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任何情况下也不应该失掉信心啊!”
本乡靠在后座上象是真的睡入梦乡了。
水沼的花冠开始南下了。在佐野藤岗的道口拐入普通公路,然后沿五十号高速公路向东急驰。
后藤田的别墅坐落在茨城县的大洗海岸。夏天,水沼曾跟随城木和奈美子去小憩过数日。
后座很静。城木和他的朋友都在睡着。
“他大概是被小野原逼迫去搞违法活动,走投无路了只好逃跑,却又被人家发现了……”不知底蕴的水沼这样猜想。
昨天,城木执意离开事务所后,他心里愈觉忧忧不宁,隐约地感到一团形体不明的阴暗怪影在围着他跳荡。
“那须一带的雪……山庄……”
他再也不能坐视不管了,于是走进经理室搜寻了一气,终于在一页台历的记事栏上翻到了小野原那须山庄的详细地址。
经过一番准备,今天一大早他就驱车驶离东京,直达目的地。
水沼不敢贸然私入山庄,选择了一处较高的坡岗,将轿车隐蔽在坡下的公路边,然后爬上坡顶,藏身在灌木丛后远远地观察动静。
大约十点多钟,他忽见两个人跑出山庄,其中一人的形体和服装颇象城木。二人没命地向没有路的荒原跑去。
不待他看仔细,山庄的松林里便冲出六个人来,循着二人留下的足迹穷追不舍。
叭!叭!
不好!后面的人开枪了。在这寂静荒凉的雪原上,枪声格外尖厉刺耳,城木和他同伴的前后左右,不时溅起一柱柱雪霰。
水沼这时也说不清自己是怎样跑进轿车的,但他却是真真切切地投入了平生最决断、最勇敢的一次行动……
此时,他心绪宁静地驾着车,宛如行驶在一支优美舒缓的小夜曲中,这岂止是因为脱离了恐怖和危险?不,水沼的内心比这要深沉、欣慰得多。
“经过这场教训,经理总该看透小野原是何许人物了,会同他一刀两断的。
“到了后藤田的别墅安定下来之后,一定要见机告诉城木先生便衣来调查的事,力劝他迷途知返。”
水沼相信,凭着城木的机变多谋,不愁他解决不了和小野原之间的纠纷。
随着水沼心里这酣畅流泻的旋律,花冠掠过大洗波涛起伏的海岸,到达了掩映在林木深处的那幢别墅。
三个人弄开了便门的暗锁,走进室内。
这是一幢三室一套,外加餐室和厨房的小巧考究的建筑,里面有日子没住人了,各处都蒙有一层薄薄的细尘。
本乡等水沼吸完一支烟,就请他开车去大洗市内买些饮料、食品和治疗跌打损伤的药品。水沼应声而去。
水沼一走,他和大友立即商量下一步,必须在水沼回来之前离开这里。
“咱俩歇一歇就到横滨去,那儿有个朋友,让他偷偷地安排你我出国。离开日本,就啥也不怕了。”本乡说。
“你是我的大恩人,我得拿什么报答你呢?”大友眼圈发红,对本乡深深地一低头。
“嗨,你我都是在人生的背胡同里乱钻的朋友,理应彼此关照,客套啥呀。”
本乡的率真和侠气,愈发感动了大友,他眼前重又浮现出两小时前那使他终生难忘的一幕——跌伤在公路上的本乡大声对他说,别管我了,快跑吧……
两行热乎乎的东西,爬过大友的面颊。不错,他们都是沦落在黑社会的人,都有一颗破碎的、冷酷的心,但他们的血一样是热的,他们感情的琴弦被人生的不幸作践得十分粗砺了,很难于拨动,但一经拨动,却能发出比常人浑厚,激越,深沉得多的音响。
“那……咱们什么时候出发?”
“越快越好,到了我那个朋友家里才敢松气。给水沼留个字条,他是个难得的好人哪。”
“直接去横滨吗?”
“对。要是来得及,今晚就上船,到太平洋上睡大觉去。
“等等,”大友顿了一下,悄声说,“至海外去捞世界,钱可太有用了,小野原的那一亿元非带走不可啊。”
“那当然是了,有一亿钞票,咱俩走遍全球都能兜得转。钱在什么地方?”
“在东京。准确地说……”
第35章 四顾茫茫
大友忽然淘气地眨眨眼,“准确地说,离东京市区可远着哪,是在最远郊的奥多摩山里,用铝箱装着,埋在地底下。”
“怪不得小野原他们连边都摸不着。”
“上次去蒙娜丽莎送你,亏得我留了个心眼几,打算先给你报个口信,等你在国外安顿停当了再把你的份子弄过去。”
本乡赞许地点点头。
“这笔钱虽然没让小野原夺回去,但是有个问题……”
“你要是亲自去拿,一路上怕有被捕的危险,对不?”
“一点不错。小野原给我说过,现在警察正在全国通缉我,一露面就会被人认出来。”
“如果你同意,我去取那些钱,你在横滨等着。”
“那我是求之不得了,取回来额外再多分给你一份。”
“那倒完全不必,我只希望你到了国外能把日子混起来,也算咱俩共患难一场。”
“谢谢你,本乡……,你的心肠太好了……”大友的眼圈又有些发红了。
“得啦,别女儿家似的了,快把埋箱子的地点告诉我。”本乡看看手表,催促地说。
“光用嘴说不清楚,我给你画张图。有笔和纸吗?”
本乡掏掏西服上装的衣兜,摸出来城木的记事本和圆珠笔,“到底是企业界的人,随身总带着这些玩艺儿。”
大友刚要动笔画,又习惯性地扫视一遍室内,这或者是一种逃亡生活的本能,隔墙有耳,不可不防。
后藤田这幢山间木屋风格的别墅,墙壁、地板、天花板都是用上好木料修建的。二人所在的生活间,南北两面开有长窗,尽管他们一进门就留意窗帘是否撂严实了,但一经细看,大友还是发觉对面窗帘的下端露着五、六公分的缝隙,从那里透进来一缕略带昏黄的阳光。
他还是走过去掩死了那微不足道的隙漏。可是,他伫在窗前足有一、二分钟——不祥的恶兆映进了他那对锐利的眸子。
窗外是一个小庭院,草坪已经枯黄了。装饰性的矮墙外面,青松如屏,一直接连到海边的沙滩。
然而,松树背后有人!分明有个人影闪了一下!
而且,不象只有一个。
“这个地方,怎么会暴露的呢?”
他慢腾腾地转回身子。
“喂,你怎么啦?脸色变得这么难看。”本乡疑惑地盯着他。
碰上本乡投来的疑惑目光,大友周身的神经陡然发生了一阵震颤。
“该死,我上当了……”
他猛然掏出衣兜里的手枪,一步步地逼近本乡。
“你……你要干什么?别开玩笑。”
被这突变吓愣了的本乡,嗫嚅着说。
“好小子,你挺会演戏呀!”
“你这是什么意思?”
“行了!城木先生,用不着再往下演了。”
“什么城木,我是本乡!是本乡!你疯了……”
“住口!鬼才信哩。”
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本乡的胸膛。
——这支从被本乡打倒的看守手里夺过来的手枪,在二人疲于奔命的过程中并未派上用场,纵使它拿在一个绝望了的神枪手的手里,也会变成一块废铁。现在,它却毫不含糊地指向了持有者的救命恩人。
交织着狐疑、恐惧的愤怒,两个可以彼此乱真的影象,繁复而又纷乱的历程,突然觉察到的危急万分的处境,使大友非常过敏地丧失了鉴别真伪的正常理智。此时此刻,最能够说明本质的,莫过于那些潜伏在松树后面的影子了。
“我不懂,实在不懂你为什么要这样……”本乡绝望而又茫然地望着他。
“哼,死到临头了还要做戏。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救我?”
“我是人,是人就得讲点良心。”
“就算你说的有理,你我为什么这么轻易地就逃出来了?”
“轻易?我是费尽心机,事先做下了手脚才……”
“对嘛,一切都是事先安排下的。城木,你绝不是为了救我,而是要从我嘴里套取小野原那一亿元!”
“这是天大的误会。大友,难道我扭坏了脚,让你自己逃命也是假的?”
“假的!全是假的。为什么偏巧那时候就冒出来一辆花冠?又为什么小野原的人一枪不放就让我们冲出来了?还有,开车的那个老家伙,你为什么不等他在这儿多喘喘气就把他给支走了?现在这幢房子被小野原的人包围了,这又怎么解释?”
“小野原的人?”本乡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痛,额上沁出豆大的汗珠。
“嘿嘿,一切都是假的,但一切又都被你演成了真的。从你冒充本乡到地下室来看我,一直演到此刻。城木,你大概咽了气也不肯摘掉你的假面具了……”
“不对!我是本乡,是真的!”
对于大友,本乡的剖白和呐喊俱已枉然。如果说他起初对自己的闪电式判断还不一定吃得准,而通过这一段争辩,他坚信事情的真相是大白于眼前了。
“你这个可恶的骗子……”
大友要开枪了。
“不许动!”
“动就打死你们!”
疾风似的,冲进几个一身黑色服装的人来。果然都是小野原的得力部下。
“怎么样?还有什么可说的?”大友奚落中带有自嘲地喃声说道。他依旧象一根钉子那样戳在原地,目不旁视,枪口对准着本乡的胸膛,“你们谁也别想碰我,谁敢动,我就打死城木,他就是我的人质!”
“哈哈……,妙,妙极了!城木先生在这儿呢。”
小野原大模大样地出现在门口,他身后跟着面色阴郁的城木,衣服凌乱,也没结领带。
小野原幸灾乐祸地看着本乡,“我这么快就见到了你们,没想到吧?你下的安眠药能让我们睡上一辈子吗?这很好,大友这么干就对了。”
“你……”
大友悔死了,悔得他想立刻开枪打死自己。但他不能那样做,剩下无辜的本乡将会怎样呢?无论如何,宁可拚掉自己,也得换取本乡的活路。他又瞥瞥小野原身旁的城木,似乎那一个更象是本乡。你看,他的眼神闪烁不定,根本不敢正视我,他是被逼着让城木来欺骗我的……
“水沼那个大脓包,还满以为救的是他的城木经理哪!哈哈……,其实城木先生从汽车号码上一猜就是他,一猜就晓得他会把你们藏到这儿来。哈哈……”小野原扯开嘶哑的嗓子狂笑。听得出来,他的笑声里隐藏着残忍的杀机。
对于重新陷入小野原的魔掌,本乡倒无所惧恨。既然宿命不允许自己遵照良心和人格活下去,死又算得了什么!他唯一放心不下的是,那一心想拯救的人,势将会受到小野原的追究的。
他的目光羞怯地投向城木,“对不起了。圭介。我背叛了你,但我只好这样做,我是为了你好……”
凝望着他的城木的那对同样漂亮的眼睛,如怨如诉,也仿佛在说:“我并没生你的气,只是身不由主,只是……”
“扯淡!骗局,无耻的骗局!这是城木,他才是本乡!”大友突然炸雷般地狂喊。
小野原却绝对冷漠地,“少罗嗦,把枪放下!……那你就搂火吧,本乡死,和我们无关。”
“我要开枪了!”
“干什么?”城木大喝一声,便要纵身扑过去。小野原一肩膀把他撞到一旁。
“啊?这一个真的是本乡。刚才怎么越看越不象,真浑哪,鬼迷心窍了……”
大友尽管证实自己铸成了大错,但为时太晚了。
趁他这片刻间的出神,小野原那些眼疾手快的部下,三拳两脚便把他打翻在地,缴下了武器。
“你杀吧!那一亿元永远……永远不会和你……一个姓了。”被打得头昏眼黑的大友,艰难地喘息着说。
小野原现出一脸狞笑,慢条斯理地从西装上衣的里面拽出一支安好了消音器的手枪,瞄准大友,“我佩服你的亡命徒精神,非常乐于成全你,拿你开个杀戒!”
“不能那样,小野原先生,那不行!”城木连声阻拦。
“去你的!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权利制止我?你不是本乡的保人吗?欠我的帐,一笔一笔地都得还了。”小野原的每一个字,象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有“丝丝”的声音。
他继续冲着大友说:“这次说啥也不能留着你再耍戏我了。你放心,我们会把你处理得一干二净,挖地三尺也翻不出一块骨头渣儿的。警察还以为你是潜逃了呢。”说到这里,他的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当然喽,如果你肯把钱还给我,不是不可以重新考虑。”
大友一动未动,脸色变得煞白。
小野原有意地把枪口向上翘翘,作出宽宏的姿态。
“我……”
大友冷不防一跃而起,和小野原扭结成一团……
噗哧!一声阴森森的枪响,大友的身躯软绵绵地坍倒在地板上。
小野原看看握在手中的枪,借以掩饰亲手杀人的慌乱不安,“混蛋,到底叫我给收拾了……”
他挺挺胸,装作若无其事,可两眼怎么也离不开倒在脚下的大友的尸身,两条腿就象灌了铅,寸步难移。而地板上粘稠的血,由大友身下正向他的脚端蠕动过来。一股寒气顺着他的脊骨往上升,嗓子眼里干呛呛的……
好象是耳鸣,又好象室内静得出奇,小野原运足气力才向后挪动了脚步。他撞着了一个人,扭头一瞧,竟然梦魇般地见到了一个最可怕的形象——水泽警部!
他使劲摇摇头,定睛再瞧:千真万确,水泽一动不动,冷峻威严地站在他的背后。
顿时,小野原魂不守舍,忽忽悠悠地只觉得室内有许多人影在晃动。
“报告!子弹打穿了心脏,立即死亡。”
听到有人向水泽警部报告检查结果时,小野原的意识才恢复过来。一看满屋子全是便衣警察,自己的几名部下早被缴了械,乖乖地双手抱头,面对墙壁站着。‘
“想不到在这种场合,以这种方式和你见面,小野原先生。”始终默默地盯着他的水泽警部,这时才开口。
小野原惊魂甫定,无言以对。
“用法网打住你是不容易的,这次总算抓住了你确凿的犯罪证据。”水泽一下子变得极其严厉,“按现行杀人犯,执行紧急逮捕!”
“我什么也没干,也许是我的部下……”小野原心慌意乱,仍想开脱罪责。
“哼,由别人替你承当杀人罪,这次办不到!看看你的手上吧!”
小野原低头瞄了一眼——自己的右手还紧攥着那支打死了大友的无声手枪。
“并且,你的手上也留下了开枪时的硝酸反应。”
一个便衣缴下小野原的手枪,给他戴上了手铐。
水泽警部一行并非从天而降。
自从确定了间接作战方案后,搜查本部便加强监视城木以及和城木关系密切的水沼的活动。
水沼驱车前往小野原那须山庄,水泽闻讯后迅即命令两名警探跟踪监视。
二人目睹了雪原上的追击及水沼的驾车驰救,并按照水泽的指令尾随花冠来到大洗海岸后藤田的夏季别墅,继续潜伏待命。
与此同时,水泽兵分两路,一路驰赴小野原那须山庄;一路由他率领直取大洗海岸。
意外的是,小野原一伙抢先赶到,造成了大友的死亡。
在大洗昏黄的天暮下,小野原等被押上警车。同样戴上了手铐的本乡,心情却分外的坦然。
——虽然自己将开始铁窗生涯,但终究使城木在走向深渊的最后一刻停步了。
——大友死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