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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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马- 第4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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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老百姓,学习雷锋干革命。当时并不觉得这首民谣多么高明,现在看,它至少揭示了社会发展过程中的一个阶段性趋势:金钱是衡量人生价值的主要标准。

    早晨醒来,袁晋鹏发现到处明晃晃,才想起昨夜下了大雪。拿起床头柜上手表看,八点了,赶紧起床洗漱。雪停了,白茫茫一片,很深,一脚踩下去,淹没了脚踝。走进办公楼,见不少人正跺着脚,甩鞋上的雪块。他也下意识地用力跺脚,然后快步上楼进办公室,摁下空调开关。过几分钟,空调“呼、呼”地启动,送出暖暖的热风。刚坐下来才几分钟,桌上的电话响了,喻四海找他。

    大雪天喻四海这么早来办公室,莫非有什么急事?果然,见袁晋鹏进来,喻四海说:“晋鹏,城西昨天晚上一间平房被大雪压垮了,有一对夫妻伤势很重。你带上车林林跑一趟,先去市医院,要医院不惜代价抢救生命,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我。一旦出现人员死亡的情况,你要和市委宣传部商量怎么办,不仅要注意报纸、电台、电视台的动向还要关注网络媒体,千万不能把影响搞大。”

    袁晋鹏没有听说这件事,却不便详细问:“好,我这就和车林林去。”

    喻四海见袁晋鹏站在原地不动:“还有事?”

    袁晋鹏说:“师院的蔡朝东院长想见您,您上午有时间吗?”

    喻四海直视着他:“蔡朝东什么时候说要见我?”

    喻四海问得蹊跷,袁晋鹏只好如实相告:“昨天晚上,他和戈教授一起来找我,说有事要当面向您汇报。”

    “这个时候不见为好,有话过一段时间说。你找个理由吧。让他安心工作,身正不怕影子歪。当然,如果有问题,我也帮不了他。”喻四海稍加思忖,说。

    袁晋鹏有点意外:“好。那我去医院。”

    喻四海不肯见蔡朝东,说明目前调查结果不明朗,拿不准蔡朝东是否牵扯其中。但这么点小事都办不了,他觉得实在不好向戈平明、蔡朝东交差。该怎么说呢?

    从喻四海办公室出来,袁晋鹏和车林林坐车直驱市人民医院,虽然路程很近,步行未尝不可,但毕竟缺少“公事公办”的派头。到了医院,院长说,几分钟之前,女患者封雪梅颅内出血,伤重不治,已经死亡,男患者砸中背部,经过抢救,没有生命危险。袁晋鹏问,他们家里来了多少人,当心闹事。院长说,夫妻俩是西北人,亲戚没有两、三天到不了晴川,估计不至于闹事。

    回到市委大院,他们直接去周秋水办公室。周秋水听罢情况介绍,觉得不是小事,赶忙召集分管新闻的副部长和新闻科长、外宣办主任开会,防止媒体挑事。本地媒体通知一声能解决问题,可市外、省外一些媒体,什么都市报、早报这些市场化的报纸不好办。而诸如网易、新浪、腾讯、搜狐这些网站更难对付,几乎不理会地市一级宣传部的意见。

    袁晋鹏经常上天空网,提醒说:“要当心天空社区的论坛,谁都可以上去注册发帖。”

    郭复周眨巴眨巴眼睛:“千万别上天空,上天空就麻烦,帖子撤不下来,点击量又大,三下五除二,我们晴川爆得大名。”

    周秋水说:“那找他上级组织嘛!”

    郭复周笑道:“呵,哪里有什么组织啊,就是一个论坛,网站的老板是谁都不清楚。”

    袁晋鹏说:“真上了,只能花钱删帖。”

    周秋水苦笑一声,自嘲道:“嗨!你看,到我当宣传部长,怎么什么事都解决不了?!”

    事情异常顺利。封雪梅家里来了几个亲戚,虽不胜悲戚,却通情达理,没有发生什么过激言行。省内外的记者陆陆续续来了二、三十位,多数被郭复周摆平,没有发新闻稿。十天后,封雪梅的老公伤愈出院,接受房东二十二万元赔偿款,返回西北老家。大家都以为这件事悄无声息地过去了。

    十几天之后,南方一家有全国影响力的都市报突然连篇累牍地刊发《封雪梅日记》及其相关的深度报道,各家媒体包括几家知名网站纷纷转发,一时轰动全国。喻四海和黄山雨很快看到这些报道。时,他们深受感染,心情沉重。他们承认,这是有力量的报道。尽管这些报道可能给晴川造成很大负面影响。袁晋鹏在网上搜出这些热门消息,有几篇日记和报道深深地打动了他。

    日记一:老公,是不是手头没钱了?要不手机怎么老是停机。我知道你赚钱不容易。以后你还是少来这里几次吧,花钱。还有我被抓的事,别再花钱了。已经三个月,还有三个月就出去了,很快。只要你天天想我就好。老公,不是我们命不好。我们很幸运、很幸福。因为你找到你所爱的人,我找到了我所爱的人。不就是没钱吗?不要紧,我们还年轻,以后挣钱的机会多着呢,不就是六个月没在一起吗?我们还有一辈子的时间。等我出去了,我们再好好赚钱过日子。

    日记二:老公,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我今天觉得你会来看我,没想到真来了。见到你真好,可是当我看到你瘦了,憔悴了,我心里特别难受,想哭。但我还是没哭出来。可当我回到牢房,看你的信时,我哭成了泪人。她们问我,我一句也说不出来。我真的好伤心,怎么会这样?老天,怎么会这样对我们?我们到底做错什么?老公,你发愁,我也愁。老公,明天会好起来,我们一起来应对。我既然嫁给你,这辈子就跟定你。不管你是穷是富,我图你这个人,而不是钱。只要你对我真心,即使跟着你一辈子受苦我也愿意。自从选择你,我的人,我的心全给你了……。

    封雪梅自幼丧父,中专毕业后以打工为生。后来与邻乡一个农民结婚,并因此全家举债五万多元。家公以老迈之身被迫去石场背石头,为省两三元钱曾睡在人家的屋檐下。封雪梅怜惜家公,又要还债,和丈夫去省城打工,为了尽快赚钱还债,不久到美容美发店做****女。但封雪梅还没做几天,就被警察抓住,送入当地的收容教育所,进行为期六个月的“收容教育”。结果,封雪梅的老公把跑运输的三轮摩托车卖掉,又借债一千多元去“捞”封雪梅。封雪梅四个多月的铁窗生活,总共花了一万多元。封雪梅出来后为还债,和老公远走千里,投靠晴川的二姨,来晴川打工。他们在晴川工业开发区一家电子厂干活,厂里不提供宿舍,他们就近租一间破旧的平房住下。因为离家乡太远,他们过年没有回家,在这间四面透风的平房里过春节。出事这天,因为下雪,厂子里收工早,他们回家早早睡下了。没想到,封雪梅再也没有爬起来。她这短暂的一生最奢侈的东西就是一百多元的小灵通,从小到大没有穿过五十元以上的衣服。

    袁晋鹏把这些报道反复看了几遍,觉得记者着笔的重点在于封雪梅“生”的艰难,对“死”的状况笔墨不多。读者普遍对封雪梅那一段“收容教育”的遭遇感到愤怒,网上公布的日记全部是封雪梅在收容所期间写的。何况,封雪梅之死再次引起关注,就是因为有记者从封雪梅的老公手中拿到了这些日记。喻四海不这样看,他认为虽然公众目下的注意力集中在封雪梅当年的妓女身份和这些日记,但封雪梅毕竟是风雪之夜被砸死在晴川的危房里,房管局、安监局、街道办这些单位难辞其咎。神舟六号让人们感受到祖国的强大,超级女声让人们领略音乐的魅力,而晴川垮塌的老屋和封雪梅冰冷的尸体让人们从莺歌燕舞中惊醒过来,审视这盛世繁华背后太阳照射不到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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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旧情复燃,神鬼不识女人心() 
事不宜迟,喻四海立即召开会议,研究如何应对舆情压力。会议决定由周秋水亲自带队南下,上门拜访那家最初发表封雪梅日记的都市报。由市纪委成立调查组,调查危房出租和垮塌后面是否存在渎职行为。

    袁晋鹏心情有点沉重,半个月之前,他不知道封雪梅以前的故事,只是按部就班地处理一起意外事件。今天,他在网上感受到了封雪梅鲜活的呼吸,她的爱、她的苦、她被侮辱和被刁难、她的坚强和乐观……,一个个镜头回放在他的眼前,让他感到心脏收紧,甚至窒息。

    这时,手机“叮咚”一声,短信来了。袁晋鹏一惊,竟是张木槿发来的:“你看了封雪梅日记和她的故事吗?我真受不了,你呢?”。自从上次在挪威的森林西餐厅约会之后,他们一直没有任何联系——即使张木槿调到市妇联之后。袁晋鹏不知道为什么张木槿调到晴川也不联系他,但他尊重她的意志。他凡事尊崇顺其自然,不愿强求。

    袁晋鹏想了想,回短信:“这是一个不幸的女人,也是我们这个时代的悲哀。她的惨死,我们这座城市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张木槿又发来短信:“我突然想起了西西里岛的玛莲娜。我想和你聊聊,晚上有时间吗?如果你有事,晚一点也行。”

    “好,忙完联系你。”袁晋鹏回短信,然后上百度网搜索“西西里岛玛莲娜”,他实在想不起这是哪部文学名著里的形象。

    玛莲娜是意大利电影《西西里岛的美丽传说》中的女主角,在二战中流落西西里岛,几经周折,迫于生存压力,沦为德军的玩物。二战结束后,嫉恨暴戾的女人们在大庭广众下极尽手段围殴羞辱玛莲娜,最终她被迫离开西西里。若干年后,美丽不再的玛莲娜重回西西里,和曾经残忍伤害过她的女人平和相处,回归简单平庸的生活。

    显然,张木槿把封雪梅被“收容教育”期间承受的侮辱和玛莲娜被西西里女人羞辱相提并论了。袁晋鹏觉得把二者相提并论未必恰当,但有相似之处,至少她们都是迫于生存才出卖**,她们都承受了不应有的侮辱。当然,从最终结果看,封雪梅比玛莲娜更惨,玛莲娜受尽羞辱尚能苟活于世,而封雪梅的人生之花定格在二十四岁,早早地凋谢了。

    对于张木槿突然发出的暧昧邀请,袁晋鹏有点意外。自从上次张木槿在宾馆“戛然而止”,他再也不敢奢望和这个琢磨不透的女人有什么浪漫和激情。人真是奇怪的动物,若干年前,他把清纯水灵的张木槿视为一个稚嫩的下属,几乎没有那种感觉。待她为人妻为人母,他反而对这个风情万种的“熟女”有非分之想。然而,想法归想法,张木槿的变幻莫测还是让他心有余悸,畏缩不前。且不说手头的事情总是多如乱麻,即使闲看花开花落,他也不愿意去“泡”一个女人。在他看来,一个女人倘若和你情投意合,自然不必用“泡”的方式获取。如果人家不大情愿,“泡”到手又有什么意思呢?在情感问题上,他不仅仅是一个理想主义者,还是一个完美主义者。

    夜色渐浓,鳞次栉比的高楼慢慢被黑色吞没。袁晋鹏看一眼手表,马上要下班了。说句实话,对晚上的约会,他很期待。他多次想联系张木槿,一次次忍住了。而张木槿调到晴川后居然不联系他,让他感到沮丧和失落。而即将到来的约会,再一次让他兴奋,他甚至感到自己的心跳在加速。晚上会发生什么呢?

    这时,电话铃声响了,把他从渺远的思绪中拽出来,是王克的电话,让他下楼上车。喻四海临时出门去哪里,习惯告诉王克,再由王克通知袁晋鹏。上了车,王克说,晚上陪领导吃东北饺子、看《牡丹亭》。市里请苏州昆剧团献演《牡丹亭》,明天晚上正式开演,晚上试演《游园惊梦》,请了不少市领导前往指导。袁晋鹏没想到喻四海竟有此雅兴,拿出手机发短信,告诉张木槿有事去不了。谁料,张木槿回短信说“我等你”。

    王克开着车左转右转,在市中心一个住宅小区停下,抬眼一看,正是“东北饺子馆”。喻四海似乎心情不错,下了车,兴致勃勃地健步走进饺子馆。这是一家东北人开的饺子店,从老板到服务员都操着地道的东北卷舌普通话,饺子以斤两计,而不是按个数算,饺子馅有猪牛羊肉和各种蔬菜。他们要了猪肉馅、羊肉胡萝卜馅、白菜馅饺子各三两,又点了五香牛肉、香菜、娃娃菜几个菜。喻四海吃东西一向很快,袁晋鹏、王克也习惯了他的快节奏,不过十几分钟,他们风卷残云般扫光了眼前的几个盘子。

    来到剧院,发现只有两、三百人,毕竟只是内部试演,邀请的人不多。见喻四海进来,简春雷领着宣传部、文化局、剧院的领导迎上来,又带着去和昆剧团的演员和剧组人员握手、合影。折腾了半个小时,演出的大幕徐徐拉开,一个浓妆艳抹的女子戴古装头饰、穿花白绣袍在桃花、梨花的光影背景中微启朱唇,嘤嘤地唱起来: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以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

    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

    朝飞暮卷,云霞翠轩

    雨丝风片,烟波画船

    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

    袁晋鹏以前没听过昆曲,感觉耳目一新。唱腔委婉悠长,恰如苏东坡在《前赤壁赋》中所述“其声呜呜然,如怨如慕,如泣如诉,余音袅袅,不绝如缕”。喻四海很快投入其中,右手食指和着音节轻轻敲击椅子的扶柄。袁晋鹏估计短时间走不了,给张木槿发短信说“陪领导看戏,实在走不开,只能下次聊”。过了几分钟,张木槿回了短信“在家里弄这么多好吃的菜等你来,你不来我哪里吃得了?怎么也得来呀”。他没想到,张木槿在家里请他吃饭。转念一想,又觉得没什么不正常。有一种微妙的关系,可以很久没有任何联系,杳无音信,也可以一旦联系就亲密无间。他们之间大概就是这样。

    《游园惊梦》只有两折,四、五十分钟就结束了。送喻四海回到宾馆,才八点钟,袁晋鹏打电话问清张木槿的住址,招手上一辆的士,很快来到张木槿租住的房子里。这是一套厨卫齐全的两居室,略显陈旧,好在打扫得整洁干净。在餐桌旁坐定,袁晋鹏才发现张木槿有几分醉意,脸庞红彤彤。餐桌上五、六个菜,似乎冷了,只有电火锅还在不断冒热气,一瓶红酒已经见底。他记不起有多久没和张木槿见面,感觉酒后的她愈发漂亮,举手投足间风情万种,成熟女人的味道肆无忌惮地散发开来。

    张木槿重新开启一瓶张裕解百纳,笑呵呵地说:“你这么晚来,罚酒。”说罢,把桌上的两个高脚玻璃杯倒满。

    袁晋鹏说:“来晴川这么久,今天才想起我?不是封雪梅死了,怕现在还不会想到我吧?”

    张木槿眼神迷离地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不是不想找你,是不敢找你!不说了,干杯!”说完,端起高脚杯碰了碰他的酒杯,一饮而尽。

    袁晋鹏端起酒杯,喝了半杯,迟疑一下,又喝完了剩下的半杯酒,问:“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

    “没有,真没有什么事。读了封雪梅日记和那些报道,觉得做女人不容易,单身女人就更难了。有些事情,你永远也无法感受和体会。”张木槿说,神情落寞,略显疲惫。

    袁晋鹏觉得这个话题再谈下去,张木槿又要伤感落泪,只好岔开话题,问:“最近,工作顺利吗?”

    “还好,戚主席对我很关照,还有省妇联几个领导也好,我的女人缘倒是不错。我现在最大的安慰就是工作很顺利。”张木槿扬起头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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