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确实在太后那里见过,你是从哪里得到的?”思琪坦言相告,未做丝毫隐瞒。
“太后那里?”陈默本来闭着眼,此刻猛然睁开,心念电转,问道:“姐姐可还记得高府的高磊么?”
“高磊?”思琪黛眉轻皱,嘴角一撇:“不是高忠的干儿子么?以前经常去慈庆宫,后来听说犯了错问你数字的事儿呢,怎么扯到他头上了?”
“他有机会见太后娘娘么?姐姐说在太后娘娘那里见过那些数字,什么地方,高磊能接触到么?”陈默不理思琪的埋怨,继续追问。
“就他那身份,可还够不着接触如此隐秘之事不对,”思琪灵机一动,顺着陈默的问题,惊讶问道:“难道你那些数字是从高磊那儿得到的?”
“差不多吧!”陈默坐起身,将枕头竖着放在床头斜靠上去,将当初自己被“冤枉”盗取高忠监印,后来查出来居然是高磊“背叛”的事情大致讲了一遍,重点强调了明明在茅厕见到高磊,他却死不承认的奇怪反应,最后才将赵鹏程找到银票并那张写满暗语的牛皮纸后来寻自己的经过和盘托出,末了道:“赵鹏程是咱三哥,为人精明,不过,咱相信他不会骗咱,那张牛皮纸定是高磊所藏无疑,可你又说他根本就无法接触到,莫非,除了太后娘娘那里,还有其它的地方有这些暗语?”
停顿一下,又追加一句:“那些暗语究竟代表着什么意思呢?”
女人的好奇心比男人还要强大,陈默好奇,思琪更加好奇。也学陈默的样子靠坐到床头,面上冰冷不再,皱眉凝思,缓缓道:“太后娘娘那儿的数字,写在一片黄色丝绸上,藏在那尊白玉观音像肚子里,是有次咱擦拭观音像,无意中发现的,没敢问太后什么意思至于高磊,根本就不可能接触的到,他那人滑不留手,一肚子贼心眼儿,只因跟华公公的干儿子李桂珠关系不错,这才经常出入慈庆宫,至于娘娘的暖阁,根本就没资格进。”
“那些笔迹你熟悉不?是太后的笔迹么?”陈默又想到了一个问题。
思琪摇了摇螓首:“不是,太后娘娘的笔迹咱认识,娟秀雅致隐含霸气,十分好认,而那丝绸上的笔迹婉约中不失豪放,明显是男人笔体,却又不是当今万岁抑或先皇等人的笔迹,好似在哪里见到过,偏偏却又想不起来当时咱没当回事儿,今晚在你这里又见到,这才感觉好奇。适才你说那些数字代表某种暗语,现在想来,还真是那么回事儿。只是,它们到底代表的是什么意思呢?”
开头陈默还以为能从思琪这里解开谜团,现在听她说了这么多,不禁失望的叹了口气:“咱也想知道啊,咱猜着,那里边一定不是指示了某处藏宝的地点,就是隐藏着一个惊天的秘密,可惜找不到破解的方法,奈何奈何啊!”
“要不要咱改天找机会问问太后?”
“还是算了吧,万一太后动怒怪罪于你就不好了,这种事急也白急,慢慢查访吧对了,你可知道那尊白玉观音是谁送给太后的么?”陈默突然想到一种可能。
“张太师送的!”
“张居正?”陈默心里咯噔一声,突然想到后世看到的关于张居正与李天后的某些传闻,暗暗点头,心说难道是张居正写给李太后的?究竟是什么意思呢?不会是情书吧?
情书的想法自然是开玩笑,陈默更倾向于金银财宝的想法,不过既不敢问李太后,又不能肯定是否观音像里的丝绸果真是张居正所为,仍旧是狗咬刺猬无处下嘴。
不过好在有了李太后这个线索,总算是迷雾中有了点头绪。
“怎么不说话了?”思琪问道。
陈默突然起身吹熄了蜡烛,躺回床上:“乏了,睡吧!”
“你——?”思琪赌气,翻身不再理会陈默,斗室之内,突然便安静了下来。寒风吹动窗纸,呼哒哒的响,借着白雪映照窗户纸的微光,陈默努力瞪大眼睛盯着思琪玲珑的腰身,脑海中纷杂一片,不知过了多久,才算迷糊了过去。
李太后口谕,让思琪照顾陈默,并未给出什么期限,就算多照顾他几天,也无大碍。谁知道第二天陈默起床之后就发现对面床上没了人影,开头还以为思琪出去干别的,谁知很快就从陈友那儿得到了消息,人家居然不吭不响的回了慈庆宫。
“咱的大印公,你小子是怎么把人家姑娘气着了的?这么漂亮的小娘,还是太后的红人儿,搁别人身上,准保含在嘴里怕化,顶在头上怕闪着,你倒好,一宿就把人家给气不对,你小子昨夜该不会是?”
“不会是个屁?”陈默忍不住爆了句粗口,望着收拾齐整的床铺有些怅然若失。
“那谁说的准?”陈友并未发现陈默的异样,依旧啰嗦个不停,人也没闲着,解开陈默包扎好的伤口打量,嘴里念念有词:“恢复的不错,照这速度,再有几天就能结痂了你忍着点疼,咱给你换换药,慈庆宫华公公昨晚派人送来不少上好的金疮药,闻着就不凡,价格想来不菲”
“咱给你讲个故事,”陈默突然开口打断陈友,闻着空气中残留的淡淡余香,缓缓说道:“从前有个上京赶考的举子,半路宿在一个漂亮的寡妇家。寡妇家只有一张床,二人同榻,寡妇将一把菜刀放在二人中间,说道:‘你是学问人,定是谦谦君子,此刀为界,若你越线,乃为禽兽也’”
“什么谦谦君子,那举子半夜定然越界了吧?”陈友插话问道,同时麻利的将金疮药倒在陈默的创口上。
陈默嘶的倒吸了一口冷气,咬牙说道:“错,那举子果真君子,和衣而卧,整夜未曾越界。”
“世上还有这样的人?”陈友虽说是宦官,却也早就明白男女之事,闻言有些不敢相信,又有些佩服,一边为陈默包扎伤口一边赞叹道:“那君子果然有古来仁者之风寡妇定会对他另眼相看吧?”
“寡妇送了他四个字。”陈默住口,故意卖起了关子,直到吊足了陈友胃口,这才一字一顿的说道:“‘禽兽不如’!”说完长长一叹,心里空落落的,恨不得抽自己一个嘴巴。
。。。
第六十九章 人心隔肚皮(首更)()
陈默受了伤,虽然不影响行动,毕竟吊着膀子去抄家有碍观瞻,只能后推,趁着修养的机会,正好看惜薪司的账目。
后世他是历史专业,古文造诣还凑合,谈到经济,微积分也许还会算,满目的大写壹贰叁肆却把他弄的头晕脑胀,加之如今的流水记账方式很不科学,收支混杂在一处,观之如看天书,堂堂名牌大学生,居然被小小的账本狠狠扇了一巴掌。
这种情况在赵鹏程来了之后才算得到改善,那小子来了之后随意翻了几页就将账目丢在了书桌上,不屑的说道:“都是造了假的,看也白看,有这工夫还歇会儿呢!”
这些陈默早就有所预料,闻言却有些不服气:“你咋知道造假?就这么两眼,能看出造假来?”
赵鹏程噗嗤一乐:“咱是干什么的啊?咱管着厨房采买等事,平日就是这么做的,还用看?”说着压低声音:“这事儿就你知道,可别往外说。”
“废话,你是咱三哥,咱能出卖你么?”陈默恍然大悟,索性不在为账目烦心,坐回了床上,指着旁边的椅子示意赵鹏程就坐,同时说道:“这两天你忙啥呢?也不来见咱?”
赵鹏程瘦了吧唧,猴儿一般,平日里十分豪爽,此刻却显得有些不好意思,赫然一笑:“这不是你当上了惜薪司的掌印,咱又是嫉妒又是担忧么,现在看来,五弟还是那个五弟,倒是咱多心了”
“本来就是你多心,当初说好了有福同享有难同当,区区一个劳什子掌印,值当你避而不见?有机会出宫罚你请客,不往醉里喝看咱饶不饶你。”
“使得使得,该罚该罚!”赵鹏程连连讨扰,小小隔阂,在陈默的刻意亲近下,很快烟消云散。
“听说你这伤是潞王殿下打的,潞王那人十分跋扈,睚眦必报,日后你可得小心点。”
“放心吧三哥,前天是咱兄弟冲动了,日后大不了躲着他就是,实在躲不过,咱就磕头认输,他堂堂王爷,莫非还真就跟咱每这奴才一般见识?”陈默说的轻巧,实则心里还是有些忧虑的,不过,他天性懒惰,骨子里有股既来之则安之的随性,还有些无奈之时破罐子破摔的惫懒,实在不愿费心思担忧这种很难避免的事情——老子认怂,你他娘的要还是揪着不放,大不了拼个鱼死网破就是。
“总之能躲就躲,最好托人说和一下对了,这两日潞王总往冯府跑,你跟老祖宗说的上话,实在不行就去求他”
“潞王去冯府做什么?”比较起缓和与潞王的关系,陈默还是对这个问题更感兴趣,他有种直觉,潞王在冯保的逼宫计划中,应该占有十分重要的地位。
“听说是为了一个杂耍班里的小娘。”赵鹏程经常出门,消息来路十分广,比高府的打听官知道的都多。
“杂耍班?”陈默颇不以为然,冷笑一声说道:“老祖宗好一招瞒天过海你猜,老祖宗的真正目的是什么?”
“老祖宗权势再大,到了如今的地位也算到了顶,除非有从龙之功他一直催着咱盗取高忠的御马监监印,两厢一印证,答案岂不水落石出?”
朱翊钧刚二十,没灾没病活蹦乱跳,想要从龙之功,也就改换皇帝一途。
当年朱翊钧宠幸孙海客用两位贴身宦官,曾被李太后厉言训斥,言及换潞王当皇帝,吓的他跪地求饶,说尽好话,才平息了李太后的怒火,此事后史也有记载。
若是冯保真的逼迫朱翊钧退位,甚至于再进一步,制造意外,龙驭宾天,到时候再扶植潞王登基,天下臣民自然无话,那个时候,从龙之功加身,他的地位岂不稳若磐石?而且,相比较朱翊钧,朱翊鏐也更加好控制一些,换做陈默,也要打这样的算盘。
跟聪明人说话就是轻松,陈默点了点头:“三哥所料应该不错,你怎么看?”
“咱当然是唯你马首是瞻,你不是说要做一件大事么?咱可是一直等着呢!”赵鹏程飞快说道,心里其实已经有了定计。陈默当惜薪司掌印的事情确实刺激到了他,他已经下定决心要赌一把大的,赌冯保计划成功——不然的话,他也就不会如此留意冯府的动静了。
“对不住了兄弟,咱猜不透你的心思,也不想再猜了,充其量不过就是揭穿老祖宗去万岁爷那儿邀功,到时你是立了功,咱什么捞不着不说还得吃挂落,反倒不如拼一次,反正太后宠你,就算潞王当了皇帝,你也没事。”
陈默虽然聪明,却不能看透人心,自然不知道赵鹏程心里的小算盘,闻言说道:“咱的意思是再拖一拖,今日腊月初五了吧?马上就要腊八,过了腊八再说。”史载冯保腊月初八受到的弹劾,真有什么行动,应该就是这几天。
想到这些,陈默突然有些坐不住了。
看来你最终还是选了万岁爷这艘船!赵鹏程暗叹一声,无形中感觉自己与陈默之间的距离,已经越来越远了。
这让他十分遗憾。沉默了片晌,点头算是答应了陈默,然后起身要走,突然又想起了什么,停住了步子:“对了,忘了告诉你,王海找过咱,想要跟你去惜薪司,让咱来给他说情。”
“王海?”陈默忍不住皱起了眉头:“咱倒是跟老祖宗提了让大哥过去帮忙的事,老祖宗也答应了,至于王海么”
“那小子告发你,害的你差点送命,依着咱,不杀了泄愤就是给大哥面子了,这事咱就一说,你犯不着为难,一会儿咱就去替你推了他。”赵鹏程说着话就往外走。
“三哥且慢,”陈默开口叫住了他:“算了,过去的事都过去了,老记着也没意思,”说着一笑:“好歹咱也是一衙掌印了,俗话说‘宰相肚里能撑船’,不就一个王海么,咱答应他就是。”
“你呀,让咱怎么说呢?”赵鹏程叹了口气,翻了陈默一眼:“行吧,算那小子走运,咱这就告诉他去!”说罢出门,待出了小院儿,方才自怀中摸出一张银票亲了一口。
ps:终于来电了,一更送上,二更大概十点左右!
。。。
第七十章 思琪的心思(二更)()
连着歇了两日,到初六这天早上,陈默说什么也歇不下去了,早早的就起了床,准备去见冯保。
“伤还没好利索,不好好的歇着,你这是要去哪儿啊?”陈矩已然起身,在院子里打拳,见陈默吊着膀子出门,连忙收了势。
“义父早!”陈默躬身见礼,直起身一笑:“孩儿就是伤了膀子,这两日闷在屋子里头快长毛了,想出去转转”
“可这天还没亮呢,这么冷的天,也不知道多穿点。”陈矩埋怨了一句,顿了一下,见陈默只是笑,不禁一叹:“真拿你没办法,等一下,咱家洗漱洗漱,一块儿去用早饭想转也不急在一时,喝碗热乎乎的小米粥再出去不迟。”
“去晚了冯保准入宫,到时候还得进去找他。”陈默心中腹诽,却不能驳了陈矩的好意,只能等着。
这两日陈矩待陈默的态度十分和蔼,倒像陈默真是他儿子似的,让陈默几乎产生了一种错觉,感觉当初的担忧都是多余的。不过他毕竟不是涉世未深的毛头小伙,知道这一切全都源自自己地位的提升,是以并不迷醉在这种虚假的亲情关怀当中。
早饭是小米粥与肉包子,陈矩与陈默单独坐在一张小桌旁边边吃边谈,重要之事这两日早已说尽,所涉无非风花雪月,并无任何营养,不必一一细表。
陈矩要去内书堂,吃完便起身当先离开,陈默这才加快速度,一口气喝尽早已不烫的半碗小米粥,起身出府去寻冯保。只是他到底还是去晚了,冯保已然出府去了内宫。
当了掌印之后,陈默又换了腰牌,仍旧是象牙所做,不过是将上边的乾清宫奉御换成了惜薪司掌印。至于东厂的那块铜牌,由于并无旨意撤销他在东厂的职务,仍旧留在他手中。
东华门是紫禁城的东方门户,位处要冲,入内便是真正的大内禁地,即使陈默身穿红贴里蟒袍,守门卫士仍旧一丝不苟的查验了他的腰牌,这才恭敬行礼放行。
“陈公公!”刚过东华门,陈默便听到身后有人叫自己,声音有些耳熟,连忙停步转身,便见刘右一身戎装,精神抖擞的从城楼上往下走。
“崇古,今日你的班?”据陈默所知,东华门守卫由燕山左卫千户刘右和另外一名副千户各领人马轮值,是以有此一问。
“见过印公!”刘右已至面前,笑着躬身见礼,这才说道:“回公公,本来是老钱的班,他老家出了点事儿,请假办事去了他老家是涿鹿的,一来一去没个三五天估计回不来,苦了卑职了”
“跟指挥使说,再找一个人替他啊?”陈默说着,暗想假如这一切要是都是冯保操纵的话,那冯保的实力也太可怕了。
刘右苦着脸不似作伪:“说了,指挥使大人说没人,‘快过年了,请假的不少,崇古你就受点累,忍忍,等钱副千户回来,本官给你放长假’!”
他绘声绘色的学他们燕山左卫的指挥使说话,可惜陈默没接触过徐福隆,只知道徐福隆是定国公徐文壁的嫡长子,执掌燕山左卫,乃是中山王徐达的后人,第一代定国公徐增寿的七世孙,并不知道刘右学的像不像。(历史上继承徐文壁爵位的乃是徐文壁之孙徐希,至于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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