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别样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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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别样红- 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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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此时,全在〃怀念〃之际,相思最苦,断肠抱病,而雁不传书,砧无达响。

  因为这十二首诗,除宝、湘是主,诗是自家声口,馀者钗、黛、探三人则不同于〃陪客〃,而是代言人,如宝钗此首,乃代宝玉抒写其怀念之情,相思之苦也。〃瘦损〃说明已过中秋满月了。〃梦自知〃正是〃梦中人〃的注脚,可知宝玉常常入梦的并非钗、黛,总是湘云。宝玉之病,亦全为湘云,略无疑义。

  第二首就是宝玉的〃访〃菊:

  闲趁霜晴试一游,酒杯药盏莫淹留。

  霜前月下谁家种,槛外篱边何处秋?

  蜡屐远来情得得,冷吟不尽兴悠悠。

  黄花若许怜诗客,休负今朝拄杖头。

  这首紧承〃忆〃篇,并且紧紧以〃药盏〃与〃忆〃的〃病〃字相为呼应。〃莫淹留〃者,急欲寻访,虽困酒抱病,亦不顾恤也。〃谁家种〃,〃何处秋〃,是寻踪觅迹……上一首已言明〃空离旧圃〃之中已不见湘云之形影了。此似问,而非问,因已探知线索,方能去访,已非茫然漫无边际的摸索之前一时期也。

  此为何处?

  我意〃槛外〃是眼目关键,因全书中两见〃槛外〃字皆是妙玉的事情(一次妙玉为宝玉祝寿而自称,一次宝玉到庵去乞红梅,二诗特用此语 )。这分明逗露湘云从另一势家脱难逃离后,暂寄于尼庵之内……我甚至疑心,搭救湘云的就是妙玉!妙玉是湘云(与黛玉)中秋诗的续完者,绝无偶然无谓之笔。

  二诗尾联的〃黄花〃重现,〃怜〃字呼应,〃诗客〃乃宝玉,倍觉有趣……盖相思相念至于抱病者,正此作诗人也。

  宝玉〃访〃之竟得,然后急忙亲手移栽,故为〃种〃菊:

  携锄秋圃自移来,篱畔庭前故故栽。

  昨夜不期经雨活,今朝犹喜带霜开。

  冷吟秋色诗千首,醉酹寒香酒一杯。

  泉溉泥封勤护惜,好知井径绝尘埃。

  这篇〃反映〃了湘云脱难后,已经折磨病弱得奄奄一息,性命未保,得宝玉精心救治调理,乃获复苏。而康复之后的护惜,不使丝毫的侵扰损害到她的身边阶下……令人想起〃侍者〃救活〃绛珠〃的故事,颇觉神情仿佛。

第49节:人比黄花瘦(2)


  然后,就是〃对〃菊,湘云自家的开篇了:

  别圃移来贵比金,一丛浅淡一丛深。

  萧疏篱畔科头坐,清冷香中抱膝吟。

  数去更无君傲世,看来唯有我知音。

  秋光荏苒休辜负,相对原宜惜寸阴。

  这就归到了本事与主题,重要无比!

  科头,谓披散头发……古人男亦留发,必须梳束整肃,若有披散,最为不敬之状态,故狂士(或疯癫)方敢如此。〃抱膝〃而吟,神态亦见其潇洒风流。

  下接腹联,这就是十二首的精华之首唱了。这是湘云赞宝玉……其实也就是脂砚识雪芹,二人的投契,全在此处。一个〃傲世〃,一个〃知音〃,《红楼》的精神,也合盘托出,骊龙有珠,灵龟负宝,世间无价,纸上腾光!

  再次,湘云又写出了第二首〃供〃菊……

  弹琴酌酒喜堪俦,几案婷婷点缀幽。

  隔座香分三径露,抛书人对一枝秋。

  霜清纸帐来新梦,圃冷斜阳忆旧游。

  傲世也因同气味,春风桃李未淹留。

  这写的是宝、湘(芹、脂)二人重会之后的清苦而高雅的生活实况,字字真切动人。

  重要的是:再一次把〃傲世〃的主题大笔凸出,〃气味〃之同,是一切的因缘纽带,邪恶势力,小人拨乱,都是徒费机心,只堪笑骂而已。

  桃李春华,风光一时,而不能久驻,便归凋落;唯有黄菊晚芳,清香不灭。

  讲说了这几首,可以不必再多罗列了,因佳句虽多,已不烦解注而一切可以会通无碍了。值得注意的则是〃菊梦〃、〃菊影〃、〃残菊〃,应各略加数言,以资参会。

  再看怎么写这个菊〃梦〃……

  篱畔秋酣一觉清,和云伴月不分明。

  登仙非慕庄生蝶,忆旧还寻陶令盟。

  睡去依依随雁影,惊回故故恼蛩鸣。

  醒时幽怨同谁诉,衰草寒烟无限情!

  这显然不再是以上那种以〃人〃、〃菊〃为联系的梦寐怀思的含义了,而是转为以〃菊〃本身为主的代言体了。

  〃和云伴月〃,重要!第一次表出〃云〃字,正同〃云自飘飘月自明〃一样,云指湘云,月喻麝月。

第50节:人比黄花瘦(3)


  颔联一句也极关重要,切勿草草读过。盖此为菊言:我梦境一似仙境,然而与庄子的〃化蝶〃不同……他是豁达而〃回归自然〃〃物我一体〃;我却情肠不改,一心思念和〃陶令〃缔结的旧盟!

  这就要紧之极了!这方刚刚透露了一个〃消息〃:〃都道是金玉姻缘,俺只念木石前盟!〃

  一部《红楼梦》,除此一句外,再也没有第二个可作注脚呼应的〃旧〃盟了。这是暗咏湘云,在重会之前的怀念宝玉……亦即脂砚之怀念雪芹。

  在未会之前,满怀〃幽怨〃,无处可诉,向外一望,唯见西山一带衰草寒烟,寄情万万耳。

  探春的〃残〃菊写得很有点奇怪……

  露凝霜重渐倾欹,宴赏才过小雪时。

  蒂有馀香金淡泊,枝无全叶翠离披。

  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

  明岁秋风知有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蒂有馀香〃,金黄已然色减,枝无全叶,翠意离披,这无大奇;奇在〃半床落月蛩声病,万里寒云雁阵迟〃。〃雁〃可解为:相隔如万里之遥,而音信难传,较为易懂,但这些诗总以蛩与雁相为对仗,无一例外。蛩又何喻?而又总说〃病〃字。未见良注。

  拙见以为,蛩似有多层复义:蛩声助愁思,一也。蛩音谐〃穷〃,二也。张宜泉和雪芹诗云:〃蛩唱空厨近自寻〃,是喻贫甚而举火无烟,三也。

  如这样解不致大谬,那么这枝〃残菊〃竟又远别而陷入苦境了……因为结联:

  明岁秋风知有会,暂时分手莫相思。

  真是奇上加奇,残菊再度别离,不知何故?既别之后,又定知此别为时不久,不必如昔别之牵念太甚,预卜再会,可以宽怀以待之……

  你道奇与不奇?这些诗句昭示探佚学者:宝、湘的结局还有曲折,并非顺水行舟,一篙到底;其间情事,竟茫无可考,亦未见有人道及。

  愿有高明,启我茅塞。

第51节:不知谁是梦中人(1)


  不知谁是梦中人

  宝玉入园后,曾有〃四时即事〃之咏,计为七律四篇。其《春夜即事》有句云:〃枕上轻寒窗外雨,眼前春色梦中人〃,信为少年佳作。

  今日欲问:谁是这个〃梦中人〃?大约都笑话我了:这一问太多馀……不就是林黛玉吗,还有哪个?让我告诉你:不是这么一回事。你未必相信,我不妨贡愚。

  要解〃梦中人〃,先讲一下〃梦〃,再讲那个〃人〃。梦是〃红楼〃之〃梦〃无疑了。这梦,大家以为无非是个泛义喻词,并无专指;古今以来,〃红迷〃、〃红学家〃大抵皆有自比〃痴人说梦〃的自解、自喻、自嘲之意。君不见早有《说梦录》之书乎,亦取斯义也。

  梦,多喻人生,由来已久。李太白之〃浮生若梦,为欢几何?〃他因而只求一个〃及时行乐〃的外相(心中也并非真快活)。至宋代苏学士,万人称他为〃放达〃,为〃豪放派〃词家,他的〃人生如梦,一樽还酹江月〃,〃世事一场梦,人生几度秋凉〃,也是同理,他若真〃放达〃,何必总把个〃人生〃挂在心上口边……管他梦不梦,〃人生一梦,万境归空〃嘛,算了吧,写什么书,作什么词?都是〃自扰〃的〃庸人〃罢了,可笑可笑!

  曹雪芹的书,也名之曰〃梦〃;题诗也是〃浮生着甚苦奔忙……古今一梦尽荒唐〃,这梦不就是人生一世的泛喻吗?

  这都很对,只可惜看到了的是一个表层义,还有内涵义,是更重要的一层,却未悟知。

  雪芹的〃梦〃与〃人〃,不同于一般泛词概义,是个别的,具体的,特定的,真实的……即非梦幻、非虚妄的,〃人〃亦如是。这其实也就是〃自传说〃的根本理据。

  以上〃空话〃,暂止于此。且说那〃梦中人〃,果是黛玉吗?如若不是,又是何人?

  我之愚见如下:

  第一,通部书里,林黛玉与梦并无正面明文,交待〃本事〃与〃艺术〃的各种关联作用,笔法文心。

  第二,〃眼前春色〃的梦中人更不属于她,因为与春无多关涉,也是葬春之人,只〃芙蓉生在秋江上,莫向东风怨未开〃。对不上口径。

  第三,全部书屡屡明文点破〃香梦沉酣〃的只有湘云一个。

  第四,湘云才是〃一场春梦日西斜〃,入梦醒梦、悲欢离合之人。警幻仙子警示宝玉,出场作歌,首先就是〃春梦随云散,飞花逐水流〃,上句专属湘云,下句包括以黛钗为代表的众多群芳、千红、万艳。这个〃春梦〃,专属于〃云〃,多经历坎坷漂泊分散。

第52节:不知谁是梦中人(2)


  第五,醉卧芍药回,专为这人这梦而设而写,何等鲜亮而无可〃挪移〃……林黛玉的一切〃形象〃、〃意象〃,与此有相同乃至相似之处吗?

  第六,脂砚的一条批,历来无人多加寻绎。我在《新证》中略加提引,但当下领悟的人不多,漠然茫然者如故。那条批怎么说的……

  ……故《红楼梦》也。余今批评,已在梦中,特为〃梦〃中之人,特作此一大梦也……脂砚斋。(第四十八回双行夹批)

  此批是全书中第一重要的证据,证明批者即书中人物,即史湘云。她自称是〃梦中人〃,特与宝玉诗句遥遥呼应。雪芹的〃梦〃,是个最巧妙的双关奥语,含义多方,兴象纷现,他什么也不细讲多言,一任智者具眼,上士有心,各各自去参会。

  〃梦中人〃何处相见?曰〃枕上〃也。《红楼》一书,〃三爷〃环儿作谜,〃二哥有角只八根〃是个枕头,众人大发一噱,笑谈不已。真正写枕,是群芳夜宴时,宝玉所倚的枕名曰〃红香枕〃。红香是芍药,皆特属湘云的象征丽色。而湘云者,有别号曰〃枕霞旧友〃。

  偶然乎?巧合耶?文心细而意匠奇乎?梦中人,以泛而专属,双关而侧重。我讲湘云才是一部《红楼梦》的真正女主人公,有些人总以为是我的〃成见〃和〃偏爱〃。我有无理据?是否信口开河?自有明鉴、自有公论。自封自是,丝毫无济于学识之事耳。

  诗曰:

  眼前春色梦中人,聚散无端湘水云。

  一片明霞来枕上,不知花下显金麟。

第53节:菊谱……湘史(一)


  菊谱……湘史(一)

  《红楼梦》第三十八回,全为菊花诗而设,而这十二首七律,却实在是后半部书的〃提纲〃,〃缩影〃。当然,若从全部书来看那大章法、大格局,也不愧称之为一幅〃核心图画〃。十二首诗的安排,精心密意、巧妙之极。从〃分配〃看,计宝钗二首,宝玉二首,湘云三首,黛玉三首,探春二首。湘、黛二人之重要,明显超过宝钗多多。只这一点,亦见寓意甚深。

  从诗的质素文词来评量,钗、湘、黛、探,功夫悉敌,无分上下,篇篇精彩;而以宝玉的两首为最平庸,勉勉强强算个〃及格〃……无怪他是每次开社总落榜末,受到〃批评〃了。这也是雪芹的心意:不愿让〃浊物〃胜过女儿,压倒了闺阁。

  十二首,〃本事〃是湘云日后的经历和归宿,所以我说《菊花诗》是〃湘云谱〃。这一要义,以往似尚少明确之揭橥与讲析。今姑试为之引绪开端;未必句句得实,只可提供参采。

  诗由宝钗开卷,题为〃忆菊〃。全篇引录于此:

  怅望西风抱闷思,蓼红芦白断肠时。

  空离旧圃秋无迹,瘦损清霜梦自知。

  念念心随归雁远,寥寥坐听晚砧痴。

  谁怜我为黄花病,慰语重阳会有期。

  首句扣紧〃忆〃字,一个〃怅望〃,一个〃闷思〃,已无遗憾。老杜早有〃怅望千秋一洒泪〃之句,〃怅望〃两字令人无限萦怀,不尽思慕。〃西风〃点出时序,而〃蓼红芦白〃之秋,尤为相思相念之时!古云〃秋士悲〃,即海棠诗之〃人为悲秋易断魂〃同一难遣……此与黛玉俱无交涉,且莫淆混缠夹。

  起联二句,出手不凡,引人入胜。紧接的颔联也跟得很警策,因为:所写者,名为菊而实以喻人,人去圃空,故此忆念;忆之深切,乃至瘦损。〃梦自知〃,他人不知相忆之苦也。

  附带一言:旧抄本此处即有异文,或作:〃空篱旧圃秋无迹,瘦月清霜梦有知。〃看上去,文字美,对仗工,是以校订者多从其文。但依拙见,关键是〃空离〃与〃瘦损〃;上句谓其人〃离去〃之无端而有故,下句则正见忆者与被忆者之情伤憔悴,此情唯梦者自晓,不能为人道也。若作〃空篱〃,是与〃旧圃〃重叠;瘦损,暗用李易安〃人比黄花瘦〃。故瘦损者,人与菊同,若作〃瘦月〃,在此即全无着落。除景境之外,无复相忆苦情之义。以此,我所引录不依彼文。
第54节:菊谱……湘史(二)


  菊谱……湘史(二)

  咏菊

  潇湘妃子

  无赖诗魔昏晓侵,绕篱欹石自沉音。

  毫端运秀临霜写,口齿噙香对月吟。

  满纸自怜题素怨,片言谁解诉愁心。

  一从陶令平章后,千古高风说到今。

  画菊

  蘅芜君

  诗余戏笔不知狂,岂是丹青费较量。

  聚叶泼成千点墨,攒花染出几痕霜。

  淡浓神会风前影,跳脱秋生腕底香。

  莫认东篱闲采掇,粘屏聊以慰重阳。

  黛玉的《咏菊》之后紧跟着宝钗的《画菊》,妙甚妙甚。因为人都知道黛只懂诗,而钗则晓画,她为画题字,讲出了一大篇画理、画具、画法……

  由《咏菊》黛玉给湘云题了〃高风〃二字,故宝钗此篇即不再正笔赞叹,而无意中却透露了宝玉之画菊怀人是以何画法去写照的。她说,这是纯用水墨法,不同着色画相比争艳。这种水墨法,只在浓淡上分出色墨,所谓〃墨分五色〃者是也。〃浓墨〃者,指〃写意〃技法,是〃没骨〃点染,而不勾勒……因此,方不是〃较量〃,也因此,方达到一个〃跳脱〃的生动笔态。

  还要看到句中的那个〃神会〃的要诀,这又是中华画理的一大要义。

  什么是〃神会〃?这就是〃法〃以上的更高层的画艺,之所以难及……也〃难讲〃了。

  到此层次,便不再是什么尺寸、比例、远近、光暗、透视等等的事情了,超越了这些〃五官〃能感到的、智商能理解的逻辑、道理等问题,而是要捕捉传写那〃对象〃的神情意态的活生生的本领。

  这,就是〃神会〃的要义……须得以我之神去契合那对象的〃神〃,二者交会,方生出画面上的生命精神,活脱脱地,那画要〃站〃起来,要〃行动〃,要和你〃对面〃对话!

  这是中华画学(当然也是美学)的一大特点,民族艺术的最高造诣。

  宝钗赞了画,也就赞了人:那风前之影,腕底之香,全都〃活〃起来了!

  宝钗从这些诗,以此取胜,也不要忽视了末收尾一联。她说,画者如此高超的技艺,把菊花画得如此活脱生动,简直就如同那东篱下的真花一样,直想伸手去折采一枝!知道这是做不到,那么你只能把〃她〃(画幅)贴在屏风上,只能观赏。

  那么,什么时节最需张贴屏壁呢?答曰:重阳。

  这可是个大节目。就是说:日后宝、湘忽又重聚,也就是在重阳佳节这个美好时候。

  这是作诗吗?这是伏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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