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大夫已经看了,开了药,这会儿好多了。”他由衷一笑,她也稍稍释然。
玻璃窗上的水珠如奇异的画笔,将外头的世界加工得离奇,远处的教堂矮下去,近处街上一片叶子却这般大,不妨一个黑影将窗子外头遮了大半——是一辆黑色的轿车。
这车本是开过了,却又退了回来。冷伊突然想起昨晚外白渡桥上那忽地停下的汽车。
车门已经打开,高个子的男子从车里跨出来,藏蓝色毛呢大衣,穿在他身上却不显得厚重累赘。他瞟了冷伊坐着的这张桌子一眼,快步走进餐厅来,身后还跟着差不多身量的男子。
他从冷伊的余光中消失,她的目光才回到博容脸上,却见他也分了神,只盯着她身后,秀气的脸蹙着眉,未扣上的第一颗衬衫纽扣上,喉结翻滚了一下,突然站起身,吓得冷伊抬头看他,右手却被人狠狠拽住,扣得生疼,生生给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回头瞪向来人,虽是不相干的,却正是刚从车上下来的男子。尽管受了惊吓,冷伊的内心却又似乎并不出乎意料,他们是冲着她来的,昨晚在桥上她就有这种没来由的担心。
“王小姐可让我好找。”语气冷淡至极,说着已将她向外面拉去。
第3章 不快的相遇(二)()
“干什么!”博容再也忍不住,伸手想拉开这莽撞男子的手臂,却被另一个跟班按在玻璃窗上。
本全是窃窃私语并刀叉交错声响的餐厅,此刻寂静无声。
“你放手。”冷伊这才回过神来,一边向拉着她的人厉声说,一边回头看博容怎么样。
他被那健硕的跟班按着,艰难地呼吸。
而冷伊面前的男子也毫不客气,只轻轻一个甩手,冷伊被他制住的右手就像要脱臼般,肩上裹着的羊毛披风滑落一半,被他这样一扯,旗袍的前襟稍稍拉开,狼狈至极。他极轻蔑地扫了她一眼,却不以为意。
冷伊见着博容被压得动弹不得,眼前这人又如此轻薄,满餐厅的客人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只静静地看着,没有伸手相助的。绝望之下,端起桌上一杯柠檬水便向他身上泼去,“你认错人了,我姓冷。王小姐,什么王小姐,我不认得。”
压着博容的人叫一声“少爷。”
这公子哥儿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咬着牙道:“王依,你这个寡廉鲜耻的女人。”
这没来由的怒气和谩骂,使得冷伊一下子懵了。
白桌布,恰到好处地垂下个角;透明的玻璃杯,隔着精妙的间距,置在桌布上反射头顶琉璃灯罩的光;芦笋清雅的香气,晕在巧克力的甜香、肉类厚重的熏烧味中,一切这样平和。
地处法租界的餐厅里不光有洋人,还有许许多多国人,他那句“寡廉鲜耻”终究有大半个餐厅都听懂了。
柠檬水渗进他毛呢大衣的大翻领中,还有几滴水珠被迅速地吸收得一干二净,胸前一块墨黑的斑迹。
他仍执着冷伊的手,丝毫不肯放松,一步一步逼近。
交错的大翻领里,蓝灰色的衬衫还是显了出来,果然被博容说中,是个官儿,大概还是个持刀弄枪的主。就属他们最霸道,最无理。冷伊的气愤突然变成了惶恐,再又成了害怕。他们反正素日里嚣张惯了的,大庭广众之下对他俩一番羞辱,最终遭殃的还是他俩,于这帮蛮横的人来说,没半分损失。
偏过头,对着一旁金发碧眼的服务生叫了句“help!”
这时满屋子的人都似从梦中醒来,重又开始了之前的窃窃私语,只是这回,主角怕都是他们了。
那服务生走了过来,冷伊飞快地同他用英文说不认识这两个人。如果是客人,便请引到远处的空座位上;若是滋事的,餐厅和租界都是有规矩的。
这话一出,拉着冷伊的男子面上有些茫然,反倒是周围几个穿西装的年轻人,大约是洋行里工作的,都听懂了,已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准备在着实看不下去的时候帮冷伊一把。
岂料压着博容的跟班,快速地放开他,窜到那服务生旁边,将服务生让到一旁,从大衣内侧掏出什么给他来看,远远地听见他的英文也甚是流利,却只听不真切说的是什么。
心里稍稍松了松,冷伊这才抬头打量几眼这个滋事的男子。出乎意料,并不是个满脸横肉寻衅滋事的主,年纪很轻,挺拔身量,过分冷峻的面容,看不出这个年纪就凭背景而身居高位的人常有的纨绔气,但那双怒瞪的凤目却带着满满的杀气,看得她又低下头去。
博容咳嗽着走到冷伊身旁,想要一把扯过男子不客气的手臂,却被男子一推老远。
那服务生一脸犹豫地走回到他们跟前,居然同冷伊解释道,这两人是正派的,出示了合法证件,只能请他俩同他们走一趟。
冷伊睁大双眼,怎么也想不通这莫名其妙的祸事是因何而起。
那男子眉梢挑了挑,手却松了开来。“听小姐的口音不是北方人?
证件在手,确实也没有奈何,冷伊也只能服软,实话实说,“我们是姑苏人,先生肯定认错了。”
他上下一阵仔细打量,双眼圆瞪,难以置信。
冷伊很不喜欢他这直直的目光,涨红了脸,微微皱眉,侧过身。月牙色的旗袍也沾了些柠檬水,胸前一小块,好不难看。黑色的长发从两肩散下,随着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翠绿的羊毛披肩还垂在身后。
他伸手托起那挂着的披肩,拉直,就要披上冷伊的右肩。
她心里顿时生出一阵厌恶,如此情势中,知道他处于高位,又不敢反抗。
然而他的手却定在半空没有动,倒是很知趣地等她自己接过。声音出人意料地缓和了,他低下头,略带歉意,看着她的双眉,“果真认错了人”
冷伊正长舒一口气。
“可是——”他又开口。
心再次悬起。
“小姐有姓王的亲戚吗?”
冷伊摇摇头,脸憋得苍白。
“叨扰了,对不起!”他低头致了个歉,又朝博容稍稍点头,对着那跟班招招手,两人便走出餐厅,同冲进来时的气势汹汹判若两人,但身上的高傲却没有消失,笼罩周身,让周遭的人很受压迫。
服务生连着几声“sorry”,冷伊博容本也就没法怪他们的。
满餐厅的客人又都各自聊各自的,竭力掩饰住对他们的好奇,可仍见得到那乱瞟的眼神。
博容关切地走到冷伊跟前。她一抬头,见得他脖子上一道红印子。那跟班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这样的狠手,可见得那少爷平时有多张狂。
重又坐回位置,挑了两口蛋糕,一转头,便撞上邻座带着笑意的目光,赶忙把头转了回来,心中愤愤,将甜品叉往盘子里轻轻一掷,“走吧,要买的东西还不少,早点买齐了,回去看看你娘。”冷伊早已没了继续坐下去的心绪。
博容立到她身后,帮她将大衣穿好,两人绷着脸,极力从容地从餐厅里走了出去,心里却知道免不了是个谈资。无来由地进来一顿羞辱,末了一个点头,可真是傲慢得很。
“跟军阀土匪没两样。”博容怒道。
冷伊伸手抚抚他的胸,“罢了,总算没事,不再想就是了。”
他执起她的右手,上头也是一圈红印。
看着博容平日和暖的眉眼,今天气得拧成一团,冷伊心里着实不好受,“走路上还可能被狗咬了呢,运气不好没办法,别气了。”
要在祥云时装公司消磨一个下午的。盘算过,四套礼服,用在订婚礼上总是够了。
四套礼服在冷伊心里委实是多了,更何况是在这个时装公司里买,预备的钱都赶上她一年的学费,更不必说,大学的学费本也是不便宜的,所以她本是不愿。
可一向节俭的娘这次却一改常态,坚持说四套也才勉勉强强够了,凑在她耳边:“这礼本就不是单为你二人,还有旁的一大家子。”
是啊,旁的一大家子,自然不是说冷伊自己家。
她这边不过她娘、舅舅、冷琮,至多还有北面些舅舅年轻时交际过的古董字画商,以及苏北老家几个老亲,很是和气的人,想想也知道,这些亲朋好友来了这订婚礼,不过寒暄祝贺,再就是坐下来好好叙旧。
难缠的倒真是博容的那一家子。
虽说冷伊和张博容的婚事是从小订下的,冷伊的娘并不是个太旧式的人,但因为知道张家守旧,也不准她去他们家玩。所以自婚事说定后,以她的立场,就不能去他们家走动了,可在姑苏城里还是会遇着张家的七大姑八大姨,坦诚地说,就那么几次交手的光景,就能知道个个都不是好相与的。
譬如,偶尔在首饰店里遇着几个结伴出来的,且不说对看店的伙计不客气,就她们妯娌姑嫂相互之间也挤兑得很,你挑个镯子,小了吧,笑你小气;大了吧,笑你俗气。却也不直着说,只拐弯抹角,笑着讽。
冷伊还就不明白,都是一家子的人,这样做的乐趣在哪里。但次数多了,年岁长了,也看出门道来。光看着每次斗嘴,谁上风谁下风,也就知道张老先生那些兄弟,现在哪个在他跟前得到了重用。
冷伊私下里和冷琮说过那明争暗斗、唇枪舌战的场景,别看冷家人丁不旺,也没那么有钱,反倒是享了福了。
冷琮起先还不乐意,说妹子是没见着他穿着开裂的旧皮鞋,和博容踩着锃亮的新马靴站在一起的模样,要多寒酸有多寒酸。但转头一看自己这妹子,但凡博容把他这当哥哥的比下去,就总是高兴的模样,知道女孩儿外向,对他的感受不会有共鸣,便又话锋一转,“你是没见着那些留过洋的年轻富家小姐,那举手投足、那行事的派头,你若是去了,定比他们出落得大方,只是你现在,因为咱们家没那么多钱的缘故”说着还打量一下她,“就是个村姑。”
当时冷伊因为这没和冷琮少斗嘴,但他们自小吵惯了的,没什么芥蒂,吵过便过了,第二天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立马忘记先前的不快,凑在一起,还能谦让几分呢。
第4章 不快的相遇(三)()
想着这些有的没的,转眼就到了祥云时装公司门前。
被连片的丝绸大红镶金凤凰旗袍亮花了眼,可冷伊要准备的只是订婚宴,这些喜服都不能用,再考虑到张老先生那极其保守的审美,与现今高开叉的旗袍、极窄极短袖子的礼服都格格不入。
挑了快两个钟头,也才挑出两件合适的——一件桃粉素色丝绸中袖旗袍,下摆盖到脚面,上面挑着银色的流云纹细线,乍看不出来,灯光下却光彩照人,当天第一个穿出来;另一件是藕色绣着牡丹的旗袍。
旁的再也挑不出来,心里寻思着,回去买喜欢的花色,送去给姑苏城里的礼服店师傅给量身做,总能做出合张老先生心意的衣服。料子用顶好的就是了,免得到时候张博容的大嫂又揶揄了。
这样一来,娘给备下的钱就多了许多。想到她的睡裙早旧了,不如趁这个档也给她买件好的。只是这贴身的衣物,带着博容去看不大合适。正巧他对这祥云时装公司里头的布匹看出了神,连连赞叹,想好好研究。
于是冷伊和博容便顺理成章地分开来走动。
大百货商店果然同冷伊常去的那一个个小店面不同,各色各样的睡袍一股脑全挂在架子上,让顾客一件件看,一件件挑,这个不满意还有下一个,像没有尽头。
只是想来这里摩登人士颇多,许多冷伊看来需要遮掩的东西,在这店堂里都堂而皇之地高挂着,看着她心里暗暗松一口气,亏得没让博容陪着来,不然他不好意思,她更不好意思了。
随手抓起一件,只觉得指尖又滑又凉,挺舒服,样式也没什么花样,正合娘的心意,便想抬头招呼店员,见对面一个她正低头抓起一件睡袍。
冷伊心里一紧,又一松,一面镜子而已,可是,心里猛地跳动起来,她抬头看镜子,镜子里的她为什么不看向自己?
瞬间呆住了,那个自己,穿着鹅黄的窄旗袍,领子开得低低的,中间挖个大空,外头一件毛茸茸的灰裘皮。
冷伊想,一定是晚上没睡好,于是眨了眨眼再看,另一个自己仍然悠然地挑选睡袍。
这,这,这怎么可能呢?正在出神的档口,一个高大的男子走到她身边。
冷伊吓得倒退两步,这身量这眉眼,不正是在红房子餐厅里找他们麻烦的男人吗?
他正抽着烟,一手揽过她的腰。
她调笑着,用左手拿过他右手指尖的香烟,凑在自己殷红的小嘴上吸了一口,优雅地吐出一缕烟,然后招呼一边的店员,指指一件蕾丝的睡袍,便倚在那男子的怀里一扭一扭地往远处去了。
他不是那个男人,冷伊总算看出来了,身高是差不多,眉眼颇有几分相似,却又有很大的差别,比上午那个男人要柔和慵懒得多
“小姐,需要帮忙吗?”一个售货小姐站在旁边。
冷伊回过神,点点头,指指眼前的的睡袍,“就拿这件了。”顺便看看指尖,手上没有香烟,她家里没人抽烟,怎么会有那种举动呢?
拎着牛皮纸包扎好的睡袍,特地走到那个女人和男人站过的地方,空空如也,没有镜子。
冷伊觉得后背发毛,走着走着,冷不丁被博容一搂,吓了一跳。
“脸色不好?还为了上午那事?”他低头打量。
点点头,冷伊觉着,一定是被那个男人给吓的,心情都郁郁的,还神思恍惚了。
“时间还早,去趟南京路上的食品公司吧,你娘刚生过病,嘴里头没味儿,买点糕点回去,她最喜欢这边的梨膏糖了。”冷伊拨开博容衬衫口袋里的怀表,才三点多钟。
“我娘没白疼你,你这样会讨好她,过了门儿,我的地位也给你比下去。”他轻轻在她腰上一掐。
“这说的叫什么话,讨好她?你说话别这么挑拨离间啊,我可是真心诚意的。”她扁了扁嘴,知道他是玩笑话,也就玩笑了回去。
“哎,要不是你娘心心念念让你读完大学,我儿子都能在天井里头跑了。”
狠狠敲了他一拳,“哪儿来的儿子!不害臊!”
三年多前,张家已经到冷伊家提过亲,只是算算她才十四岁,委实太小,便说让她先上个大学。
那时候冷琮刚从国立中央大学毕业一年多,冷伊听这中央大学就听了足足有五六年,有着怎样郁郁葱葱的梧桐林、方整肃穆的校舍、以及那一位位或风趣幽默或不苟言笑的教授,不由地心生向往。
冷伊也是运气顶好的,男女合校也是最近短短几年才开始的事情,便让她逢上了。入学考试九死一生,考上后那一年年的学费也让人咂舌。男孩子家砸锅卖铁地让孩子上学尚且可以理解,而女孩子上大学,不是富得冒油的家庭是万万不会做这样的事情的,就连许多富得直冒油的家庭也不会这样做,可冷伊的娘却二话不说让她去了,在姑苏城里也算是件大事。
上到大二的时候,张家又来提亲,冷伊家自然是希望她能先完成学业。她知道这件事情张家有些不快,毕竟,横竖也是毕了业就结婚,什么学位都无足轻重,但拗不过她娘,也只得勉强答应。
现今大三也过去了一半,张家便催着先把婚定下来,也算让两家大人定个神,冷伊和张博容相互之间跑动,也能变得更名正言顺,免去被人指指点点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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