认错,讨厌死了……”
“……”
李谦闻言有些哭笑不得,便停下匆忙前行的脚步,回身瞪了她一眼道:“谁让你俩长得一模一样的?少爷我认不出来,不也正常么?”
子佩紧走两步,跟上了又继续往院子里走去的李谦,嬉笑道:“我和姐姐哪里长得一模一样啦,分明还是有区别的好不好?是少爷你自己认不出来罢了。”
“是是是,你俩耳后不一样,子衿耳后长了颗小痣嘛!”
李谦摇头笑了笑,心说难不成每次见你们两个小丫头片子,我还得掰过小脑袋来看看耳后是否有痣?
“嘻,少爷想起来了呀……”子佩显然也是个话唠,嘴里总有说不完的话,只要一有机会,就会跟在他身后叽叽喳喳个不停:“你看子衿有这么勤快地给你开过门吗?她呀,可懒了……”
正在这时,迎面快步走过来个和她一模一样的丫鬟。
俩姐妹别说是样貌了,就连身段和穿衣打扮都没有任何不同的地方。不过比起妹妹来,姐姐子衿显然更懂得规矩,看上去也颇为文静。
或许,两姐妹身上最大的不同,便是性格上的天差地别了吧。
听到妹妹在说自己坏话,她悄悄瞪了对方一眼,很快又恢复常态,恭敬地对李谦裣衽一礼,浅笑道:“少爷回来啦,咱们现在就走吗?”
“嗯,我已经雇了车子,想是马上就该到了……”
李谦刚回了一句,门口再次响起敲门声,开门一看果然是自己雇来的骡马行车子。当下便带着早已收拾好的行李,领着一队丫鬟上了车,往码头的方向赶去。
……
……
翌日,传胪大典。
一大清早,新科进士们就前往长安门等候入宫。
长安门分有左右两扇大门,百官上朝时也是从此门进入,到了门前就得下马下轿,步行进入皇城,再往前便是午门,最后到达皇宫大殿上朝。
今日,新科的进士们也得以走此门,算是真正得以入仕途的标志。
正所谓“鲤跃龙门”,长安左门便也由此被称为“龙门”。而每年的阴历八月中,朝廷都会于西千步廊进行“秋审”,囚犯由长安右门押解而进,犹如身进虎口,因此长安右门也被称为“虎门”。
无论是参加金殿传胪,唱名赐第,长安街观榜,参与恩荣宴,还是参拜先师神位、大司成。谒孔庙,状元都处于诸进士中最显赫的地位。
传胪仪式在奉天殿举行,今日虽不是大朝会的日子,却也是三年一度的传胪大典。但凡京中三品以上,身无大疾且不需要当值的官员,都必须出席。
一众进士正在等候百官到齐,然后与公卿大臣们一同入宫。不想这时才有人发现,新科进士李谦,今天居然没有到场!
这……李大状元郎睡过头了?
李谦呀李谦,传胪大典你都敢不重视,简直就是在逼着圣上杀你呀……
第003章 传说中的锦衣卫?()
撕拉……
乾清宫内,一道折子被撕成了两半,紧接着又成了碎片,然后被盛怒不已的朱元璋一把洒了出去,如同雪花一般飘飘扬扬落到面前的地上和案牍之上。
边上侍候着的太监噤若寒蝉,吓得都不敢吭声,就连呼吸都紧紧地屏住,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触了霉头,成为新一代、新鲜出炉的“背锅侠”。
哪个天杀的混帐东西又犯了浑,惹得龙颜大怒?
难道他就不知道爱护一下残疾人士吗?
缺了第三条腿儿的人已经很命苦了,每天在宫里头,还得小心翼翼地伺候着这位天子,惟恐哪天出了差错,脑袋就不再长在自己的脖子上了……这个该死的东西,难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儿的怜悯之心么?
真是岂有此理!
太监们此刻已经在心里画起了小圈圈,默默地诅咒起了那个目前还不知道名字的混蛋……
这会儿,满朝大臣和众进士还没入皇城,朱元璋也还未换上天子衮冕。他的头上戴着一顶乌纱翼善冠,身着一袭黄色团龙窄袖圆领袍,里边贴身穿着一件大红色的交领衣,只领口处微微露出一点红色。
他的双手直直地撑在面前的桌案上,老迈枯干的手臂上青筋根根凸起,花白的眉头呈倒竖之势,声音中都带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杀气:“什么家父病重,要随侍于病榻之侧……呵,分明就是寻了个由头,在给朕摆他的清高架子呢!”
科举还未放榜,坊间就传出状元郎的消息,这不是在藐视朝廷么?
是朝廷开科取士,还是民间自己选定的金榜状元?
为了维护朝廷该有的威严,朱元璋直接将李谦的卷子撤下,让原本的榜眼进补了状元。
“陛下息怒……”
“息怒?哼哼……藐视天子,犯下欺君大罪之人,该杀!罪该凌迟!!!”朱元璋冷笑出声,音调深沉而冰冷地下达了命令:“来啊,给我立即拿下浙江解首李谦!”
“遵旨……”
……
……
由于夜里不便赶路,李谦这会才刚刚沿运河水路过了镇江,到达常州府境内。
江南水网密集,河流湖泊众多,走陆路会绕上很远的路程,远不如沿着运河水路直达来的方便快捷。再者,乘坐马车骡车都太过颠簸,也没有乘船来的舒服。
这会儿已是午后,客船在码头靠岸后,李谦便领着一对长相甜美的双胞胎丫鬟下了船,先是在附近找了间饭馆吃饭。
人是铁饭是钢,一顿不吃饿得慌。
船上也带了干粮,只是始终不如饭馆里的美酒佳肴,能让人产生食欲。
这会儿的漕运也是相当发达,码头附近就有不少装饰的挺雅致的酒肆饭馆,李谦一路逛来,步入一间看上去最为高档,名为望江楼的三层酒楼。
到底是明初,除了金陵城这样的一国之都和少数的几座大城外,别的地方鲜有五层高的大型酒楼,就连三层高的亭台楼阁都不多。
一想起自己身处的这个年代,李谦就感到很不自在,各方面的条条框框也太多了些。
洪武爷坐龙庭的时代,衣食住行各方面都管制的太厉害,搞不好穿错一件衣服,或是吃饭用错了一件餐具杯具……那么你就真的要悲剧了,因为这是僭越的大罪!一旦有人举告,最终很可能就是人头落地的下场。
不过再怎么说,当老百姓还是比当官要自由的多的。
试想,朱元璋每日都要早朝,官员们也得在寅时,也就是凌晨三点,天还没亮就得赶到午门外排队,卯时宫门开启后就要上朝了。而那些不需要上常朝的官员,也得在这个时间到衙门里去点卯,开始上班。
据说这时的官员都有个习惯,就是每天早上上朝前都要交代好后事,因为保不准这一去就再也回不来了。之后,若是自己晚上时能平安归来,也值得和家人高高兴兴地庆祝一番。
更有少数的官员是以称病或守丧为借口,通过告老还乡的方式来躲避劫难,日后回忆起当时之事仍然心有余悸。官场生活的种种步步为营,使得他们心生恐惧,宁愿耕作于农田也不愿出仕为官,效力于朝廷……
可见朱元璋是何等的凶名远扬,搞得那些个官老爷们每天都战战兢兢的,如临大敌一般。
要了个雅间落坐后,店小二脸上挂着招牌笑容,凑到李谦身前问道:“客官要吃点儿什么,我们这店里什么山珍海味都有,招牌菜绝对美味……”
李谦懒得去听他那些自卖自夸的话,回头扫了一眼俏生生立于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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