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要抓住这次机会么?”止卿仍旧不理会一边儿闹腾的子纾,终于开口询问道。
子妤当然知道止卿的意思,先前早晨他帮自己赢得了一次登台的机会,若是善加利用,说不定真能让自己有朝一日以戏伶的身份站在台上。可是。。。。。。这次三等以上的戏伶全都要参加,其青歌儿,红衫儿,还有止卿和弟弟这样的卓越弟子均是竞争对手,而自己,不过是个塞雁儿的婢女罢了,就算想一试,花夷能给这个机会么?自己又能有几分胜算呢?
仿佛看出了子妤的顾及,止卿干脆道:“其实,我总觉得这次唐师父输了,他是故意让的我。而他也早知道班主今儿个公布的消息,明里暗里是在成全你一次。”
强压下去的希望又被挑起,子妤捂住粉唇:“果真是唐师父有意让你赢的?”
“喂!”子纾在一边总算忍不住了,扯开嗓子一吼:“你么打什么哑谜呢,告诉我啊!”
“子纾,唐师父答应让我登台演出一次。说不定,姐姐这次也能和你们一起参加前面戏台的比试了。”子妤一口气说了出来,眉眼弯弯地看着弟弟,等他的反应。
原本就溜圆的眼睛睁得像铜铃一般大了,子纾的表情由迷茫到惊喜,由惊喜又到不解,忙拉着子妤的衣袖:“到底怎么回事儿,什么赢了唐师父,还有家姐你何时能登台,我怎么听不明白。”
这时,止卿才含笑将早晨三人一起去烟波湖赛马的事儿告诉了子纾,见他听得一愣一愣,点头道:“如此,若子妤愿意,唐师父也不反对,那你姐说不定这能有机会入宫演出。”
不顾自己已经长大,子纾高兴的像个孩子,明亮的笑容在脸上绽放开来,犹如和煦春日的阳光,大呼道:“太好了!家姐,咱们这就去求唐师父答应。走走走!”
一把拉住这个毛躁脾气的弟弟,子妤把纤指放在唇上:“嘘,你可小声些,别让人听见了。我今晚熬夜把香囊绣出来算作礼酬,明儿个再去求他答应。”
“那好那好,若是家姐能参加比试,我们仨儿干脆合演一出好戏,齐齐进宫去给不逊兄的姑奶奶献艺,那该多好。”子纾已经开始憧憬了起来,俊颜之上满满全是欢喜和兴奋,怕是今儿个夜里就要开始失眠了。
止卿伸手敲了敲他的头,笑道:“八字还没一撇,你就这样高兴。还是让你姐先放平心态,若是唐师父不答应,也没那么失望。”
拍拍自己的胸口,子纾哼哼道:“不怕,唐师父表面上严苛无比,可对我姐那是很疼爱的。咱们软和些,实在不行一齐去求他,怎么着也会让他妥协的。”
“好了,你们先回后院儿,我得给阿满姐熬药去了。”子妤说着起身来,拍拍裙后沾到的灰尘。
“阿满姐没事儿吧,其实嫁给钟师父挺好,没想她一声不吭就这么病了,也不知道是不愿意还是怎么的。”子纾说着,又担心,又遗憾地扁扁嘴。
止卿也叹到:“阿满姐今年也二十一了吧,若继续跟着伺候四师姐。恐怕以后就不好找人家了,你也劝劝她吧。”
摇头,子妤笑得有些勉强:“她心里怎么想我也猜不着,问她是不是不喜欢钟师父,她又摇头。问她为什么不愿意嫁给钟师父,她也摇头。我也只得旁敲侧击地和她说话,好过现在逼她做决定,以后终身后悔的强。”
说完,和止卿子纾道别,子妤提了裙角,细腰轻摆便回去了沁园。
伺候塞雁儿用过午膳,子妤才到灶房煎药。花了小半个时辰弄好,这才顶着一张被炉火烤的红扑扑的脸蛋,端了药汁和一碗白粥并两样小菜,去了阿满的屋子里。
也不知什么原因,阿满自打知道钟师父求班主让她下嫁之后,就一病不起。唐虞来看过,说是染了风寒,又有心事郁结于胸,所以才一病不起。虽然药石或许有用,但还是要靠自己打开心结才能痊愈。
子妤看着阿满日渐消瘦的面庞,心中也是不忍,只好每日替她煎药。陪着她说话逗趣。如此反复了近一个月,阿满终于见好了,虽然还是不能下床走动,但脸庞上也有了些笑意,实属不易。
陪着阿满用了粥和药汁,子妤拿来绣蓝,一边做活儿一边和她闲聊,也将花夷允许弟子们比试的事儿说给了她听。
面色略微有些苍白,阿满听着子妤的话,笑道:“丫头,这次你得好生求求唐师父。若他答应让你参加比试,说不定真有可能入宫为诸葛贵妃演出呢。若是一举得了宫里贵人们的喜欢,班主一定不会再埋没你了。”
“或许吧。”子妤心中不敢抱了太大的希望,只点点头。
瞧了一眼子妤手上刚刚开工的绣囊,阿满忍不住打趣儿道:“另外,还得好生谢谢你的止卿师兄,我看他待你犹如亲妹子一般,这香囊也是绣给他的吧?”
“嗯,若不是止卿替我赢了这个机会,也全无可能的。”抿抿唇,子妤还是掩不住有些期待,目光闪闪的:“上了五年的戏课,但因为不是弟子的身份,始终没能登台演出过。师父们都曾说过,我的嗓子虽然底子不如青歌儿红衫儿她们,但有种清新质朴的感觉在里面,唱起青衣来也不输她们几分。可戏班规矩不可废,别人都是一级一级熬上来的,我若直接演出,班里弟子们定会有非议。我想,这也是班主一直没有答应让我上场的缘故吧。”
“你倒是看得开。”阿满心疼地看着子妤,从床上坐起身来,伸手拍拍她的肩头:“你是个知礼懂事的。班主看在眼里,哪里会不心疼。只是平素里苦于没有借口机会,才不得不埋没了你。这次大好的机会,若不把握住,以后说不定也像我,等到了年纪就被发配的嫁了呢。所以,自己的命运一定要掌握在自己手中。这些年来,你一刻也没落下,我瞧得清楚。论用心,你看了这么多戏文,写了厚厚的一叠心得。论用功,你每日的练习怕是没有三个时辰也有五个时辰,每每夜里我起来,都能听见你在琢磨唱段。四师姐其实也是看在眼里,你这样用功。她都是默许的,只要你机灵些多给她想出小曲儿来唱,她才懒得管你做不做这沁园的婢女。所以啊。。。。。。”
一口气说的多了,阿满自顾操了床头的一杯热茶润润嗓,又道:“我看唐师父平素待你也是极好的,你好生哀求,说不定这能把握住这次的机会。”
阿满的话,每一句其实子妤都仔细想过,也都想的清楚明白,晓得这或许是自己在花家班唯一的一次机会了。花无鸢留下遗言,要她和子纾除非成为“大青衣”,否则身世之谜就永远也无法解开。子纾小时候看起来还能唱唱青衣,可随着年纪增大,他又练了这些年的武生,身材长相早已没法子再扮青衣了,除非是自己这个做姐姐的,能趁着才十六七岁的年纪去争取一下。
平日里,子纾那家伙嘴上不说,其实心里还是一直想着此事儿的。他身材阔硕,面貌威武,要唱旦角儿是不可能的,自己这个姐姐又没法子像一般弟子那样一级一级地熬到五等以上戏伶,看在眼里只有干着急的份儿。
朝廷虽然已经十多年未曾封过“大青衣”的名号给戏伶,但总还是有希望的。若是姐弟两都没能唱青衣,这一丁点儿的希望也就成为泡影了,身世之谜,也将永远无法解开。
想到此,子妤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想着先绣完给止卿的,再仔细用心地绣给唐虞的香囊,争取用自己的真诚来打动对方,一定要顺利得到参加比试的资格。(!)
一树梨花 章六十六 青莲并蒂
章六十六 青莲并蒂
铜鱼小灯散发出柔和的光晕。小屋的窗户也仄仄地露出一条缝儿,迎进满满月华如水,倒也显得通透清亮。
子妤守在阿满的床头,揉揉眼,强打着精神,手中一刻未停地用心做着香囊。
送给止卿的“荷塘月色”已经做好,是靛蓝的锦缎底儿,用淡金色的丝线勾勒出弯月和点点荷塘,意境朦胧,优美柔和,与其俊朗中略带一丝阴柔的气质极为合称,想来他也一定会喜欢。
现在手上的是给唐虞所做的碧波青莲。子妤特别选了上好的米色锦缎,有细密的暗水纹,极扎实又耐看。她取了碧色的细丝,先将迢迢碧波绣好,现在就剩用淡青色丝线来勾勒出饱满的青莲花样了。
又是小半个时辰过去,子妤放下手中香囊,长长的舒了口气,满意地看着成品,忍不住唇角微翘地点点头。伸了个懒腰,看着阿满还在熟睡之中。自顾起来斟了杯热茶润口,又坐回床榻前头,瞧着夜色还不算很深,便又取了略带光泽的月白丝线,想再细细地给青莲勾个边儿,看起来好饱满一些。
做了一小半,觉着睡意来袭,眼皮子忍不住地往下耷拉,子妤放下香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肩头和手臂,想着干脆趴在床沿上休息一会儿再继续绣,反正离得天亮还早,只要赶在明儿个之前做出来送给唐虞便好。
捂嘴打了个哈欠,子妤寻着阿满床身的一处空隙,扯了见长袍搭在肩头,轻轻地趴了下去,不一会儿便呼吸沉沉,不出意料地睡着了。
……
半夜,铜鱼灯还染着,半开的窗户偶尔刮进来一丝春寒夜风,却把阿满给惊醒了。
看到趴在自己前头的子妤,阿满含笑地伸手拖过来一件厚些的小毯她盖上,心疼地甩甩头。
这丫头可是她看着长大的,从小就懂事,带着弟弟,即像是姐姐又像是母亲,自个儿有什么事儿从来憋在心里。那次万寿节的事儿。唐虞下来只罚了自己半年的薪奉罢了,若不是有她替自己挡着,恐怕早就被一怒之下的花夷给打发出去卖了,自个儿哪里能安安稳稳地呆到现在!
自己六岁起就被父母送进了花家班,靠着一百两的卖身银置了地,老两口守着一个年幼的弟弟才算有了生存下去的机会。十多年年过去了,前些日子家里头送了信,说是弟弟娶了媳妇儿,让阿满这个姐姐不用担心,好生在戏班做活儿,等积蓄了二百两的双倍赎身银,将来也有团聚的一日。
二百两!
普通人家不吃不喝,一年能积蓄个二十两银子就已经是顶天的了。一家四五口,有个头疼脑热的总也要用银子治病。邻里亲戚有个嫁娶生丧的也要赶礼。阿满家里不过是普通的农家人,按照这个进度来存钱,恐怕三十年也存不够二百两。
自己在花家班倒是每月有五十文钱的月列,可就算存着又如何,存满了二百两,也成老姑娘了,难不成还能出去嫁个如意郎君?
这年头,虽然戏伶身份算是个好招牌。普通人家也愿意娶个这样的媳妇儿,可嫁给那些个农家汉子,还不如嫁给戏班的师父,至少知根知底,不用劳作辛苦。
钟师父年纪比自己大了好几岁,可也不算老。虽不是自己喜欢的书生公子,好歹一身武艺也能保护家人不受欺负。人虽粗了些,但平日接触还是个做事粗中有细的实诚人……思来想去,阿满不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来,胸中憋闷了许久的那股子委屈也好想随之突然就想通了一般。低首看着闭目浅睡的子妤,眉眼间全是释然。
既然相通了,阿满的眼神也变得清明透彻了起来,尖尖的下巴因为这一月的病,脸上愈发瘦弱无肉,也多亏子妤日日陪着自己,又是熬药又是熬粥的,还时常劝慰,想起来心里头就觉着暖暖的。
偶然瞥到了子妤手边的绣蓝,那个米色锦缎的香囊上还插着一支绣花针,月白的丝线在淡淡月光的映衬下有些微光泛起。单从这底料和丝线的质地来看,均是不菲。若是送与普通人,子妤可不会拿出自己压箱底儿的东西来用。
取了在手,仔细把玩,莲花独独而立,按理应该是绣完了的,可是绣花针别的位置却是花蒂之下,看起来好像还未完工。柳眉蹙着,阿满总觉得一支单莲有些孤单了,想这丫头是绣了送给止卿的。他们两个男的貌若玉郎。女的纤巧似云,若是将来双双退下,做一对伴侣也是极为合称的。现在谈及婚嫁虽然还早,可止卿这样的好相貌,将来前途无量,惦记的姑娘定然不在少数,不如……
反正这层窗户纸总要人先去捅破才好,阿满眨眨眼,露出一抹打趣儿的目光斜斜挑了一眼还在熟睡的子妤,暗道:丫头,以后好事成了,可别太感谢我这个姐姐哟!
想着想着,阿满也不耽搁,就这月白的丝线,在这支青莲旁边又绣了一朵小些的,因为颜色和底缎区别不是太大,若不仔细瞧倒不会发现。但就这灯烛的光晕轻轻一转,便能看出这香囊上的花样正是“并蒂莲”。
好事儿做到底,帮子妤绣了并蒂莲,阿满又绣了个指肚儿大小的淡紫色花儿在底部,这可是子妤手工活儿的标记,每做完一个都会留下这样的五瓣儿花。
做完这些,已是天色渐亮。桌上的烛台也“噗”地一下子随即熄灭。外间偶尔传来两声鸡鸣。阿满轻手轻脚地翻身下床来,将绣蓝里的一袋干桂花填装进香囊,又把子妤准备好装香囊的荷包取了勒紧系带放好,以防她发现其中的奥妙,这才轻手推了推还在熟睡的子妤。
感到肩上有人在拍自己,子妤蹙了蹙眉,细密地睫羽轻轻扑闪了两下,缓缓睁开了眼。只觉得腰间酸痛无比,撑着身子起来,长长地伸了个懒腰,才发现阿满正含笑看着自己。手里捏了个荷包。
轻轻捶打着腰际,子妤眨眨眼:“阿满姐,你醒了呀,我这是睡了多久呢?”说着扭头往外一瞧,发现天色竟已蒙蒙发亮,一惊:“哎呀,我的香囊还没绣好!”
“给!”阿满递上荷包:“见你累极了,也没叫你。反正我醒了也睡不着,就帮你绣好了。拿去送给止卿吧。”
也没解释什么,子妤点点头,不好意思地接过荷包,:“多谢阿满姐,你太好了。”
正欲打开看看,阿满忙道:“我的手艺你还信不过么?保准儿比你自己绣的好看。快帮我挑件衣裳,得先去准备早膳,再伺候四师姐起了。”
看着阿满的精神头儿,子妤这才回神过来,上下一瞧,见阿满虽然眼圈儿有些发黑,但目光闪动,笑意盈盈,全然没了以前病弱无神的模样,欣喜道:“阿满姐,你,可是好了?”
“我本来就是极好的,怎么,还不快帮我挑件合称的衣裳。”阿满说着已经自顾走到镜前,看着自己消瘦的脸颊,摇头叹道:“真个瘦了好大一圈呢,得寻件合体的衫子才行。”
这下子妤也不得去看手中的荷包,将其往怀中一揣,走过去从身后抱住了阿满,忍不住地泪水就“吧嗒”而下:“太好了,阿满姐,你终于振作起来了,我真高兴。。。。。。”
回身轻轻拥住子妤,阿满才发现这小丫头如今早就高过自己半个头了。看她哭的悲呛,心中也是酸酸的,无言的感动溢满胸口,忍不住也哽咽了起来:“丫头,瞧你,我自己不争气,想不过这一辈子就如此了了,才会一蹶不振。只染了点儿风寒就病恹恹的不下床,害你担心了吧……”
语气酸酸的,阿满的泪也止不住地落了下来。
咬着唇,摇摇头,在子妤看来,阿满可以说是除了自己弟弟之外的另一个最亲的人。平日里她待自己就像亲妹子,无论是生活上还是沁园里的活计儿,她都帮着承担着,照顾地自己无微不至。这一个月里,她就这样病着,子妤才是最焦急的那个,因为完全不知道她为什么会卧床不起,为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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