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晋鹏长长地吁出一口气,心中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高考分数揭榜,全省文科状元来自晴川一中。这对于袁晋鹏来说,堪称一大喜讯。作为久负盛名的才子之乡,晴川的高考录取率一直遥遥领先。最近几年,考核一本、二本上线率,晴川稳居前三名。历任教育局长最牵挂的不是上线率,而是高考状元花落谁家。一九七七年恢复高考以来,全省一共产生了六十四名文理科状元,其中二十五人出自省城各名牌中学,十人来自晴川市。大致的频率是,每三年左右,有一名全省高考状元从晴川诞生。袁晋鹏担任市教育局长后,最关注的便是这项指标。去年全省文理科前十名的二十人中,晴川占了九人,可惜没有拿到最关键的“状元”。今天,当消息传来时,他心头一热。有一种希望叫等待,喜悦之情有如当年自己“金榜题名”。他拿起电话想给书记、市长报喜,想了想,放下了。谁知道领导这个时候在忙什么呢,也许正在陪省里甚至中央部委的领导,也许正在会议上高谈阔论。他迅速编了一条短信,向几位领导报喜,发给********、市长、宣传部长、分管副市长。很快,手机铃声响了,他以为是分管副市长简春雷打来的,结果是市长陶得柳。在电话里,陶得柳难掩兴奋之情:“晋鹏,你们干得不错,我已经接到几个省城朋友的祝贺电话了。”电话还没接完,手机叮咚叮咚响起来,几位领导回短信了,黄山雨的最为简短,两个字:祝贺。他似乎看到了黄山雨冷冰冰的面孔。不过,他早已习以为常了,估计晴川市的中层领导都对这副喜怒不形于色而拒人于千里之外的面孔司空见惯。他打开电脑,看看网上的反应。果然,本省的网站、论坛大多把高考状元的消息置顶了。论坛上多数人感叹说,晴川不愧是才子之乡,又出了高考状元。也有人对此不以为然。有一人评论说:“教师苦教,学生苦学,这是典型应试教育结出的光鲜硕果,未必是多么值得夸耀的事情。”他看了忍不住回复:“素质教育的成果如何评价?十年、二十年以后吗?再说,应试能力强的学生反而和低素质划等号吗?这是什么逻辑?”。
“笃笃、笃笃”,有人敲门。袁晋鹏说:“请进。”敲门声依然响起,“笃笃、笃笃”。他只好起身去开门。打开门,门口站着两个人,竟然是三舅和表姐游青翠。他有点恍惚,愣了愣,才把他们迎进来。游青翠还没坐下,眼泪直流。三舅也是一脸悲戚。原来,游青翠的老公姜大谦被刑事拘留了。昨天下午,姜大谦被县检察院传唤,上午反贪局通知说,对姜大谦予以刑事拘留。
在表姐的嘤嘤抽泣中,袁晋鹏想起表姐夫姜大谦不平坦的“仕途”。十多年前,姜大谦以部队副团职的身份转业回到平安县,被安排担任土管局副局长。最初,姜大谦分管土地利用、地籍管理、执法大队等几个股室,算是权柄在手。可不到一年,他与局长频频发生摩擦。原因很简单,作为转业军人,他做事雷厉风行,却不善于变通,对五花八门的“擦边球”发自内心的抵触。有时候,县领导交代土管局长办一些事情,到了他这个环节,硬是拖着不办,说违规的事情他不签字。几次弄得局长下不了台,气得顿足捶胸。终于,局长忍无可忍,请示县领导后调整了局领导的分工。姜大谦分管综合办公室、人事监察股、土地收储中心三个股室。至此,他和局长的矛盾公开化。俗话说,江山易改禀性难移,他只认死理的个性并未改变,看不惯权钱交易,经常在班子会上和局长唱反调。在国土部门上收省垂直管理前夕,他终于被局长赶出县国土局,调到县人事局任副局长。此时,人事局已呈江河日下之势,管的事情不少,却几乎没有什么实权。但偏偏在人事局,他干得比以前更开心。他分管职称股、工资福利股和人才服务中心。以他的细心和严格,经常能发现一些问题。譬如,一些教师为了评定中高级职称抄袭论文发表、譬如一些人为了调工资虚报工龄。这些问题往往骗过了经办人的眼睛,却被他发现了,很有存在感。有些人被查出问题,便提上烟酒甚至揣着红包上门,要求网开一面,毫无例外地被他一口拒绝。有人绕过他,找到局长,可即使局长发话,他也不为所动。不过,这样的角色似乎没有谁喜欢,办事的人自然骂骂咧咧,股室的人觉得他多管闲事,局长怪他太死板。局长甚至说:“很多时候,漏洞就是活力!没有漏洞就没有活力。”言下之意,你这么死板,岂不断了大家的财路?几年下来,他几乎成了孤家寡人。这时,年终考评有了新花样,增加了民意测评的项目,每年有几个科级领导干部被评为不称职或基本称职。很不幸,这一年他被评为基本称职。接着,他被调到县供销社做副主任。直到这个时候,他才悲哀地发现,在部队时让他安身立命的优点“严格、认真”恰恰是他当下失败的原因之一。县供销社正在改制,几乎天天和基层职工吵架,他被主任隆重推出,分管企业改制工作。他担任过部队营教导员、团副政委,不怕做思想工作,不怕上门啃“硬骨头”。这段时间,虽然辛苦,但他觉得充实而快乐,上上下下的关系也处得很好。当然,和以前相比,他不那么死板了,至少尊重上级领导和主任的意见。慢慢地,他对那些吃吃喝喝的活动不再排斥,对人家送上门的烟酒也不再拒绝了。终于,在年终考评时,他收获了自己专业到地方工作的第一个“优秀”。
按理说,姜大谦应该渐入佳境啊,怎么突然被县检察院刑事拘留了呢?游青翠说不出来。袁晋鹏想,这个时候没有过硬的关系恐怕打听不到有价值的消息,便拨打丁向东的电话。丁向东正在办公室,接到电话,赶紧开车过来,当着袁晋鹏的面拨通县检察院的电话。办案人员是丁向东的老部下,把大致情况告诉了他。县检察院收到上级转来的举报信,说县供销社领导收受贿赂,贱卖国家资产。举报内容十分详细,譬如什么时间给谁送了多少钱,贱卖了哪个基层供销社的生资仓库,市场价应该是多少。县反贪局当即控制行贿人,结果,行贿人很快交代了情况。接着,县检察院向县委报告,征得县委同意后传唤了县供销社主任和姜大谦。姜大谦承认了受贿的事实。今年年初,一个基层供销社的生资仓库要作价处理。主任主动找他商量,说有个老朋友要买。他能说什么呢,只好表示赞同。事后,买家上门感谢,说买几条烟抽,丢下一万元钱。而供销社主任也很快承认收受了五万块钱,实在由不得你不交代,反贪局掌握了细节。
丁向东说,一万块钱是一个门槛,如果再有其他问题就麻烦了。当即给案子经办人打了电话,交代他们对姜大谦的案子能收就收,不要枝蔓得没有边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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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山寺听法,随波逐流也是修行(中)()
一周后,姜大谦办理取保候审被放出来。但事情远没有结束。先要在受贿数额的认定上做文章,姜大谦在受贿后向汶川捐款一千元,这笔钱确认后被县检察院从他受贿一万元的总数中扣除。这是很关键的一步,受贿数额认定在一万元以上,纵你能耐再大,恐怕也得起诉判刑。接着是立即退赃,把受贿的九千元钱交到县检察院。然后是姜大谦亲自上门到检察长家里“反省”问题。于是,县检察院对姜大谦不予起诉和撤案的请示送到了市检察院。袁晋鹏领着姜大谦,提着烟酒上门,先后拜访分管起诉和反贪的两位副检察长。至此,姜大谦躲过一劫,接受纪律处分后,调到县民政局做主任科员。
袁晋鹏有点困惑。一直听说什么司法**,却没想到有些人如此直接。姜大谦案子是袁晋鹏亲自挂帅当智囊团,哪个环节请人喝酒、哪个环节送烟送酒、哪个环节不能太素要送一点红包都由他拍板。有些领导向来不见兔子不撒鹰,不上门,纵你上跑下跳也是枉然。袁晋鹏想,如此**裸的收钱,大家见惯不惊,说明办事收钱成为社会常态。******真的成了“隔墙扔砖头,砸谁谁倒霉”吗?不管如何,他发自内心地感谢丁向东,姜大谦的案子能够如此轻松摆平,是丁向东不余遗力帮忙的结果。这样想着,他觉得周末的宋城之行要捎上丁向东。丁向东虽然不是刘贞吉的学生,但并不陌生,一起去看刘贞吉说得过去。
赵昂对此次宋州之行极为重视,丢下手头忙不完的事情,亲自驾驶刚买的“卡宴”自北京出发。星期五晚上赶到隆兴,第二天清晨会同李中孚直赴晴川,和袁晋鹏、周自远、丁向东一道吃牛杂粉。吃罢早餐,到土特产店拿上白莲、茶薪菇、薯粉丝、葛粉几种家乡土特产,一行五人匆忙上路。
袁晋鹏想听听来自北京的八卦消息,拉着赵昂、李中孚坐在后排,丁向东驾车,周自远坐副驾驶位。
赵昂说:“我能听到的消息,你们都知道。湖北邓玉娇案、石首事件、乌鲁木齐打砸抢事件、胡斌飙车案,哪一个不在网上?”
袁晋鹏嘲笑:“你窝在北京就这点料啊?!”
赵昂笑道:“前几天,我到太原,倒是听到一条好玩的顺口溜。人说山西好风光,谁当领导谁心慌,山西省长干不干,临汾人民说了算。”
李中孚问:“是说山西省长辞职,襄汾溃坝事件?”
赵昂说:“何止襄汾溃坝事件赶走了省长,前一任省长也是因临汾人的黑砖窑事件下台。”
袁晋鹏说:“做官实在要有点运气,很多时候,运气比能力重要。”
赵昂说:“左说右说,八字最重要。命里不该是你的,当上去了也要下台,甚至坐牢。刚听到一个笑话。一个县长被双规后,家中一大保险柜怎么也打不开。这时,一识货的纪委官员说:此乃声控锁,密码多用八个字。于是大家轮流猜试。纪委办案组组长说: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副组长说:芝麻开门,芝麻开门。纪委一官员说:上天保佑,升官发财。另一个纪委官员说: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又有一人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谁说也不灵!无奈,押县长来。县长清清嗓子,正色道:清正廉洁,克己奉公!柜门应声而开。”
李中孚噗嗤笑出声:“呵呵!这又是你们北京老油子编的段子。这次抓了几个副部级领导,够你们慢慢编了。”
出了晴川地界,下一站是宋城的云枫县。揭克西、冯仕达早早地在进城的路口上等候,寒暄之后,驾驶宝马X5在前头带路,直奔普照禅寺。两部越野车跑了约摸二十几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幢幢飞檐斗拱的古式建筑掩映在苍翠的山林中,红顶白墙,很是打眼。走到山门,矗立着一座高大的山门牌坊,正中“普照禅寺”几个大字竟是赵朴初所题。寺内游客不多,间或可以听到远处山溪的流淌声,颇有一些王维山水诗的意境。
李中孚说:“普照禅寺本为曹洞宗,后接云门宗法,算是禅净兼修了。也是有缘,我们就到这里吃中午饭吧?”
揭克西点头:“李处长果然是行家,您既然喜欢,我们就到这里吃顿斋饭。”
说罢,和冯仕达去联系吃饭的事了。
袁晋鹏笑道:“中孚是不是在领导身边久了,感觉了无生趣,倒要访僧问道了?”
李中孚说:“高僧渡人,有缘才能受到点拨。你袁晋鹏做了实权在握的教育局长,志得意满,当然对这个没有兴趣。鲁迅说,得意时是儒,失意时是道。”
袁晋鹏不再争辩。他担心李中孚最近心情不好。上官黎明接任省委一把手后,林晓华调任省委副秘书长、省委政研室主任。按照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道理,李中孚应该顺理成章地调任省委办公厅秘书一处处长。结果,未能如愿,一处处长被省发改委一名处长接任,他调到省委政研室担任秘书处处长。虽说扶了正处级,却少了很多和上官黎明接触的机会。在袁晋鹏看来,这样未必不好,按照“刺猬效应”的说法,离领导太近未必是好事,但李中孚多少还是有点落寞。与李中孚相反,周自远最近鸿运当头。仅仅因为一篇谈及乡镇财政的调研报告,他被阮呈祥看中,调到财贸科做科长,其实是阮呈祥的秘书。对此,周自远很是淡定,他觉得给领导做秘书有利有弊,看怎么把握。
吃饭时,揭克西请来一位体型胖大的法师作陪。赵昂面露鄙夷不屑之色,他觉得胖乎乎的和尚不像有什么高深的道行。法师一脸笑容,语气平和,但话不多。
赵昂问:“法师,以前我每赚一笔钱都会感到很高兴甚至激动。可现在赚的钱多了,却没有了快乐的感觉。这是为什么呢?”
法师微微一笑:“有时候,金钱能够给你带来快乐。但更多的时候,财富带给你的是烦恼。财富的得失会不断打破心灵的平静。一个心浮气躁、患得患失的人怎么能够收获快乐呢?高官巨富貌似风光,个中滋味只有自己知道。”
赵昂说:“请法师指点迷津。”
法师说:“一切皆空。人生最忌执着,该放下的放下,凡事随缘。你的父母兄妹子女只是你的一个缘,家只是你生命里的一个驿站。高官厚禄更是过眼云烟、身外之物。你的肉身躯壳最终将化为灰土。”
周自远说:“法师看得透彻,却过于消极了。生而为人,总不可能坐吃等死吧?!”
法师笑道:“凡事随缘就好,顺其自然。奋斗者奋斗,淡泊者淡泊,纠结者纠结,各安其所,自己心安快乐就好,法相万千,何必千篇一律。”
赵昂又问:“佛教说六道轮回和因果报应,问题是人们只知今生,几人记得前世,谁敢保证这些不是虚妄之说。”
法师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施主所言谬矣。依此说法,施主未见未经历的事情俱为虚幻。转世往生的事例中外皆有,文字记载也不少。而因果报应无时不在。我们常常看到,有些人一无所长却做高官娶美妻家财无数,而有人才高八斗能力出众反而怀才不遇郁郁不得志。这是为何?无非前世修行积德的差别。前世修行成就今生的福报,今生行善积德自然种下来世福根。奉劝诸位,凡事不必执着,不必怨天尤人,一切皆有定数,随缘自适,烦恼即去。”
袁晋鹏听罢频频点头,说:“受教了,多谢法师开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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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山寺听法,随波逐流也是修行(下)()
吃罢午饭,大家往宋城赶,途中拐进一个古村,停下车看围屋,算是领略客家风情。抵达宋城市区,已是华灯初上时分,揭克西领着大家直接住进宋城锦江国际大酒店。放下行李,大家很快聚集到一楼的湘菜馆。揭克西让服务员给每人倒一杯绿茶,又上瓜果点心,边聊天边等刘贞吉。过了几分钟,袁晋鹏的手机响了,刘贞吉打来电话,让他们先吃,说那边还要应酬一会儿。袁晋鹏毫不犹豫地说,没关系,我们等着你。
约摸过了三、四十分钟,刘贞吉终于来了。独自一人,没有随从,似乎瘦了一点,面露倦态。袁晋鹏给他盛了一碗银耳莲子羹。
刘贞吉说:“你们是客人,反倒让你为我服务。”
袁晋鹏呵呵一笑:“现在难得有机会为老师服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