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诡三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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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三国- 第18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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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官道多少还有一些碎石铺就,多少比起其他的地方,稍微会好上一些而已。

    黄土高原的烂泥,粘性又非常的高,常常一脚踩下去,拔起来都要费半天劲,因此斐潜焦灼的心也略略放下一些,如果不是在下雨之前平阳就被攻克了,至少在地面恢复干燥一些之前,白波军是不用想发挥出什么太大的攻势的。

    在这种深一脚,浅一脚,连走路都难的情况下进攻,那纯粹就是送死。

    虽然说这样一个距离对于斐潜来说有些冒险,但是毕竟现在整体劣势,难道还能叫於扶罗到永安见面?

    就算斐潜愿意,於扶罗也肯定不愿意啊。

    这是一个斐潜展示诚意的距离。

    其实政治上就是这样,相互试探,相互妥协,当双方或是多方的利益冲突到了实在无法妥协的地步,实在没有办法继续谈下去了,便爆发了战争。

    战争只是政治的延续,并不是政治的全部。

    斐潜和於扶罗的利益并没有冲突到不可调和,况且从之前的表现来看,否则於扶罗也不会轻易的就让马延逃回永安……

    远处出现了一些黑点,很快斐潜就看见了於扶罗带着五百左右的人马来到了视线可以看得清面孔的距离。

    於扶罗缓缓的降低了马速,抬头望小山之上的斐潜看去,见到山顶上除了斐潜之外,顶多就是十来个人之后,便转头交代了几句什么的样子,便将大部队留在了山下,也只带了十余骑奔上了山顶。

    斐潜偷偷的呼出一口气,既然於扶罗摆出了这样的姿态,自己就至少有了八九成的把握了。

    “斐上郡一向可好?”於扶罗呵呵笑道。

    “原先不怎么好,但是单于来了,自然就好了。”斐潜倒也没有藏着掖着,倒是很直接的说道,伸邀请於扶罗坐下。

    於扶罗略略顿了一下,然后哈哈一笑,坐下了。他还真没有想到斐潜会这么的直接,还以为斐潜多少也会像他之前所遇到的其他汉人一样,死撑着面子。

    “斐上郡,这一次的壳可是要被敲碎喽……”

    斐潜一笑,拿了两个杯子,并排的放到了一起,然后都倒上了酒,示意於扶罗自己选一个。

    於扶罗看着斐潜的动作,越来越感兴趣。

    因为斐潜这样的动作一个是示意两个人平等,二就是在说明这个酒没有什么问题,第三也是有一些表示并不是很在意平阳之事的意思……

    但是能用这样的一个简单的举措表示含义的汉人,於扶罗这些年还是第一次遇到。

    就像斐潜之前送来的刀一样。

    看似简单,实际上蕴含的意思很多。

    於扶罗却并没有在做出任何的选择,而是仰头望天,说道:“雨停了,天晴了,而且看这个天气,这几天都不会下雨了!斐上郡……”

    谈判最忌讳的就是跟着别人的节奏走,斐潜不由得紧紧的捏了酒壶一下,没想到於扶罗若是放到后世去,未必会比什么职业的商务代表差多少。

    “我在雒阳的时候,调取过你们匈人的历史记载,纵观先前三四百年……”斐潜淡淡的说道,“……不知道单于愿意听听我是怎么看你们匈人的这段历史么?”

    於扶罗低下了头,目光紧紧的盯着斐潜,眼神深邃,沉默了很久很久,才咬着牙,嘣出了两个字:“请讲。”

    “匈人起于义渠单于,盛于冒顿单于,然后在军臣单于的中达到了巅峰,控弦之士多达百万,疆土纵横大漠南北,整个的北方,甚至更深远的极北地区,都是匈人的地盘……”

    斐潜随沾了些酒水,就在桌案之上画了起来。

    於扶罗的目光跟随着斐潜的指头,闪烁着一种莫名的光芒……

    “……但是,军臣单于太过于骄傲了,认为天下就没有比他更强悍的,他故意要挟汉天子和亲,然后又凌辱折磨汉天子送去的小公主,最终我们汉人忍无可忍……”

    斐潜伸一抹,将方才画的极大的一块匈奴盛况的地图全数在桌案之上抹去,“……然后,就是这样了……”

    於扶罗微微侧了一点头,扭开了正面,虽然是面无表情,但是脸上腮边的肌肉却忍不住抽动了一下,“这些我都知道,不知斐上郡讲这些过去历史,对于当下局势有何作用?能帮助解决平阳之围么?”

    斐潜根本没有理会於扶罗的话语,也没有直接去回应於扶罗话里隐含的反击和嘲讽,因为只有自己占据了主导权,才能将别人带到沟里去……

    斐潜又重新在桌案之上画出了整个漠北的大概轮廓图形,然后说道:“东北,原先是你们匈人的下辖的部落乌恒,现在基本上占据了大半块的东北草场;然后原先龟缩在山里的鲜卑,慢慢的开始迁移到了大漠以北,也就是原先你们匈人北王庭的地方;在西北,你们原先的下败将乌孙和大月又重新回到了主导的地位,而一个不起眼的叫丁零的部落也从东部迁徙到了这里……”

    斐潜将整个地图划得四分五裂,然后却点了点地图的南方,“……但是,於扶罗单于,你有没有发现,这么多年过去了,为何匈人的地盘四分五裂,而汉人却一直在这里?四百年前,这里叫做大汉,现在,这里还是叫做大汉?”

    “匈人和汉人是这一块大地上的两个王者,但是匈人的单于倒下之后,他的尸体上这么快就爬满了食腐的野狗;但是汉人的天子倒下了,这四百年来却依然是大汉……原先我也很疑惑,不过我后来却找到了一个很有意思的不同……”

    斐潜说道这里,却忽然不讲了,似乎是讲得自己口渴了一般,端起一杯酒,自顾自的小口小口抿着……

第四三二章 关于敌人和仇人() 
关于谈判。

    “哎呀,这位美女,能不能再便宜一点?”这是称赞对方瓦解敌对情绪。

    “下次我再买多一些,这次就再便宜一些?”这是开空头支票进行引诱。

    “这里线头多了,这里看连标志都歪了,还卖这么贵?”这是挖掘产品缺陷贬低对手。

    “这都敢卖这个价?知不知道在过去两条街,比你这至少便宜20%?”这是虚构竞争对手进行压价。

    ……

    在后世,斐潜那一天不需要谈判?

    买菜,买衣服,甚至办公室的订书钉采购,要不要谈?

    都要谈。

    天天要谈。

    或者换一个说法,在汉代,有哪一个人能够像斐潜这样,从小到大就是在一次又一次的讨价还价当中成长起来的?

    没有,没有一个。

    自然於扶罗也不例外。

    斐潜笑的很自然,很开心,很放松。

    於扶罗却是板着个脸,很严肃,很郁闷,很无奈。

    虽然於扶罗内心中隐隐有一种感觉,提醒着他不能跟着斐潜的步调走,不能顺着斐潜的话题往下谈,不能什么都由斐潜来进行主导,但是……

    斐潜之前的做法,就像是将一坛好酒放在了酗酒如命的酒鬼身边,还掀开了酒坛盖子,让飘逸的酒香散发了出来,如同是千万只的小钩子小挠子,一点点的扒拉着於扶罗的防御的外壳。

    斐潜讲的这些东西,几乎每一个单于都会考虑,深浅多少而已,於扶罗自然也有对于这个方面的思索,但是却没有答案。

    於扶罗忽然有些后悔来到这里,就像是上一次在北屈营地的时候一样,明明似乎是自己的兵力占优,但是不知道为何却感觉斐潜说的很有道理……

    “斐上郡为何与我讲这些?要知道你讲的这些对于现在没有任何帮助,”於扶罗直接指出斐潜现在面临的困境,“我完全可以再等等,而斐上郡你甚至连多一天都不一定等得起。”

    “一个穷困的人,得到了一只公羊一只母羊,过了冬天便能够生下小羊,但是多大多数的人却在春天来临之前,把这两只羊给吃了。”斐潜并没有因为於扶罗的言语而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指着山下的人,包括自己和於扶罗带来的士兵,“他们能够看到就是眼前的草和脚下的泥,可是我们是坐在这里,你是单于,我是上郡守,如果我们不能看得更远,那么我们还不如和他们一样站到泥巴里去。”

    於扶罗盯着斐潜看了一会儿,叹息了一声,说道:“可惜你现在需要时间,也需要力量。”

    “是的,”斐潜微微的笑了出来,“我需要时间,也需要力量。不过,天底下就根本没有任何事情可以等到所有条件都成熟的时候再去做。须卜骨都侯年龄也大了吧,不知道他还有多少的时间?据说身体也不是很好?”

    “那我就更应该尽快解决这里的事情……”於扶罗敲了敲桌面。

    斐潜点点头,竟然称赞道:“单于说的对,是应该尽快的解决这里的事情。”

    於扶罗瞪着斐潜,忽然笑了出来,摇头道:“力量和时间是假装不出来的……哦,对了,那把刀我忘记带来了……若斐上郡没有什么其他的话要说,时候也不早了,我就先告辞了……”

    “嗯,好!”斐潜答应的非常的爽快,甚至都站起身来,就像是要送一下於扶罗似的,“那把刀就放在单于那边没事……反正过两天,刀的主人来了,单于帮我还了也是一样……”

    於扶罗闻言硬生生的卡住了要转向的身形,憋了半天终于是忍不住问道:“……斐上郡,你到底和这刀的主人是什么关系?”

    这个事情於扶罗其实是来赴约的最关键的问题,但是没想到来到这里之后斐潜却像是忘记了一样,根本不提,要不是他以要离开相威胁,斐潜就像是根本不想讲一样。

    但是现在却得到了一个让於扶罗最不想得到的消息。

    吕布居然要来?!

    当然斐潜讲的未必是真的……

    但是万一是真的呢?

    并州狼骑的称呼并不是一直都有的,而是自从有了那个人之后,这个称呼才慢慢的响亮起来的,於扶罗知道那个家伙有多么难缠。

    什么白波,什么斐上郡,什么河东郡兵,於扶罗其实都没有放在眼里,因为都没有多少骑兵,於扶罗大可以轻松的想玩就玩,不想玩的时候抽身就走,反正步卒那两条短腿想要在一片这种黄土平原追得上战马,纯粹就是妄想。

    但是如果招惹了吕布的并州狼骑,那完全不一样了,一旦被其缠上了,就算是不死也要脱层皮。

    於扶罗最担心的就是自己若是配合河东人干掉这个斐上郡,万一真的有什么瓜葛,然后吕布冲杀进来搅局,先不说自己能不能推卸掉责任,河东这些郡兵能不能战胜并州狼骑,单说自己返回王庭的事情,就恐怕真的要无限期的拖延下去了……

    就像是斐潜方才所说的一样,须卜骨都侯年龄大了,身体也不好,若是自己能够早一些回去,再用雷霆手段统一部落,那还可以在彻底分裂前挽回局面,如果拖久了,人心一散,再想做什么举措都要事倍功半。

    於扶罗并不关系河东的人和斐潜之间到底谁对谁错,谁要杀谁,他只想确定一件事情,到底选择谁才能更好的帮助自己回到王庭!选择谁更能支持自己夺取王庭!在这一个大目标之前,任何东西,任何允诺都可以让步。

    於扶罗是要亲手杀了仇人,是要让仇人的鲜血来洗刷掉遭受背叛的耻辱,是要用仇人的头盖骨来畅饮胜利的马奶酒,但是绝对不是要等须卜骨都侯老死,病死之后,才在远远的发出独狼的惨嚎……

    须卜骨都侯是仇人,不是敌人。

    敌人只要是死了就是好的,管他是怎么死的,就算是喝醉酒骑马掉下来摔死的都行;但是仇人不一样,仇人必须死在自己的手里,这样才能让於扶罗在心灵上得到解脱,也才能宽慰自己父亲的在天之灵!

    “斐上郡!”於扶罗终于是按奈不住,正容道,“请你拿出你的诚意!”

第四三三章 夺一线之机() 
於扶罗重新坐下,深深的呼吸了一下,沉声说道:“斐上郡,我承认我小看你了,但是你也需要知道,我们赤那之子眼中不容沙子!”

    於扶罗已经见过了太多族人的头颅和鲜血,让原来有些不把任何人和事放在眼里的他,在挫折当中一次次的成长起来,他必须学会审时度势,学会左右权衡,学会怎样才能将自己的利益扩充到最大。

    所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风险,也是对于河东人的一次次爽约的不信任,於扶罗在收到了斐潜的那一把吕布战刀之后,便决定了要来估量一下那一方更值得自己投注。

    但是没有想到,一个比他自己还要年轻的小子,竟然在谈判中一次次的牵着他鼻子走,每一次的转折和话题的重心,都是如同重锤一般敲砸在最薄弱的位置,

    现在的话语,既是一种妥协,也是一种威胁。

    “我需要三天的时间。三天之后,现在所有表面上的力量对比都将被改变……”斐潜也收了笑容,严肃的说道,“三天之后,一切都见分晓。我唯一的要求,就是单于你带着人马离开平阳,只要拖过了这三天就可以……”

    “不可!”於扶罗立刻拒绝了斐潜的条件。现在的局面是斐潜弱势,於扶罗又怎么可能在这个时间就将筹码放在斐潜这一方?

    斐潜笑笑,说道:“这样,我说一个匈人目前严重的缺陷,以示诚意,单于不妨先听听再说……”

    於扶罗伸手示意。

    斐潜说道:“汉人和匈人一样,注重于父系的血统传承,但是匈人有一个风俗,极大的破坏了这种传承的规范力度……”

    “一个父亲,打下了一片江山,最先想到的是传给谁?”斐潜说道,“是不是最想传给自己的儿子?”

    於扶罗默默的点点头,想起了他的父亲羌渠单于。

    “父子直线传承好处非常多,就像是一颗大树,往上生长的永远是主支……但是匈人还有一个习惯,单于你应该是知道的……”斐潜说道。

    於扶罗盯着斐潜说道:“……兄死弟承?”

    斐潜轻轻的一拍手掌,说道:“单于果然聪慧……但是这个并不是问题的重点,而是‘妻后母、报寡嫂’……”

    成帝建始二年,呼韩邪单于亡故,其子雕陶莫皋继位为复株累单于,复妻其后母王昭君。后汉书当中记载:“及呼韩邪死,其前阏氏子代立,欲妻之,昭君上书求归,成帝勒令从胡俗,遂复为后单于阏氏焉。”

    “……这有什么问题么?女人就是一种财产,难道还任其改嫁?”於扶罗不太能够理解。

    公元前3世纪前后,匈奴人登上了历史舞台。这时正值原始氏族社会过渡到奴隶制社会时期,氏族社会的各种风俗习惯,仍有许多的遗留。

    蒸母、报嫂的风俗,就是其中之一。

    在匈奴人的观念里,嫁入本氏族的女子,仍是以氏族对氏族,而不是以个人对个人。女子嫁到夫家,她不仅属于夫家的一个家庭成员,同时也属于夫家氏族中的每一个氏族成员。

    如果夫死之后,妻若改嫁,其势不仅脱离夫家,而且也脱离夫家的氏族。

    为了把她们约束在本氏族之中,除生母外,全由儿子或兄弟继承她们的婚姻关系,使她们不能脱离夫家的氏族共同体而单独采取个人行动。

    斐潜说道:“如果一棵树,原先的主支不慎折断了,那么这个主支只要还存有芽苗,还有阳光雨露,那么还是有可能会继续向上生长,但是现在这个幼苗连阳光雨露在内的一切都没了,还能成长为主支么?”

    “……”於扶罗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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