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中的艰辛,又有谁知?
在黑山,虽然张燕大统领还算是比较开明,也对于像赵云这样认识文字的人多有照拂,但是赵云却知道,黑山并不是一个好的归宿。
当然,大部分的黑山的人都是有一天算一天的过着,能吃饱穿暖找个草窝窝睡一觉,就已经是最大的幸福了。
但是赵云无法忘却曾经镌刻在常山家族祠堂上“孝义传芳”的那个牌匾。
虽然赵云身上有着从平难中郎将那边获得的都尉印绶,不过这样的印绶当下多数人的眼中都是不认得,除了在黑山有点用处之外,在其他的地方,比如像是斐潜这里,就是普通的一块小银块而已。
黑山甚至因为没有充足的银两,虽然有心像是朝廷一样做出四四方方的龟钮银印,但是条件所限,只能做了一批半印,也就是大小只有正常印章的一半,甚至有一些只有四分之一
作为一个从黑山走出来的将领,赵云知道他的身份十分的敏感。
甚至比起张济来说,都要更加的尴尬一些。
张济好歹还是久经沙场的宿将,虽然是西凉的身份,但是却只是听命于牛辅而已,所以就算是投降了斐潜,也不会因之前的争斗而有多少的隔阂,或许在短时间内还会有一点点的不自然,但是随着时间的推移,肯定很快的就会融合进来。
马越就更不用讲了,本身就是并州的人,父亲马延更是度辽将军之后,将来少不得也要集成这个名号,所以算得上是根正苗红。
斐潜究竟是一个怎样的人,接触的时间不长,赵云也摸不太透,但是有一点可以肯定的是,至少斐潜愿意给予自己一个展示的机会,这就非常难得了。
赵云知道,作为统兵之将,向来都是被掌权者忌惮的,古往今来,莫不如是。名将就像是一把及其锋利的环首刀,掌权者须臾不能离,但是又不可时刻大意,所以古来的名将最终多横死,未必都是这些名将骄纵
但是在斐潜这里,赵云却没有感觉到任何的束缚,单独领军就是单独领军,既没有派遣什么所谓的副手,也没有增加一些监军之类的人员,所有的事情都是赵云说了算。
在这样的人帐下听令,是让赵云感觉最舒坦的一件事情,能像这样真正的独立领一营之军出征,则是意外之喜了!
或许在斐潜这里,可以重新恢复“孝义传芳”的荣光?
赵云不想自己的这一身本领浪费,不想死在黑山,更不想死在什么病榻之上,如果可以选择,他宁愿战死在沙场上
听闻斐潜斐中郎有在平阳立了一个无名碑,如果自己在这个讨伐北地的过程中战死了,是不是也能多少加一个姓名?
赵云仰望天空,眼睛有些发亮。
“赵都尉,马都尉来了。”一名兵卒来禀报道。
赵云连忙上前迎接。
两个人见过了礼,马越一边往里走,一边左右看看,嘿嘿笑了笑,说道:“赵都尉,营地布置还不错啊!”
“马都尉过奖了。”赵云谨慎的回答道。
到了大帐之内,正好赵云的后营火头军端了一碗麦饭过来。
“呀,还没吃那?”马越说道。
“禀马都尉,赵都尉都是全营最后一个吃的。”火头军回答道。
赵云让火头军将麦饭摆到一边,然后说道:“军灶未炊,将不言饥。这是先父的教诲,云不敢或忘。”
马越楞了一下,然后点点头。
其实麦饭并不好吃,方才的时候马越他也看到了,麦饭之上也没有什么肉,就是几根野菜,粗粝的麦饭不仅硬,而且还有些割喉咙,这样的饭食基本上和大头兵是没有什么差别了。
“赵都尉,要不你先吃吧。”马越说道,“我过来之前就吃过了,倒碗水给我就好了。”
赵云也没有客气,便用手取过碗筷,大口大口的吃了起来,一大碗麦饭很快就下了肚。
马越一边喝着水,一边等着,见赵云狼吞虎咽的吃完了,也放下了水碗,等兵卒将碗筷什么都收走了之后,才说道:“赵都尉,眼下的这个情况,你怎么看?”
赵云沉默了一会儿,说道:“胡人有拖延之嫌。”
这两天,就有不少胡骑在两侧游弋,见到了於夫罗和马越、赵云的大部队就掉头就跑,等大部队停下之后又冒出来进行骚扰,搞得於夫罗烦不胜烦,又怕是中了对方的什么埋伏之计,就算是派兵将其驱逐了也不敢猛追,因此行军速度不知不觉的就放慢了下来,原本一天可以行进一百余里的,现在最多自能走六七十里。
马越看着赵云,说道:“那赵都尉可有什么想法?”
赵云也看着马越,琢磨了片刻,决定还是讲一讲,一个是因为现在都是友军,共同对胡人作战,另外一个既然马越特意跑过来询问,而自己还藏着掖着,虽然可能会是一种谦虚,但是也难免少了一些大局观。
赵云说道:“胡人行缓兵之计,无非就是两种可能,一个是胡人从其他方面调来的援兵还未到,另外一个就是可能绕到我们后面去了”
赵云停顿了一会儿,看了看马越,接着说道:“或者是两种都有可能,不过可以肯定的是我这几日加大了在右翼河谷山脉之间的斥候数目,然后在秃尾河谷发现了应该是胡人遗留下来的马粪和一些杂物”
第七五七章 野望幻灭的老扎()
当赵云就像是喝一口水一样平静的讲出他观察到的现象的时候,马越几乎是呆住了。要不是斐潜之前有交代一些注意事项,马越甚至没有过多的想过胡人可能出现的一些问题,但是现在,赵云居然凭借着自己的观察,就获得了如此多的信息,这不能不让马越感觉到异常的惊讶。
一般的行军作战,能派出斥候侦查,这个是很正常的事情,但是如果说在行军作战的过程当中,还能发现一些蛛丝马迹,并加以推测归纳总结,这就不是一般人所能做到的事情了。
看起来似乎是很难得,其实说白了也很简单,只不过大多数人就算是看见了,也多半会直接忽略而已。
人的大脑非常的奇怪,其实大多数的东西都看到了,但是为了免除人脑这一颗中央处理器过载,所以很多东西在接触的时候自动就会过滤掉,因此很多时候有一些人就会发现找东西半天找不到,其实一直都在眼皮底下,就是看不见的情况。
赵云或许是因为心细,或许是有这一方面的天赋,因此在很多平常人没有注意到的事项上,观察到了更多的东西,而且当赵云他用一种异常平静的口吻讲出来的时候……
“了不得啊,赵都尉!”并州汉子马越也是性格豪爽,想到什么就说什么,也没有多少掩饰自己的惊讶,称赞道。
怪不得中郎将一见到这个赵云就让其独自领军,果然是有两把刷子的,要不是斐中郎在出发之前有所交代,说不定自己还没能察觉呢。
马越一边想着,一边也就坐正了,认真的和赵云说道:“既然赵都尉也发现了,我也不多说废话了,那么明天一早,我继续跟着匈奴单于往北,赵都尉你就往南折返榆林大营,不知道赵都尉觉得如何?”
虽然马越和赵云在名义上来说都是都尉,但是实际上赵云的那个都尉……
所以马越直接向赵云半是询问半是号令,也显得十分的正常,如果不是赵云一开始就展示出了个人的实力,说不定马越现在连询问都省略了。
“赵某领命!”赵云也没有觉得有什么难以接受的,便拱手说道。
“好!”马越见事情说完了,也就站起身告辞,刚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问道,“赵都尉,你这边看看可有什么需要的,别客气,尽管提!让人知会一声就行,我派人给你送来!”
赵云拱手致谢,说道:“多谢都尉美意。”
马越点点头,便走了。
赵云送一路送马越出了营地,然后便回到了大帐之内,将今夜值守的事情一一交代完毕之后,才算是喘了口气,再次坐了下来。
马越临离开之前说让赵云有需要便可以去寻他,只是一个态度上的表态而已,但是就算是这样说说而已,也让赵云感觉不错了。
至少表示开始接纳赵云了,不是么?
当然,如果赵云傻乎乎的直接拉着几个空车去到一旁的马越营地要这要那,马越当然也会笑笑,照样给赵云配齐了,不过那样一来,对于赵云的评价也会打一个折扣……
不得不说,对于这些细节上的把握,赵云还是挺到位的。
然而,对于扎田胜来说,却因为没有观察到足够的细节,导致对于榆林大营的判断上出现了失误,就遭受到了惨败的苦果。
趁着夜色疯狂逃窜之后,也就慢慢的停了下来,仔细聆听周边的动静,发现确实没有什么追兵的马蹄声了,才算是安了心,开始收拢起残兵来。
扎田胜从美稷王庭出发的时候,带了五千族人的子弟兵,但是现在跟在身边的却仅仅不到两三百人,其余的,要么死伤在汉人营地哪里,要么是走散了,现在也不知道流落哪里去了……
树梢之上,被马蹄和人声惊醒的几只乌鸦,扑棱棱的于夜空里盘旋,发出“啊呀啊呀”的不满的抗议声,在狂野之中远远的传递开来。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一轮弯月悬于西方,眼见就要落下去了。
北地里初春半夜的寒风还是非常刺骨的,尤其是在剧烈奔跑之后,汗流浃背的又被透心凉的一吹,简直仿佛像是掉进了冰窟一般,冻得上下牙都不停的打颤。
扎田胜的族人们又冷又饿,半夜里又没有办法去找什么吃的,幸好有一小部分人随身携带了些吃食,凑到了一起,匀了匀,每个人多少分了一些……
送到扎田胜面前的,就是一条大概小指头粗细的肉干。
当然其他的人就更不成形了,估计顶多就是条肉丝或者是一小撮的炒豆子什么的。
扎田胜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道:“看看有没有受伤的,拿去给他们分了吧……”
不是扎田胜不饿,只不过是这心里,就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憋得难受,就算是饿,也没有心思吃。
“啊呀啊啊……”盘旋的乌鸦见这群人似乎没有做出什么危险的举措,便慢慢的落到了不知道那一棵的树上,停止了难听的鸣叫,四周终于是比较安静下来了。
扎田胜忽然觉得胸口燥闷,一股莫名的悲怆在胸腔内翻滚,吐又吐不出来,吞又吞不下去,顶得五脏六腑似乎都在不停的搅动,剧痛无比。
忽然之间,扎田胜猛得一张嘴,“噗”的一声喷出了一口血,斑斑点点的鲜血在月色之下竟看不到半点红色,落在了草地上,却像是腐烂尸体上的斑驳黑点。
“右贤王!”几名扎田胜的心腹吓了一跳,连忙上前。
扎田胜用手抹了抹嘴角残留的鲜血,摆了摆手,示意无碍。这一口鲜血喷出来,扎田胜自己倒是觉得心头的烦闷宽松了不少。
“天明启程,一边收拢队伍,一边往北……”扎田胜吩咐道。
族人见扎田胜恢复了状态,便都答应着,似乎也找到了主心骨一样,也逐渐安定下来,一旁去了十几个胡人照看着马匹,给战马缓一下索带,擦拭一下战马身上的汗水,否则在这样的寒夜里吹一夜风,天明了战马肯定生病。
另外一些人在趁着天上还有一点点的月色,在四周小心翼翼的举着刀枪摸索着,看看能不能找到一些吃的,不管是人吃的还是马吃的都行……
战马也是累坏了,又没有吃的,一个个垂着脑袋,几乎都要耷拉到了地上,喷着粗气,似乎连叫唤的力气也没有剩下多少。
扎田胜环视一周,咬了咬牙,叹了一口气。
眼下,只能去找鲜卑人了……
一个曾经伟大的理想,却在榆林大营面前被碰的支离破碎,从砍下了羌渠单于的脑袋开始就逐渐膨胀的扎田胜,终于是认识到了自己的渺小和无力。
扎田胜抬头望着天边残缺的一轮弯月,心中曾经豪情万丈的冒顿之梦也在这个漆黑的夜里,逐渐的沉沦,再也看不到半点的亮光。
第七五八章 败中求胜的渴望()
摆在赵云面前往榆林大营的路,一条就是原本和於夫罗大部队一起走的道路,一条则是那个什么秃尾河谷的道路。
赵云思索了一阵,还是决定走原本的大路。
一个是因为秃尾河谷虽然能走,但是毕竟不是常规的道路,河谷两侧淤泥和未磨圆滑的石头,都是潜在的风险,还有另外一个更重要的因素,出了秃尾河谷,往怎么走,又是一个问题
因此走陌生的道路,还不如走自己曾经走过一边的道路,虽然不见会有多少熟悉,但是至少心里有点数。
不仅如此,赵云甚至要求斥候往南侦测的范围扩大到五十里。
特殊情况特殊对待,之前是跟着於夫罗的大部队往前,要想埋伏万骑兵力,一两千的数目是没有多少用处的,而数目一大,遮天蔽日的烟尘却难以掩饰,极易被人发现,所以前几天胡人也都是分散几百一千这样的小股部队,在左右不停骚扰而已,至于大规模的埋伏
在这种地形条件下,还不如换成突袭比较好操作一些。
而对于赵云返回榆林大营的这样一支千人骑来说,一方面是回程的路一侧有山谷,比较容易藏人,另一个方面是相对来说人少一些,就算中了敌人几百人的埋伏,就算是不输估计也是够呛,所以天性较为谨慎的赵云,宁可让斥候辛苦一些,勤换马匹,也不愿意承担中埋伏的风险。
不过斥候放的远,带来的好处就是显而易见的,赵云的斥候很快就发现了原本从秃尾河谷绕过来的胡骑留下的痕迹。
这是一个无名的河床,原本也是属于秃尾河的一部分,两侧的山谷陡峭,正常来说是走不了的,只不过这是季节性的河流,春末夏初的时候有水,然后秋冬就断流了,而现在才初春,冰雪初融不久,所以这条河谷也没有多少水,暂时还可以通行。
看来胡人是从秃尾河绕到了山那一边的圜阴地区,然后从这条无名河谷又绕了回来,那么现在
********************
扎田胜虽然强打着精神,尽可能的表现出镇定的样子,但是脸色依旧是有一些发青,而且嘴里那种浓厚的血腥味依旧盘旋不去,就像是含着一块生满锈的铁块。
从美稷出发之时,雄心万丈,现在却残兵败将,狼狈不堪。虽然天明的时候尽力收拢了部队,但是依旧还有好多族人不知道跑到哪里去了,又不敢长时间的待在一个地方,怕榆林大营的部队派出追兵,匆匆规整了一下便启程了。
五千余人马兴高采烈的来,如今仅剩一千四五灰溜溜的回去,这样的反差怎么会不让人心塞
这一次来之前,和族人们信誓旦旦拍了胸脯,说是打败了於夫罗和汉人的合军就可以如何如何,现在却已经被人抽的脸生疼。
颜面并不是最关键的问题,当下最严重的是族人对扎田胜的信赖和支持还能有多少的问题
扎田胜的眼睛眯缝起来,偷偷的往左右瞄着,发现似乎身后总有一些族人凑在一起,低声嘀咕着什么话语。
是在讲我的坏话么?
还是准备密谋推翻我?
去寻找鲜卑,去求鲜卑的支持,这一条路肯定不好走。鲜卑人又不是什么好人,哪里会随意答应?若是搞不好,直接被鲜卑人一口吞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