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文心拍拍她的背,了然的说:“难怪你不想警方抓到它……可是,眼前这种状况你想怎么办?你想抓了它?然后呢?”
“我不知道,文心……”桑宁低着头摇了摇,“就算有办法救他他也是个吃人的怪物,不吃人他永远也不会变的更好,只会更糟……”
牧文心的手搭上她的肩,轻轻带向自己,安慰似的抱了抱她,声音低低的,却带着笃定的清晰——“所以,你由你来动手杀它,好过被警方抓去当怪物?”
桑宁的身子似乎微微一震,有一些念头,也许连她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敢意识到。
但牧文心的声音却揭穿了她,“你没有拒绝那把匕首。”
——如果真的没有动那个心思,为什么收下来?牧文心听得很清楚,那可不是普通用来防身的,那是会魂飞魄散的。
杀人?就算那只是个怪物,对于连老鼠都没杀过一只的桑宁来说也是无法想象的。
她内心里真的在做着这样的打算?
牧文心把她抱得紧了些,摸着她的头,“你做的决定是对的,是你在乎的朋友,就不要让他活着变成一个悲剧……”
桑宁没有余力去想牧文心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有那么大的觉悟,只觉得眼前的牧文心好温柔,让人不自觉的想要沉浸,连意识都开始恍惚。
可是突然一声爆裂的声音传来,紧接着一声接着一声,那是走廊上灯管在不断爆裂的声音。
它来了!
桑宁推开了牧文心,拿出藏在枕头底下的东西,“你留在这,我出去看看。”
牧文心没有应,却默默地跟在她身后似乎打算一起出去。桑宁还没有开口,迎上她那双目光,嘴唇只是动了动,刚刚想说的话似乎就在嘴边消失了。
打开房门,外面的走廊一片昏暗,但借着傍晚微弱的光还能勉强看得到。留下的警员坐在门口的椅子上,低垂着头,脸完全被帽子遮住,像是没有意识的样子。
走廊上没有了灯,像是无限延伸进了一个黑洞,从彼端传来水滴的回声。
桑宁塞了一半天蛛丝的纸包给牧文心防身,就慢慢走在前面。越往前走就越黑,她虽然经历过一次,但这一回甚至连一扇窗户,一个病房的光也看不到。
残笙已经彻底沦为怪物,所以他的妖力完全不受控制,只会无脑的使用蛮力。但是无意识间妖力外泄的结果,就只会造成混乱的灵异现象。
这并不是在刻意营造的情况下制造的灵异,而完全是一个完全无法预测的扭曲空间,也许有些时候这个空间本身都会比只会用蛮力的怪物更危险。
桑宁听到黑暗远处传来的微弱喘息,有着受伤野兽嘶嘶的喉音,桑宁慢慢向它走过去,无法确定位置,就没办法丢出天蛛丝。
她都没敢问这东西多少钱,怕丢的时候手软,所以怎么敢乱扔浪费。
“骨头……我是,那个,月见,你记得我吗?”
——要称呼自己为月见始终有种违和感,桑宁努力的无视,却感到喉咙里发出来的嘶吼声一下子变得凶残,她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看到黑暗中闪过的一丝红光,是那只血红的眼睛,一瞬也不移开的盯着桑宁,在慢慢靠近。
“骨头。”
他的身影一点点从黑暗里显露出来,一侧的断臂的缺口处已经像那只手臂一样碎裂,几乎已经延伸到肩。
看到桑宁的一瞬间,它血红色的眼睛突然变得更红更沉,仿佛随时会滴出猩红的血来,连同那只冷灰色的眼也仿佛染上了血色。那半张干枯**宛如一层红褐色脱水的皮覆盖着一般的脸在飞速向她靠近而来。
在它即将扑向她的一瞬间桑宁甚至在想,骨头真的是因为对她有熟悉感而盯上她呢,还是因为恨她呢?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这个答案了。
在剩下的那只黑色的爪子即将落下来的瞬间,两个纸包分别打在怪物的身上和手上,迅速爆开喷出一丛丛半透明的细白丝线,一面将所碰的东西团团缠住,一面因为喷射而粘附在墙壁上,怪物的动作一时受了阻。
牧文心向后拉了她一把,“——发什么呆!?刚刚差一点你就被袭击到了,你是想死吗??”
桑宁差点要被突然严厉起来的牧文心给吼懵,指着被缠住的怪物半是愕然半是尴尬地应着:“没有啊……你看我有丢蛛丝……”
两个纸包一个是她最后关头扔的,另一个是牧文心一时情急扔的。
但牧文心显然一点也不赞同她,“你刚刚离那么近,万一蛛丝不好用呢!?就等死吗?”
“……”桑宁无言以对,她倒真的不是想找死,只是不小心想得多了一点。
怪物被那些蛛丝缠着,还紧紧盯住桑宁想要嘶吼着挣脱,但那半毁的声带始终只能发出嘶哑断续的声音。
他突然用力一挣,一丛丛的蛛丝断裂,几乎就要扑向了桑宁。牧文心忙拉着她跑开,边跑边把蛛丝纸包向后扔去——
——被牧文心保护,而且她还突然间看起来这么可靠的样子,桑宁一下子各种不适应。
“你还在发什么愣!?”牧文心唤回她的注意力,“快点,它要追上来了!”
桑宁有一瞬间几乎就要脱口而出问“你是谁”了,可是脑后呼呼而来的爪风让她只能匆忙往前一扑,一下子扑倒在地上,堪堪躲过几乎要削掉她后脑的锋利爪子。
在现在这个曾经名为残笙的怪物眼中,眼前的活物只是猎物,脑子里只有一团混乱的杀戮。
不知道为什么杀,只是想杀,止不住杀的狂躁。
一双眼睛赤luoluo的嗜血着,饥饿在身体的每一处叫嚣,没有任何东西可以填补这种穿透了骨髓的饥饿,老鼠,猫,狗,都不行——他要吃人,他只想吃掉那些活生生的人,可是为什么他吃不下去?吃不下去,为什么还要杀?
他不知道。
他的脑子里没有任何理智可以用来思考。
他,或者是它。
它的眼睛盯着眼前扑倒的那个活物,不自觉的追逐着,只盯着她——他的爪子居高临下的举起,漆黑的,带着一层层血液干涸的痕迹,狠狠向她落下来——
——为什么盯着她?
在他漫长混乱而空虚的生命里,从不记得任何有意义的东西。
所以,是她的话,就可以吃得下去了吗?就可以填补了那份空虚吗?
49第四八章
“喂,华助教;现在能请你到警局里来一趟吗?”
“怎么了;罗队?有什么事不能电话里说吗?”
华玉盏开着车正从饭店带了外卖准备送去医院;手机里罗队长似乎迟疑了一下,还是没有勉强——
“我刚刚拿到了那条手臂骨头的分析结果,它的皮肉残渣里的确检测到了人的dna,但是却不止一个人的;具体数量根本就已经没办法确认。但真正的问题是那条臂骨——我专门去看了你们学校失窃的那具白骨的资料;而这副手骨跟那具白骨是一样的;也就是深海生物的骨头。华助教;你看——”
华玉盏露出诧异——“是鱼骨!?”
“我们还来不及检查的那么详细;但是如果失窃白骨的资料都属实;这两个的确是同一种东西……”
——怪物。鱼骨。
——态度突然变得奇怪的桑宁。
华玉盏突然挂掉电话一踩油门,急往医院赶去。
他从没有想过这件事会跟鱼骨妖扯上,连龙宫都销声匿迹了,又哪里来的鱼骨妖。即使知道他的存在也无非以为是水里来的杂鱼妖怪罢了。
他竟然忘记了,发狂的鱼骨妖最后的样子,跟这种到处袭击人的怪物不也是很像的吗。
一只只盯着桑宁的发狂鱼骨妖,和那个暗搓搓东掖西藏的小桑宁——他要是还联系不起来就白活了一千五百多年!
不是说只想起了一点点吗?
连他的事都不记得,只是想起自己身世的一点点啊,怎么这下子遇上别人的事想起来的倒不少了?人都变成那鬼样也能来场感人相认??
这样也算一点点??
他烦躁地一脚油门踩到底,心里直骂那个蠢丫头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面对什么。那东西一爪子就能刨给她开膛破腹,她最好不要给他存什么救它的心思!
有没有过探视时间这一点对华玉盏来说没有什么影响,他从方便的地方一跃跳进走廊窗户,看到桑宁病房门外低垂着头像是睡着了的警卫。他匆匆进屋里看一眼才出来摇醒他,“醒醒!屋里的人呢!?”
警卫被拎着,像是打了个盹而不自知,突然被叫起来的片刻茫然,“人?不是在屋里吗?”
华玉盏沉着的脸终于让他完全清醒,连忙进屋里看了一眼,“怎么回事,她们去哪儿了——难道我睡着了——”
他不能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在执勤中就睡着了,华玉盏当然知道这不是他能控制的事,也没有怪他的意思,只问:“另一个人呢?”
“屋里灯泡坏了,他去护士站找人——怎么还没回来——”
华玉盏不再多说沿着走廊开始搜寻,警员也连忙跟局里联系——
医院里很平静,是探视时间过后病人休息的正常平静。似乎除了桑宁她们病房和病房前走廊上的灯,其他地方的灯也并没有损坏。
可是哪里也没有两个女孩子的踪迹。
她们就在这个医院里,却不在“这一边”。
……………………………………………………
高高举起的黑色利爪向桑宁落下来,牧文心突然冲上去抱住那条手臂拦住,被一甩之下却没有甩开,向地上的桑宁喊:“快扔蛛丝!!”
桑宁一口气把剩下所有的蛛丝包一起扔出去,顿时满眼全是四散喷射的白色,一团团粘附在怪物和牧文心两人身上,又一丛丛粘附在地板,墙壁,天花板上。
怪物这一次终于挣脱不开,只是盯着眼前的桑宁,用残破的喉咙嘶嘶低吼。
桑宁从地上爬起来,站在一步之外看着那怪物,这是第一次这么近又这么仔细的看清他,却再也不想多看一眼。
“骨头,你真的已经不认得我了?”
她似乎并没有在期待回答,残笙如今这个样子,也许她反而害怕他还残留着理智。到了如今这个情形,他什么都不知道也许更好。不要再变得更让人悲哀了。
“骨头,你想要解脱吗?”
“桑宁,如果他是你的朋友就快动手吧,还犹豫什么?何必让他这样悲剧下去?你如果下不了手,我——”
牧文心被一起缠在蛛丝里,她想说我替你动手,却无奈挣脱不出去。
——连怪物都挣脱不断的蛛丝,她又怎么能出的去呢?
桑宁拿出那把匕首,沟槽里的猩红刺目,一瞬间面前的怪物却突然安静了。
它还在盯着她,却停下了凶狠的嘶吼,只在喉咙里发出嘶嘶的低音。像是心里明白了桑宁要做什么,像是在等着桑宁做什么。
桑宁的喉咙里一下子就又涩又堵起来——为什么残笙最后要是这样的结局,为什么偏偏是由她来动手。
相隔了一千年,再次从水里来到岸上,找上她,找一个结束。
桑宁有些木然的举起匕首,高高的两手交握着,知道应该要从头顶扎下去——可是扎下去会怎么样?为什么一点都没有真实感?她真的觉得自己能够做到吗?
怪物那只血红的眼被粘腻的乱发遮住,只有一只冷灰色的眼在跟她对视,牧文心的声音又响在耳边,“刺下去就好了,桑宁……这是最好的结果了。你不需要有负担的,就当,是送朋友一程,这就是你们千年重逢的意义吧。”
当手里的匕首举起来的时候,反而明白了自己根本没有刺下去的觉悟。
她缓缓放下手,目光转向牧文心,对她笑一下,“我以为,你会借机提出要我用龙珠修复骨头呢。”
牧文心神色变也未变,只是轻声说:“你不想。”
“可是你本来可以诱导我的……你其实是个好人。”
明明是这么好的机会可以引出龙珠的所在,桑宁知道自己身无长物,能被人惦记的也只有龙珠了。可是她非但没有趁人之危对她加重蛊惑,反而一直在开导她试图减轻她的罪恶感。
于是她对于自己小人之心了一下,对牧文心起了戒心表示小小的愧疚。可是愧疚归愧疚,戒心却还是要有的。
牧文心微微笑笑,“你几时发现我不是牧文心的?我以为你现在应该已经被蛊惑,不会想太多才对。”
这一点桑宁得承认,被蛊惑的时候感觉真的很不错,很想一直沉下去。
“——就刚刚。文心她很能干,很强势,可她是个人类的女孩子,对于杀戮这种事不可能会冷静。这是我们的生活环境造就的,不是人类的你,可能不会明白。而且我被蛇魅缠过,附身这种事也不难想象……”
牧文心默默地看她,即使被拆穿也温和着眉眼,“那你知道我是谁?”
桑宁点点头,略尴尬地被这双悠远的眼看着——会用这样的目光看她的人,还有曾经长久接触牧文心而能轻易附身的人,“——白骨精?”
面对这个称呼他依然只能无奈的笑,“我现在的名字叫古珧。”
——古珧?骨妖?
“古先生……”
桑宁显出几分迟疑,但她既然选择在这个时候拆穿,骨妖自然也知道她一定是有事要说。
“想说什么你就说吧,我们……从来都不是对立的关系。”
桑宁对上他的目光,“我想请你,帮我杀了残笙。因为我做不到。”
他的目光沉沉的,柔柔的,应一声:“好。”
话音刚落他突然向上一腾,像脱去了一层壳子,留下牧文心的身体在蛛丝里,他的形体却脱离出来,落定在桑宁面前,紧挨着,长长的黑发在飘落时几乎拂在她身上。在桑宁微愕的时候轻轻从她手中拿过匕首。
“——为什么,你可以做到……这样?”
——就算是附身,也没有听说过这样的。骨妖的存在似乎有些超出了她对妖怪的了解……
他浅笑一下并不隐瞒,“——因为我和其他的妖怪不一样,不论是禽是兽,它们本就有自己的血肉之躯,不过是化成人形。但我没有。我的本体不过只是一块骨头,没有自己真正的身体。也许比起那些妖怪,我跟附身在你身上的蛇魅还比较相似,所以确切来说我算不得骨妖,而是骨魅。对于像我这种没有真实形体的东西来说,附身在别人身上,比其他妖怪要容易得多。”
桑宁觉得自己应该趁这个机会问问有关蛇魅的事的,但蛛丝里的怪物却因为等待而显得不耐烦,喉咙里发出嘶嘶的声音引起骨妖的注意。
他已经拿过匕首,正要转身走向怪物,桑宁突然轻轻扯住他的衣角——他回头,桑宁却低着头没有抬起来,只轻声说,“他叫残笙。”
她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告诉骨妖残笙的名字,他根本就不会关心。听过了就忘,也不会记得。但她就是想告诉他,想让他知道那个人叫残笙,不是一个无名的怪物。
他淡淡看她,转回头,“我知道了。”
他是没有血也没有心的骨魅,生命那种东西于他来说没有意义。何况是发狂的鱼骨妖这种虚假的生命。
但如果桑宁需要他记得,那他就记得。
他站在怪物面前,重新感受到匕首的存在让它再次短暂的安静。
“——骨头,很快就结束了……只要再一下就好了。”
那对于残笙来说,是否是个太过漫长的噩梦。所以快些结束吧——那双猩红与冷灰的眼睛盯着匕首,涣散的瞳孔里应着上面的一点寒光——总算,这场噩梦能到尽头了。
桑宁转了身不敢再去看,只听到匕首刺入骨肉的声音,她仿佛看到一千年前的海底,小水鬼和珍珠娃娃掘着贝壳闹成一团,一身黑衣的鱼骨妖就默默坐在一边的大石上看,看着他们,看着远方,在海底的水流中冰冷而精致得就像一个美丽的雕塑……
……………………………………………………
当眼前的怪物魂飞魄散,失去了魂魄的身体也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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