塞姆里亚求生记- 第261部分

　　　　“最初占地款被侵吞的谣言传出时，我的爷爷还以为，仅仅是因为延迟发放占地款造成的不良影响。但紧接着，麦田镇惨案发生了，他当即要求清查市政府所有的账目，以及占地款的发放，但账面是完全正常的。还没有等他查出端倪，铁路爆炸案发生了，朱莱突然掀起了一股风暴，我的爷爷自身难保，灰溜溜地下台了，这件事再也无人过问。”

　　　　“那，钱呢？”

　　　　“是啊，钱呢？”库洛模仿着路的语气，重复了一句，然后，把桌子上的那张兑票拿起来，又摇了一摇。

　　　　杜尚恍然大悟，想到了一些重点，但又没有完全抓住重点。“你是说，这些钱，变成了兑票？”

　　　　库洛摇摇头，举起那张兑票，指着上面的一行字念出声来：“本票据与五大国际银行联合兑换。你们明白了吗？”

　　　　杜尚不明觉厉地摇头。

　　　　库洛本来也不指望一群佣兵能理解这么深奥的东西，他耐心地解释：“像朱莱这种小地方，是没有能力发行和维持货币的，自古以来，使用的都是金币，以及国际货币米拉。朱莱商业银行能在兑票上印刷上这一行字，并不仅仅是印上去而已，而是需要付出货真价实的米拉。”

　　　　他回想起交易所里的那一幕，不仅嗤笑起来：“在交易所里，人们已经习惯于使用兑票交易，很少有人会细心地一拿到兑票就去银行兑换成米拉。在某种意义上，兑票在朱莱也已经起到了货币作用，但这些纸要变成货币，是需要一样东西作为媒介的，那就是银行信用。”

　　　　佣兵们面面相觑，只有杜尚立刻抓住了关键之处：“那么，朱莱商业银行出现过信用问题吗？”

　　　　库洛满意地点点头，总算还有一个人能听懂。

　　　　“朱莱商业银行是本地最大的银行，已经有上百年的历史，可以称得上信誉卓著。”

　　　　“然后呢？”杜尚无动于衷地追问。

　　　　“兑票的背后是足额的银行存款，本来是没有风险系数的，但人们现在已经习惯于把兑票不停地进行转让，有些票据开出去几个月，人们也未必会去兑换，银行势必会借用从开出票据到兑换票据之间的时间，做一些套利，这就带来了风险。这些兑票是国际通用的，朱莱是个贸易都市，这种金融体系本来有利于海贸。但是二十年以来，朱莱先后经历过两次大的金融风潮，一次是作为重要贸易国的诺桑普利亚遭遇盐灾，另一次是五年前由于战争引起的金融动荡。两次都使得许多人破产，还有许多商人认为朱莱的经济已经无望而离开了朱莱。在这样的情况下，你觉得会发生什么事情呢？”

　　　　杜尚见库洛满怀期待地盯着他，很不好意思地干笑了两声：“我的经济学学得并不好。”

　　　　库洛无奈地继续解释：“就是货币短缺！作为贸易都市的朱莱从一个米拉净流入地，变成了米拉的流出地，人员的流动带走了巨额的现金资产，在这种情况下，首先受到冲击的就是”

　　　　“银行！”杜尚算是听懂了。

　　　　“没错！”库洛兴奋地一击掌。这些推论，是他根据爷爷生前留下的许多调查结果，以及他自己的冷眼旁观，而独立完成推理的，仓库里的这些人，是第一批听众，但看上去，似乎除了杜尚外，其他人根本就懵懂得很。

　　　　他继续讲述着那些不同寻常的往事。

　　　　“朱莱本来有好几家银行都在发行兑票。在五年前，交易所里经历了一次投机风潮，导致许多人破产。这时候，许多银行持有大量的坏账，为了预防风险，人们都想要把手里的兑票变成米拉，本地银行因此倒闭了好几家。能维持兑票的信誉体系的，就只有朱莱商业银行，因为德尔加多的政治影响力，稳固了这件事。但我相信他的银行是极其缺钱的。所以，当本地转入了一大笔米拉的时候，他就打起了主意。把部分占地款延后发放的提案，表面上看并没有任何问题，但实际上，这也许是他指示他的亲信做的提案，其实也根本不是为了缓解市政厅的财政赤字，而是为了给他的银行增加流动资金而已，因为朱莱市政厅的钱，就保存在朱莱商业银行里，换句话说，他凭空得了两亿多的周转现金！”

　　　　仓库里的众人恍然大悟地点头。

　　　　“这还只是第一步！”库洛举起那张兑票：“对于冒险家而言，彻底侵吞这些钱才是真正的目的。所以，在私下修改北地人的土地权证，在账户上做出这些钱已经被领走的假账。而钱的真正流向，谁也不知道，只要借用这个金融体系的漏洞！对于某个人来说，银行的印章是随时都可以调用的，兑票开具出去后，只要银行方承认这是一张真的兑票就行了，它甚至都不要入账或者存根，查起来完全无迹可寻。”

　　　　杜尚心中的某个逻辑轰然倒塌，他想起了银行档案室里那堆积如山的票根，忍不住苦笑起来。

　　　　“很好，很好的逻辑！”他哀叹着，把手伸进怀里，拿出一个密封袋，放在桌上，示意库洛查看。

　　　　“哇，这是什么？几年前的兑票了，破损得真厉害！”库洛仔细查看了那两张兑票，抬头等着杜尚解释。

　　　　杜尚挠挠头皮：“这是从杀害路的父亲的凶手身上搜出来的。”

　　　　库洛恍然大悟，心里涌过一阵狂喜，甚至连手指都颤抖起来。

　　　　“这东西太重要了！你们要明白，我只是推断德尔加多一定偷偷地把这些钱都挪用了，但还没有真正的证据，一旦这张票据被查实了，那可就是铁证，铁证！一旦被查实，他就死定了！”因为过于狂喜，他甚至连说话的腔调都开始走音。“我们只要把它交给”

　　　　库洛的话戛然而止。交给谁呢？

第五二七章　完美（）　
库洛的话戛然而止，交给谁呢？

　　　　他的脑海里涌出的，是他那敬爱的爷爷，朱莱市前任的市长。但是，那位可敬的老人，已经长眠在圣堂后面的墓地。

　　　　顺理成章的，应该是把证据交给朱莱现任的统领者，朱莱特别行政区总督。然而，库洛却深深地知道，在朱莱并入埃雷波尼亚帝国这件事上，德尔加多议长不知出了多少力，而他的那位爷爷，却充当了一块又臭又硬的绊脚石。这么一想，总督的立场就很可疑了。

　　　　一团深深的疑云浮现上来，总督——议长，也许他们之间还有存在着某种不可告人的交易，也许他的爷爷的凄凉下场也是这交易的一部分。库洛思索着这一切，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路见库洛沉默了，眼中闪过一丝嘲讽，出声说道：“小子，不用想拿到证据后应该怎么办，你只要告诉我，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去证实你所猜测的这一切！”

　　　　库洛的眼中闪过一丝快意的光芒。

　　　　为了筹划这事，他已经努力了很久很久，从一年前爷爷下台，并由此陷入了长期的病痛中，他就已经开始四下调查了。而在爷爷下葬时，他已经基本确认了真相，然而，他面临的最大难题是，他手中没有刀——那把可以挥舞起来复仇的刀。就在他为此而陷入了深深的纠结的时候，那个凶名在外的杀人犯竟然自动送上门来。库洛发现，这正是他需要的最理想的刀。

　　　　他思索了一番，回答路的问题：“如果我的推测都没错。德尔加多应该一边推动了市议会通过议案，另一只手就在准备伪造公文，侵吞北地人的占地款。这些具体事务，他的那些爪牙亲信应当都参与了，事后得到的好处肯定也不少。德尔加多是个异常顽固的人，在他还在得势的时候，想要他低头录下口供是不可能的，而且绑架他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但他手下却有好几个胆小怕事的，比如你认识的那个卡索。”

　　　　库洛一边思索着，一边取过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了一连串的名字。“这是我认为可能参与到这件事的人员名单，在不同的环节，他们应当起到了不同的作用。”

　　　　路舔舔嘴唇，拿过那张字条：“我看看，嘿嘿，负责提案的议员、财政专员、审计专员，都是些大人物。我们得去打探他们的行踪。这事有些难办，这么多人，如果一个人失踪了，很可能就会让其他人警觉。”

　　　　杜尚及时提供了一条线索：“周五晚上，德尔加多议长要在家里宴请全部的议员，商议矿山合并案，这张纸条上写着的议员，都在邀请名单里。”

　　　　路一阵欣喜。“天赐良机！，我们抓紧时间，在宴会结束后就动手，把这上面相关的人，集中在那天”

　　　　库洛听着路那毫不掩饰的布置，看着这群亡命徒脸上闪现着的喜悦和残忍，心中涌起阵阵欢喜。

　　　　他盯着路的脸，心里不停地盘算着。作为一把复仇之刃，路有大义——他是直接受害人，有武艺，还有一帮训练有素的手下，以及最后，他还有一颗残忍而坚定的心。如果自己有这样一帮手下，也许就不用枯坐苦等到现在，早已把仇家的性命和名誉一并索取。

　　　　等等，说起名誉，这是远远比性命更重要的东西！按照现在的计划，就算索取了仇家的性命，但他们的名誉还高悬在那里。不，这样的计划并不完美！

　　　　议长的名誉，现在被庇护在总督手里，由于在推进朱莱市并入埃雷波尼亚帝国的进程中有功，议长的政治地位一直稳固不可动摇，就算他死了，有这层关系的笼罩，他的名誉也还是保全的。

　　　　那么，有没有可能快速地破坏掉这层合作关系呢？

　　　　议长——总督，他们一向狼狈为奸，但也相互猜疑牵制。但总的来说，命运的绳索是牵引在总督手里的。那么，总督心中最忌讳的是什么？

　　　　库洛舔了两下嘴唇，觉得有些口渴，伸手去摸桌子上的水杯，一抬头，正看到路已经走到一边，和手下窃窃私语。显然是有些布置，怕被他听到。

　　　　没错了，自己和这群人，毕竟只是临时组成的合作关系，这群亡命徒并不相信自己，但那也没关系，他本来也没打算和这群人有多深的交情。

　　　　他在心里嗤笑着，端起水杯喝了一口，突然想起这群人是从加塔普尼亚过来，其身份似乎有可利用之处，和他最近从朱莱的地头蛇那里打听来的某些消息正可以联系上。

　　　　加塔普尼亚！从他对朱莱并入帝国的种种推测，以及近来总督对加塔普尼亚的某些异常动作来看，这里面大有文章可做。

　　　　德尔加多那个老奸计滑的家伙，他是不会轻易上钩的，但是没关系，只要给他设一个圈套，造成他和总督之间的误会就行了。

　　　　库洛想起了交易所门口卡索议员对杜尚的热情，想起了近日来朱莱市盛传的某些谣言，想起了议长要宴请杜尚，他似乎看到，一条线索，正在组成一张网。他所需要做的，正是引德尔加多往这张网上撞！

　　　　想起宴会就在三天后，他突然觉得，时间很紧。

　　　　库洛正在思索细节，突然听到路走了过来了，低头对他说：“这件事，毕竟事关重大，在行动之前，你就住在我们这里，不要走了，怎么样，做得到吗？”

　　　　库洛正有此意，毫不犹豫地答应下来。趁这难得的几天，他要熟悉这些人，并且利用这些人。

　　　　他把杯子放回去，手指突然碰到桌上的一样东西——是那张兑票。他脸上露出一丝嘲讽的笑容，趁人不注意，收了起来。

　　　　杜尚在另一边，看得清清楚楚，却毫不在意。

　　　　如果今天晚上谋划的这一切都兑现的话，朱莱商业银行过几天也许就要破产了，这些兑票也要变成废纸。想到这里，他不禁为自己存进去整整一千万而懊恼。也许应该趁周五下午交易所再次开盘时，再大扫一笔。

第五二八章　给领主的密信（）　
为了把这些兑票消耗掉，杜尚在第二天早晨，就和路一起去找了胖子阿方索。

　　　　路希望胖子帮忙购进一批小口径步枪子弹备用，理由当然是为了“我们的事业”，杜尚造的那批枪，费子弹得很，每把枪配备四个弹夹，全装满得120发子弹。

　　　　胖子阿方索微微一笑，打了个响指，召唤来酒吧里的伙计，过了一会儿，就从隔壁搬过来几箱子弹，显然他的业务广泛，不仅限于走私和七耀石。

　　　　子弹搬完之后，胖子拿出来最近几天积累的民生商贸的白条，汇报了粮食贸易的进展。杜尚看了一眼数额，把兑票付给他，又叮嘱了一句：“这玩意不如米拉好使，还是去银行换成米拉吧。”

　　　　胖子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进去，把兑票揣起来，又说了一件认真严肃的事情：“我们的贸易路线才动了几天，雄鹰关的驻军似乎反应很快。伙计们回报说，他们已经在顺着大路巡查了，甚至跨过了两地边界，如果他们把巡逻路线再延展400赛尔矩，就能影响到我们的交易路线，你以前说的那个紧急预案，到底能不能行？”

　　　　杜尚皱着眉头，这件事的发展超乎想象，看来挖公路也不仅仅是一个空想，而是要赶紧行动了。

　　　　告别胖子后，杜尚本回到住处，拿出无线电台，本想把今日之事发报给特里萨男爵，又突然想到库洛所说的监听，顿感两难。

　　　　这台电台虽然经过了加密，但只是最基础的一级加密，如果对方有专业谍报人员或者大型演算器，要破解也是轻而易举的事情。加上在欧尔迪斯和朱莱发生的这么多的事情，杜尚觉得，有必要派一个得力的人回去，亲自向领主府汇报。

　　　　“边境的变化，得赶紧让特里萨男爵和冯特里萨子爵知道，但是那个小子说，在朱莱，发报不安全，可能会被人截获，我们得派个人回去汇报。”杜尚去找路商量。

　　　　路琢磨了一下，觉得只有阿金才能担任这个重任。“让阿金赶紧搭乘巴士回去一趟，向弗洛岭的领主府当面禀告，其他人怕是办不了这么大的事。”

　　　　从朱莱还有直通弗洛岭的巴士！杜尚大感惊异。路用树枝在地上比划了一通，杜尚才明白，原来雄鹰关两边各开有一趟巴士，乘客可以在那里换乘。

　　　　“就怕这段时间查得紧，文书什么的都不好带，只能带口信，又怕说不清楚。”杜尚嘀咕着，突然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有一只会带信的猫头鹰，用猫头鹰翻山越岭去弗洛岭送信不现实，沿途的魔兽都够喝一壶的，但是用猫头鹰把文件送一程还是可以的。

　　　　“为了安全起见，我驾车送阿金一程，看他安全过了雄鹰关再返回来，这段时间，你要当心，还要仔细筹备我们的事情！”杜尚低声嘀咕着，拿出几张信笺纸，快速地写了起来，把北极星猎兵团的人滞留在欧尔迪斯的真实原因、枭狼转述战鬼的原话、那位后勤总长大人的原话、走私路线遇到的新麻烦、雄鹰关守军的跨境巡逻等，都详细地写了进去。

　　　　写完后，他拿给路看了一遍，自己又认真检查了一遍后，确认无误后，盖上印章。

　　　　路唤来阿金，交代了一番。然后，杜尚和阿金两个人匆匆地换了一身本地人的衣服，杜尚驾车，阿金指路，朝着雄鹰关的方向开去。

　　　　库洛百无聊赖地躺在仓库里的地铺上，看这群人忙出忙进，无意中听到杜尚等人要去雄鹰关，神秘地微笑了一下。

　　　　等到杜尚走后，他凑到路的面前说：“一直在这里呆着也不是办法，我想出去走走。”

　　　　路瞪着他：“你要去哪里？”

　　　　“我想去搞清楚德尔加多那个老头子在后天召集那么多人聚会的真实原因。据我所知，他可是很久没有这样高调行事过了。”库洛抛出了准备好的答案。实际上，这也是他忧虑的另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