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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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唐- 第26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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掏出随身携带的金银。

    “老翁,这里有金银若干,可否卖些粮食?”

    村夫被松开之后没有立时逃走,而是伸手接过了金银。

    “这里可没有精舂过的稻米,胡饼倒有一些。”

    杨国忠极力装作和蔼客气道:

    “胡饼也可,请老翁速去拿吧……”

    村夫刚刚返回院中,便有随从来到杨国忠身边提醒道:

    “天子距离此处还有三里!”

    杨国忠大惊失色,想不到天子竟等不及自己回去了,一定是所有人都饿坏了,可他又能从这个村子里买多少胡饼呢?并非所有人都肯卖粮食给自己,否则这些人也不必像躲瘟疫一样躲的不见踪影。

    思忖的功夫,村夫已经回来了,手中提着一个竹筐,里面是已经冷透了的胡饼,看样子大约只有十几张。这点东西,怕是还不够天子以及皇妃、皇子们吃的,又怎么会轮到他们?饶是这种冰凉的胡饼,杨国忠亦不争气的用力吞咽了一口口水。

    这时,随从的声音再度响起。

    “天子车驾已经隐约可见,请相公尽快准备迎驾。”

    杨国忠扭头看去,果见天子车驾已经越过了垭口,沿着田边的路缓缓而来。

第四百五十四章 :老翁直谏言() 
所谓天子车驾,自然不再是长安城中那般华贵堂皇,前呼后拥,十几辆普通轺车在崎岖的田间路上摇摇晃晃的前进着。作为前导的骑兵亦是无精打采,马蹄节奏散乱的一下下叩在泥泞的路面上。

    如果不是杨国忠事先知道内情,恐怕会以为这是哪个地方官在出巡,反正绝不可能与大唐的天子联系在一起。

    其实李隆基下令赶路的决定也算正确,过了垭口之后,风雪骤然变小,如果还在原地等候,此时多数皇子皇孙们还要在那吃雪喝风呢。

    “臣买了几张胡饼,圣人请先垫一垫饥。”

    一竹筐的胡饼被递在了李隆基的面前,里面只有十几张,他看了看眼中神色暗淡,虽然不满却并没有责备杨国忠的意思,但就这点食物,又怎么够随行之人果腹的呢?且不说跟随逃难的妃嫔、皇子、皇孙、公主,就连扈从的禁军也是自营啸哗变开始一整日水米未进了。

    让李隆基不顾这些在哗变后还一直追随自己的禁军们,先吃这些胡饼充饥果腹,他绝然做不到,也不能做。

    “将士们尚且饿着肚子,朕,朕如何能吃得下这些胡饼?”

    话音未落之际,却听稚嫩的童音响起。

    “有饼吃了,有饼吃了……”

    一阵风,小小的身子边已经奔到了筐前,一双小手迫不及待的掀开了胡饼上盖着的抹布……“啪!”的响声极为清脆,小童大哭不止。原来是李隆基一巴掌拍在了小童的手上。

    众臣见状齐齐跪倒,有甚者已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圣人,皇孙年幼,经不起饿……”

    此时杨国忠也顾不得地上满是雪水泥浆,跪在地上悲戚苦劝着李隆基。

    李隆基却将灰白下垂的眉毛一扬。

    “众将士滴水未进,此等小儿岂能先吃?传令下去,所有食物优先供给将士和大臣,所有人都吃过了,朕和皇子皇孙们再吃……。”

    “陛下……”

    此言一出,随扈左右的禁军也为之动容,纷纷跪倒在地,大呼陛下,声音亦是透着哽咽。

    正所谓主忧臣辱,天子饿肚子,做臣下的已然无地自容。

    这些能够跟随李隆基“西狩”的人除了禁军以为都是他平素里最信重的人,忠诚度自然也比旁的官员高出了不少,一个个都涕泣不止。

    正君臣悲戚间,忽闻村中传出阵阵骚乱之声,兵马使成如璆警觉心起,举头望去,却见不断有村民涌了出来,挤挤挨挨的靠近着天子车架。

    经过营啸哗变之后,成如璆早就成了惊弓之鸟,哪里再敢犹豫,当即下令道:

    “众军士护驾,护驾!”

    一声呼喝把所有人都惊呆了,大臣们惊慌失措的望过去,却见满眼都是乱哄哄挤过来的百姓,百姓们衣衫褴褛,骨瘦如柴,怎么看都像是来者不善。

    禁军们尽管又累有饿,在得到了兵马使的军令后,纷纷强打精神准备抽刀应战。

    “且慢,都退回去!”

    苍老的声音,格外高亢,甚至高到破了音。李隆基呼罢一声之后,满脸涨红,五官也不知是因为愤怒抑或是激动、恐惧而扭曲的变了形。不过接下来的一句话,所有人却也听的清清楚楚。

    “无伤我百姓!”

    禁军们只得放弃了冲上去的打算,但仍旧虎视眈眈的瞪着挤过来的成百上千的百姓。

    “前面,前面可是大唐皇帝陛下?……”

    有村民壮着胆子,怯生生问了一句。

    禁军同声回应:

    “大唐皇帝陛下在此!”

    声势却也响彻田间山边。

    顷刻的功夫,百姓们竟呼呼啦啦的跪倒了一片,至于都说些什么,却是因为各人一词而显得乱而嘈杂。杨国忠从惊慌中缓过来之后,这才注意到百姓们每人身前都放着箩筐,里面满满的都是粮食。

    瞬间的功夫,杨国忠竟热泪盈眶了,百姓们那一筐筐的粮食,不但是雪中送炭,还捂热了他冰冷的心脏。如果在一日之前,杨国忠对这种粗粮连一眼都不会看一下,现在却觉得弥足珍贵。

    果然,一名老者颤巍巍的向前走了几步。

    “百姓们听闻皇帝陛下驾临,愿献出家中存粮……”

    岂止杨国忠,就连李隆基都眼热鼻酸,浑浊的老泪自眼眶内大颗大颗的滚落。从宦官到沿途县令都逃跑了,自过便桥以后,当地官府无一处接待他这个落难的天子,反而是在这乡野之间得到了百姓们的进献,这种感动即或是臣下进献百万金银也难以企及的。

    李隆基再也顾不得什么天子的矜持,三两步就冲出了禁军围成的保护网,来到那老者面前将其扶起。然后他想要说点什么以示奖励,然则嘴巴翕动了一阵,竟一个字都说不出口,只紧紧双手握着老者粗糙的大手,用力再用力。

    百姓们进献的粮食比之胡饼还不如,都是些粗麦与豆子混合后蒸煮而成的粗饭,即便如此,整支队伍从上到下都吃的香甜无比。

    当然,由于饭食的数量有限,数百人的队伍,每个人仅仅能分到一团粗粮饭,皇子公主皇孙们吃起来仿佛山珍海味一般狼吞虎咽,吃完了分到手中的饭团,再想吃却没有了,只能眼巴巴的看着其他未及吃完的人大口吞咽。

    至此,李隆基终于吃了两口胡饼,但他心事太多,根本就不知道饥渴,几口胡饼乱塞到了肚里,便将仅有的几张胡饼掰成了数块,分给那些年幼的皇孙们。虽然口中说的决绝,但这些皇孙毕竟都是他的心头肉,现在禁军们有粗粮吃了,自然便想着多给这几个娃娃吃上一点。

    看着皇孙如狼似虎争食着又冷又硬的胡饼,李隆基鼻子一酸,好悬又掉下泪来。自己贵为天子富有四海,一直要坐汉武帝般的一代君王,可以名垂千古,何成想过会落得今日这般田地?几乎连亲孙子都难以保护。

    李隆基终是再忍不住,以袖子拭去眼角泪水。然后他才看着一直再自己身边的老者,问道:

    “敢问老翁高名大姓?”

    老翁连连摆手。

    “陛下面前,有甚高名大姓了,俺叫郭从谨,当年在哥舒老相公麾下杀过羌狗哩……”

    言语之间满满的都是自豪之情。原本哥舒翰被杀之后,此人就是天子面前的禁忌,凡是有眼色的人都不会在李隆基左右提及,这老翁忽然就说起了哥舒翰,杨国忠心中不禁一沉。然而,出乎意料的是,李隆基不但没有生气,反而还拍着郭从谨的肩膀赞道:

    “百姓忠勇,朕心甚慰,甚慰!”

    这当然是一句空话,可郭从谨的自豪言语却让李隆基的思绪跃回了二十年前,开元年间名臣名将如云,姚崇、宋景、张九龄、乃至张说的面孔都一一在眼前闪过,大将王忠嗣威震四夷,倘若此人不死,安禄山又岂敢作乱造反?

    可惜俱往矣,这些人都被他一手或贬逐,或逼死,到头来要用人时,才骤然警觉,自己真真正正的成了孤家寡人。

    心念至此,李隆基眼前灵光乍闪,忽然想到了一个人。

    潼关被攻陷,不知此人现在又在何处呢?想到此人,李隆基只觉悔恨像潮水一样冲击着自己的胸膛。如果当初没有将此人留在长安,如果将此人派往河北,如果将此人派往山东。也许,会出现更多的奇迹,潼关也许就不会有今日之陷落了吧。

    然而,木已成舟,再多的假设也只会让李隆基更加的难受,心如刀割。

    “陛下,俺有句话不中听,却憋在肚子里很久了,如果不是安贼造反,恐怕这辈子也无缘说出来。”

    李隆基惊讶的看了眼郭从谨,点头示意他说下去。

    “安禄山早有反象,有人道朝廷去告状,陛下却将那些人都杀掉,如果当初听了那些人的谏言,陛下又何至于有今日出逃的窘境呢?”

    郭从谨说话毫不留情,直指李隆基的痛处,连杨国忠都听的心惊肉跳,而这个老翁虽然略显拘谨,却毫无惧色。

    李隆基羞愧悔恨五味杂陈,他想辩解,当初杀掉那些人自有自己的道理,但现在此时一切的辩白都只能成为笑话,所以仅点头表示同意。

    “俺虽然没读过多少书,却听过不少古时帝王的故事,寻访忠良才智之士,广开言路,这样才不会被奸佞堵塞了视听。当年宋景做宰相的时候,敢于直言犯谏,天下得以平安无事。后来陛下只喜欢听阿谀谄媚的话,就再没人敢说真话了。陛下久居深宫,又怎么能知道宫外的疾苦与乱象呢?”

    郭从谨一句紧似一句,把李隆基批的体无完肤。

    久久之后,李隆基才长叹一声。

    “罪在朕躬,却悔之晚矣!”

    郭从谨听了李隆基的叹息后,竟嚎啕大哭,哭的伤心至极,闻者无不跟着戚然落泪。

    久久,君臣哭罢,李隆基又对郭从谨道:

    “今日的饭食都是父老家中糊口的粮食,朕不会白吃,当以金银交换。”

    郭从谨也不推却,只泪眼连连看着李隆基吩咐臣下取出携带的金银放在一处。

第四百五十五章 :夜半马嵬驿() 
李隆基厚赏了横山的村民,便下令继续西进,他要在天黑之前赶到金城县,否则于野外露宿实在令人心惊肉跳。然则,到了金城县以后,众人才发现,事实远比想象中要恶劣的多。

    此前得到的报告中,打前站的宦官王洛卿跑了,金城县令也跑了,可看着滚滚冲天的浓烟,李隆基直觉欲哭无泪,县令跑也就跑了,因何还要把县城付之一炬呢?不用想,城中的府库此时就算不被抢光,恐怕也都被烧光了。

    “圣人,事已至此,金城县不宜久留……”

    “成将军可有合适的建议?”

    成如璆脑中有一根弦时刻紧绷着,熊熊大火与浓烈冲天的黑烟使其倍感压力,就算不和叛军交手,倘若遇到当地的乱民,只怕自己手下这几百人也会陷入险境。

    远处从长安出发时,他带了神策军最精锐的两千人,可昨夜的营啸哗变,竟使七成的人都或逃或散调,最终也只来得及收拢了眼下这点人马。

    眼下人心惶惶,保持人马的完整尚且费尽心力,倘若再面临被攻击的境况,只怕形势会更难以遏制的崩坏下去。

    当然,这种担忧成如璆只一个人在肚子里反复的循环着,倘若说给了天子听,除了给自己的无能再添几分重量,除此之外别无作用。因此,面对李隆基的质询,他又心生欣喜,看来天子还是信任自己的。

    “金城县向西十五里便是驿站,那里有障坞和寨墙以供御敌,还有粮食热水可以充饥解乏……”

    “如此甚好,即刻就去,再耽搁久黑天了。

    李隆基疲惫的挥手示意成如璆不必详细解释,只要抓紧感到驿站就行。成如璆应诺后又抬头看了看天色,有些担忧的道:

    “以现在的光景看,要走一段夜路,为防止不测圣人须得做好急行军的准备。”

    对此,李隆基并不觉得惊讶,极为配合的点头道:

    “朕没事,就怕皇孙们经不起颠簸。”

    这也是一路之上,李隆基最为担忧挂怀的。

    可成如璆又能如何?难道真的为了皇孙而放慢行军速度吗?万一遇到乱民或者乱军追了上来,死几个皇孙总比死了天子要强上百倍千倍吧?只是这种话意会可以却绝不能在天子面前明说出来。

    “皇孙们自有神佛护佑,一定会平安无事的。”

    李隆基轻叹了一声。

    “但愿如成卿所言。”

    歇息了一刻钟不到,所有人上车上马,继续向西急进。太阳落山以后,在黑夜中行军了大约有一个时辰,天子车驾终于抵达了金城县西的这处驿站。只是远远望去,入眼处漆黑一片,连一点灯火都没有。显而易见,驿站的吏员也都不顾而去。

    这也没有什么,只要障坞还在,寨墙完整,他们就可以在这里安全的渡过黑夜。

    “太子殿下,请下车吧!”

    京兆尹张清拉来了轺车的帘幕,太子李亨身形散乱的由车上跳下。此时禁军已经进驻驿站障坞之内,寨墙里面也灯火通明,他抬头看了一眼,只见匾额上写有马嵬驿三个字。

    太子一言不发,任由张清引着自己进入障坞之内。张清是太子宠妃张良娣的兄弟,也是太子现下唯一跟在身边的体己之人。

    “想不到金城县的官员逃散一空,区区驿站里却还有官吏坚守,真是难得,难得啊。”

    张清自顾自的和太子李亨介绍着驿站的基本情况。

    在长安出发之初,太子李亨身边还有不少他看重的人,其中就包括被其视为股肱的李泌,可昨夜的营啸哗变之后,这些人或逃散,或死于乱军之中。其实若逃走了也是一桩好事,若留下来跟着处境岌岌可危的太子,只会更加倒霉。

    张清与那些逃散已走的人不同,妹妹尚在太子身边,又怎么忍心抛下她独自逃亡呢?也是张清生性忠厚老实,太子李亨才愿意将其留在身边。如果像当初的韦家那般喜出风头,他只会避之唯恐不及。

    到了驿站之后,住宿的条件明显好了许多。李亨作为太子也分配到了一间分作里外的套房。

    进入房内,李亨便径自走向里间,也不等人打来热水悉数便和衣倒在了榻上。疲惫与绝望使得刚过不惑之年的他竟好似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不到一盏茶的功夫,张清的声音就从外间传了过来。

    “殿下,殿下可睡着了?圣人嘱咐人送来了饭食,还是先吃一些吧。”

    在横山时,李亨一口麦豆饭都没吃,现在若也不吃,恐怕就要饿一夜的肚子。此处不比长安城内的东宫,饭点时不吃饭,伙房也随时准备着烤饼炖肉。

    李亨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然并没有睡着。外间的张清似乎也知道李亨是清醒着的,又说道:

    “人是铁,饭是钢,殿下多少吃上一口,喝点热汤,有了力气才能撑持下去啊……”

    李亨仍旧没有答话,只是一直紧闭的眼睛蓦的睁开了,大颗大颗的眼泪夺眶而出。

    叫了几声终没有回应,张清便推开了里外间的隔门走了进来,他双手捧着一张托盘,里面放着满满一碗米饭,以及一小盆带着汤汁的炖肉。霎那间,屋内肉香四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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