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要走到出口时,顶上一根被烧焦的房梁发出断裂声响,墨离第一反应便是将墨竹推了出去,却再没有时间布下结界,还缠绕着银色火蛇的房梁落下来,重重砸到身上,撕心裂肺的剧痛顿时从背部传遍了全身。
墨竹只听到身后一声巨响,呆呆地回头,看着那抹白色在火海中倒下,恐惧几乎要将她整个拖入万丈深渊。
“师父……”
。
“五药仙!”
急促忙乱的脚步声在灵药阁外响起,接着一声巨响,紧闭的阁门被人大力推开,一名弟子冲进来将正在潜心炼药的五药仙拖起来便往外冲,边往月华殿冲边向五药仙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若是那火是普通的火,凭掌门的修为根本伤不到分毫,可那是见所未见的银色妖火,掌门现在还昏迷不醒,整个九歌已经乱作一团了。
五药仙鬼面具下的脸也露出了诧异之色,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到了月华殿,殿中第一次有那么多人守着,五位长老围在床前着急不已,青玖正坐在床边为墨离察看伤口,背上一大片红肿烧伤,血肉模糊,触目惊心,看得人心惊肉跳,抽气连连。
见五药仙赶到,正拿着龙头杖焦虑踱步的元虚立即将他抓了过来,怒声喝斥,“还不快去为掌门疗伤!”
“父亲!”青玖低声喝斥,师父现在正需要安静休息,受不得刺激,他怎么又大呼小叫起来。
五药仙只是抬了抬眼皮,从容理了理被元虚抓乱的衣襟,在他满是怒气的瞪视下不慌不忙地在床沿落座。
元虚一张老脸气得煞白,眼看拜师大会将近,天君天后明天便要驾临九歌观礼,现在又出了这么大的幺蛾子,两千多份入门宗卷被烧成灰烬不说,就连掌门也收了这么重的伤,叫他如何跟天君天后交代?
越想越气,此刻正好有弟子来禀告,“元虚长老,火枫云罗和那冷家长子已经醒来,自知罪该万死,现在正跪在月华殿外请罪。”
“哼,他们还敢来请罪,真以为我不敢发落他们吗?!”元虚花白的胡须气得一颤一颤的,长袖一甩,用力拄着龙头杖出门,青玖一则怕他气昏过去,二则也怕他重罚三位弟子,也跟着出去了。
心有芥蒂()
“师父!”
元虚刚一出殿门,便听见远处传来惊慌呼唤,声音消散在破碎冰冷的空气中,远远便能看见青芜一路跑过湖上长廊,飞快地朝月华殿直奔而来,青衣飞扬,安司仪担忧地紧随身后。
元虚皱了眉头,斥责道:“芜儿,这是月华殿,掌门正在里面休息,不许放肆。”
青芜来不及喘口气,便一把拉住元虚的衣袖,早已是方寸大乱,不停地问,“父亲,师父呢?师父怎么样了?他会不会有事?师父会不会有事?”
安司仪也忍不住上前劝道:“芜儿,你冷静一点。”
“我要怎么冷静啊!”青芜激动起来,她刚刚才知道月华殿起火师父受伤的事,当即便吓得魂飞魄散,月华殿好端端的怎么会起火,就连师父也受伤了,若是师父出了什么事……
她浑身冰凉,忽然看见殿外庭院中,一株桃花树下,白衣少女将自己紧紧抱成小小的一团,浑身都在止不住地颤抖,满头青丝散乱地垂在身后,浓得几欲要滴出墨来,花瓣在凄冷的风中飘零,落在如墨长发间,竟渲染出了一种惊心动魄的美丽。
青芜顿时怒由心起,脚步踉跄地冲了过去,伸手死死抓住墨竹,眼眶通红,愤怒喊道:“是你对不对?师父是因为你受伤的对不对?你为什么不说话?师父都为你受伤了,你为什么不哭?为什么还能理所应当地躲在这里?!”
绝望愤怒的声音撕裂了整片凄冷的空气,顿时狂风袭来,大片大片桃花林在风中婆娑摇曳,发出沙沙作响的声音。
墨竹脸色苍白地看着她,往日花瓣一般娇嫩的双唇如今早已惨无血色,薄薄的皮肤血管清晰可见,浑身都怕得冰冷颤抖,她一步步后退,裙子白得虚幻透明,整个人脆弱到几乎要变成泡沫消失。
“可是……哭不出来……”
青芜怔住了,愣愣地看着她空洞的双眼。
“你告诉我……哭该怎么哭……是不是我哭了,师父就能好起来……”
青芜震惊地看着她,“你……”
她的脸色苍白得惊人,身子快要被狂风刮倒,她也好想哭,满满的恐惧惊惶积压在心头,她也想像她一样可以痛快崩溃地哭一场。
可是……哭是什么滋味?她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在害怕,怕师父再也醒不过来,怕这个世界上,又是孤零零地只剩下自己一个人。
她知道自己又做错事了,以前闯闯小祸也就罢了,这次……她居然让师父受伤了……
青芜看着她转身踉跄离去,却再无勇气叫住她,只能看着那抹纤细脆弱的素白身影,慢慢消失在桃花纷飞中。
。
夜深人静,众人早已散去,偌大空旷的殿内,粼粼水光满室流淌,淡淡月光透过窗户挥洒进来,在微冷夜风中带着些许寂寥。
青玖将仙药放好,正伸手欲为墨离拉好被子,忽见他微微一动,顿时喜出望外道:“师父,你是不是醒了?”
墨离睁开眼睛,入眼只有皎洁月光和青玖欣喜的脸,他慢慢坐起身子,“我睡了多久?”
青玖欣喜道:“师父只昏迷了半天,那五药仙的丹药真是神物,师父受了这么重的伤,竟然这么快就醒来了。”
墨离揉了揉脑袋,背部烧伤在仙药和自身仙力治愈下,已经痊愈了大半,幸而只昏迷了半天,只要时间抓得紧,明天的收徒大会还是能照常进行。
他环视殿内一圈,“小竹呢?”
青玖正欲开口,忽然寂静的大殿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开门声,那十几丈高的殿门被人推开一条小缝,接着墨竹小小的身子从门后探了进来,纤细五指扣紧了门沿,迟疑地朝里面张望。
青玖朝她抬手示意了下,温和宽慰地笑,“过来啊。”
墨竹看见已经醒来的墨离,双眼出现一丝光亮,随即不知想到了什么,又慢慢黯淡了下去,她低垂下眼眸,落寞地放下手转身离开,高大的殿门轻轻关上,发出空落落的响声。
青玖无奈叹笑,“小师妹不敢进来呢。”
墨离也微微一笑,“今天她定是吓坏了,让她回去休息一晚也好。”明天,再去安慰那丫头好了。
青玖忽然想起一件事,顿时面色凝重起来,“对了师父,那银色妖火是怎么回事?竟然连师父都能伤到?”
墨离沉默,当时没想到那么多,现在一想,小竹的确是在慢慢长大,力量也在一点点恢复,保不准哪天便会想起,他纵然再不愿去面对,那一天也终究会到来。
山门拦截()
已是深夜,秉烛早已安然入睡,殿内白纱轻盈纷飞,黑暗中浮动着淡淡迷醉的清香。
似是被什么惊醒了一般,秉烛呢喃着从迷梦中醒来,怔怔地望着那坐在窗边月光下的人影出神,如同失了魂魄。
窗外巨大皎洁的银月挥洒下清冷的月光,三千青丝如银河落九天般倾泻到窗台上,长长的华丽流苏顺着雪白的纱质裙摆直垂下地,月光下被笼上了一层遥远缥缈的薄纱,淡淡的白色光晕笼罩全身,她坐在窗边安静望月,澄澈透明的眼眸中,仿佛承载了整片星空的浩瀚璀璨,轮廓柔和得融入那片皎白月光,几乎快要乘风化去。
“……姑娘?”秉烛微微有些吃惊,今天的她好像有点不一样。
墨竹的目光落到秉烛身上,面色有些淡淡惨白,“秉烛。”
秉烛心里没来由地一慌,着急着便要起身下榻,“姑娘你怎么了?”
墨竹从窗台上起身,走到床沿边落座,眼中仿佛笼罩了一层夜雾,声音有些隐隐悲伤。
“秉烛,你有没有发现,我们总是会给师父添很多麻烦,那两个师姐,一定不会像我们这样碍手碍脚的。”
关于青芜的话,她有好好地想过,以前不知道,以为师父只是简简单单的师父,可现在才发现,师父有他的责任与担当,他应该有更重要的事情去做,不该时时刻刻为了解决她们两个的烂摊子忙得不可开交。
以前不管惹了什么祸,师父都纵容着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重话,她也把这一切当成理所应当,肆无忌惮地挥霍着师父的纵容与宠溺,可是这一次,她自己都没办法原谅自己,如果师父没有醒来的话,她这辈子都不会安心的。
她微微倾身向前,澄澈眼底满是认真,“所以秉烛,不要再给师父添麻烦了,离开这里,我们浪迹天涯好不好?”
秉烛看着她隐含悲伤的脸,眼中渐渐多了一丝心疼。
“别难过,小竹。”她伸手捧上她的脸,看着她的眼睛认真道,“不管到哪里我都跟着你,你去哪我就去哪,既然你不喜欢这个地方,那我们就走好了。”
墨竹看着她笑,眼底蔓延出璀璨星光,唇边开了一朵宁静的花。
趁着天色尚晚,秉烛很快便收拾好了行装,只简单收拾了两人的衣物,加起来也装不满一个包袱,背在肩上一点重量也没有。
秉烛打开房门,四处张望了下,见没人才回头朝她伸出手,“小竹,我们走吧。”
考虑到也许会惊动墨离,秉烛打算先从偏僻小径下山后再变身凤凰带她离开,离开之际心中有些空落落的,记忆追溯到那一天,漫天纷飞的花雨下,银袍的少年拿着红亮亮的冰糖葫芦俯身笑得灿烂,想到也许今后再也不会相逢,竟然开始后悔以前没对他好一点。
墨竹在庭院中驻足许久,远远望着那座漆黑的宫殿,默默在心中做无声道别。
再见了师父,今晚她就要离开去往天涯海角,以后也不会再回来,也许很快他就会将她忘记,再也想不起生命里她曾经来过。
夜色寂静,淡淡月光笼罩着蜿蜒山路,无数萤火虫在空中上上下下地飞,划出一条条绚丽的流光莹绿,不时草丛中便有虫鸣声传出来,在夏夜中显得格外喧闹。
秉烛先跳下一块嶙峋山石,转过身再来拉墨竹,“小竹,小心点。”
墨竹点点头,拉着她的手从山石上跳下来,顺利落到地面上。
秉烛拨开丛丛草木,带着墨竹顺着山路往下走,一直到了偌大的山门前。
忽然感觉到秉烛拉着她的手一紧,夜风忽起,满山的桃树在风中沙沙作响,往日压满枝头的米分白桃花竟红得艳丽诡异,她没来由地一慌,惊栗地向不远处那漆黑的树影下望去。
月色染霜,烟水迷蒙,大开的山门外桃花灼灼而开,树下白衣绝世独立,右手负于身后,面上淡到看不清神情,眸色比月光清冷,此刻正定定地看着她,却又像天下万物都不曾入过他的眼,正是这种让人看不透的淡然,才更加令人心生惧意。
“这么晚了,你们要到哪里去?”
九璃神力()
秉烛吓了一跳,见墨离朝这边走来,下意识地挡在了墨竹前面,张开双臂一副母鸡护崽的模样。
墨竹摇摇头,将秉烛推开,迎着他清冷的目光揪紧衣领,“对不起师父,我不想留在这里了,我想去外面的世界走走。”
“为什么不跟我说?”墨离在离她五步远的地方停下,皱眉看着她在夜风中有些单薄的身子,“深更半夜不辞而别,这是谁教你的?”
如果不是他发现得及时,还不知她俩会跑去什么地方,外面人心难测,万一像上次那样碰上个歹人,出了事,他找谁去要人?
墨竹语噎,“那……我现在跟你说了,可以走了吧?”
秉烛看了看墨离的脸色,有些为难地拉了拉墨竹的袖子,劝道:“小竹,我们就回去吧,大不了下次再走好了。”
看墨离的样子,把他惹毛了,舍不得罚小竹,最后倒霉的还是她。
墨竹坚定地摇了摇头,提高了声音道:“不要,我非要今天走!”
她不要再当师父的累赘了,待得越久,给师父添的麻烦就越多,与其这样,还不如走得远远的,至少她会心安一点。
她总要学着自己长大,不能什么事都依靠着师父,否则,万一哪一天师父不在身边了,她怕她会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以后的人生。
墨离眸色一冷,隐隐带了丝怒气,“你马上给我回月华殿睡觉,离开这里,想都别想!”
“我又没有签卖身契给你!”墨竹也生气了,说话也没想着过脑子,口不择言地嚷了出来。
墨离脸色难看下来,上前一把抓住她的手,那一刻她的身体开始整个透明发光,顿时大惊失色,“你……”
墨竹惊恐地看着他,整个人恍若一尊会发光的雕塑,偌大的山门被强光覆盖,虚幻透明的衣角在一片刺眼白光中翻飞,一寸寸消散开来,吓得她叫出声来。
“师父——”
“小竹!”墨离大为惊骇,眼睁睁看着她的手在他手中慢慢变虚幻然后消散成点点光斑,手指下意识地一收,只在那片白光中抓到一片空白,白光散去,墨竹早已不见踪影。
秉烛已经被吓呆了,怔怔地看着那片白光慢慢减弱然后不见,如梦初醒一般地受惊道:“小竹……小竹呢?”
墨离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手,几乎不敢相信刚才那道强光的由来,“……九璃神力?”
眼前一阵阵晕眩,怪不得她自从蓬莱坞回来后头发就变成银色,夜夜噩梦不断,他以为是她的记忆随着年龄增长开始在慢慢恢复,没想到竟是因为它,九璃盏!
不知是机缘巧合,那九璃盏竟在六界消失五十年后,竟又阴差阳错地回到了她的身体里,他压根就没想过这一点,是他大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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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刻,群山万壑间,无数道纤细彩光划过天海夜云,竟是成百上千只五彩斑斓的蝴蝶抬着的一顶莲榻,紫水晶风铃清脆作响,红色莲帐层层闭合,看不清里面的人影。
舞未央被捆绑着扔在地上,恨恨地瞪着斜躺在软榻上的红衣男子,华丽流苏顺着衣摆直垂下地,墨色长发不束,妖冶随意地散落在身上、软榻上,那张祸国殃民的脸上,眉间盛开着一朵华贵艳丽的凤凰花,眉目如画,眼波流转间,浑然天成的妖媚勾得人意乱情迷。
饶是舞未央看久了也不由得有些痴迷,如此一个倾国倾城的美人儿,只怕是男人也甘之拜倒在他脚下,怎么长乐哥哥,就一点也不动心呢。
“看够了吗?”勾人心魄的声音响起,凤连城慵懒地抬了抬眼,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舞未央不无尴尬,慌忙移开眼,“谁要看你了?我家长乐哥哥比你好看几百倍呢!”
“什么时候成你家的了。”凤连城嘲讽地笑,修长手指抚上自己的脸颊,那脸上曾被长乐伤的一道口子竟没留下一点疤痕,依旧美得妖娆妩媚,“那男人如此不懂风情,险些毁了这张天怒人怨的花容月貌,幸得我蓬莱岛的灵丹妙药也不少,不然若是以后朝夕相对,心疼的可是他。”
“你这个妖男……你恶不恶心啊!”舞未央对他的那一丁点好感一下子荡然无存,忍不住破口大骂,都是因为这个变态妖男,对长乐哥哥一直心怀不轨,气得长乐哥哥旧疾未愈又增心病,没想到他竟如此不要脸皮,当着别人的面也可以说出这般不知羞耻的话来。
凤连城眼神蓦然一沉,伸手揪住她的衣襟将她提了起来,目光狠绝道:“我警告你,若是我没在医圣仙岛见到长乐,你知道欺骗我的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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