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婉婷永远记得,姨姨临走前说的那些话:
“老天爷,你就让我再多活十年,哪怕只有五年,三年也好,看到几个崽结婚生子,那我就更没有什么遗憾了。”
“崽啊,一辈子留在部队,不要退伍。你老子那里你不用管,饿不死的。”
“乖崽,不要找比你小的人结婚,一定要找一个比你大一点的,会疼人。”
“我在下面等你们,下辈子我们还做兄弟姐妹。”
也许人就是这样:容易得到的不会去珍惜,失去时却竭力想挽留。比如:亲情、友情、爱情。亲人的撒手人寰;友人的不辞而别;爱人的狠心离去,都是我们无法挽回的。
020 怨恨()
乔美玉抱着顾婉婷,见她哭的泣不成声,还以为顾婉婷小小年纪遭了什么罪,拍打着顾婉婷说道:“不哭,不哭,以后就呆在姨姨这里,让何军陪着你,乖乖不哭了,好不好?”
顾婉婷死死地抓住乔美玉的衣服,不松手。距离最后一次见到乔姨,已经五年有余。
原本,癌症,对于顾婉婷来说很遥远。
谁念,顾婉婷大学期间,乔姨得了直肠癌,瞬间乔姨被这个魔鬼般的癌症折磨得死去活来。
生离,可以期待重逢的一天,至少可以期待,死别,阴间阳道从此相隔。要用多少痛苦的眼泪才能接受,直至慢慢习惯身边从此没有乔姨这个人?
顾婉婷大一那年,乔姨便血,到d县某医院检查,医生初步诊断为痔疮,打了三天针,喝了半个月的西药,未见好转。那年暑假,乔姨到c市市医院检查,一系列检查后,最后确诊为直肠癌中期。顿时,所有亲人受到强烈的精神打击,实难接受。或许他们都老了,或许亲情总是难舍难弃,乔美玉的兄嫂及侄子侄女们都赶来医院看望她,乔美玉心里突然一揪,泪水在眼眶中打转,这一刻,过去所有的怨恨都消失了。也许此刻她才真正明白亲情的伟大。
岁寒知松柏,患难见真情。在乔美玉最困难的时刻陪在她身边的,不是她的丈夫,不是她的儿子,而是她的娘家人。(何军那时在部队,医生说这手术成功率很高,乔姨便暂时没有告诉他。正如顾爸爸所说,乔姨把儿子看得太重,但她却从未考虑过儿子的感受。)
一个星期后,乔美玉在市医院做切除直肠肿瘤的手术,大部分亲人都来了,他们站在手术室外面,焦急地等待着。乔美玉躺在手术台上,听着医生忙碌的声音,她的心格外平静。亲人们的这份不离不弃的守候,永远深刻在乔美玉的心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手术室外面的灯光依然显示的是手术中,亲人们的内心十分忐忑,第一次感觉到时间如此漫长。
手术整整做了六个小时,他们在手术室门口整整站着等待了六个小时,一口水都没喝,一直焦急的等待着,等着乔美玉从这个门里出来。大爱无疆,情牵万里,不离不弃的守候,牵肠挂肚的等待,犹如黑暗里的曙光,照亮了脚下泥泞的道路;犹如迷途中的方向,指明了前行的目标;如无助时的鼓励,坚定了生活中坚强!
手术非常成功,当乔美玉被推出手术室时,顾妈妈紧紧抓住乔美玉的手,激动的泪水涌出了眼眶,口里不停的说着:“终于出来了……好了……没事……”乔美玉强忍着泪水,用虚弱的声音回答着:“我没事了,一切都很顺利,你们快去吃点东西吧!”乔美玉马上转过头,努力控制着自己的情绪,不想让他们看到她徐徐而下的泪水!
原本以为手术后,乔美玉就全好了。可天何其不公,何其残忍,短短两个月,乔美玉就瘦得皮包骨。这时,何坤达终于舍得回来了。对于他的回归,乔美玉是高兴的。一直住在在妹妹家,让妹妹照顾,总归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两个月妹妹妹夫明显瘦了一圈,妹妹是累的,妹夫是饿的,为了顾及她,妹妹每餐都做得很清淡,对于重口味又嗜辣的妹夫,这日子简直是没法过了。但他不仅出钱出力,而且从未抱怨过一句。妹妹总嫌弃妹夫穷,没本事,可她却是看明白了,妹夫赚钱虽然不多,却全部上交给妹妹,从不过问一句她钱花在哪,除了平时抽些烟,绝对不赌不嫖不喝酒,还非常疼爱儿女。
乔姨曾经当着顾爸爸的面,表扬了一句:“开盛是个好优秀的男人,琴琴,你要学会珍惜。”
乔美玉好强了一辈子,却也苦了一辈子。
后来,因为化疗的缘故,乔美玉吃什么吐什么,走路都很吃力,每天疼痛难止,整个人瘦得不到70斤,即便如此,医生还要每天抽三四次血,好几次根本什么都抽不出,顾妈妈每看一次就哭一次。离过年不到一个月,医生下了通知书,癌细胞已经转移到全身,根本控制不了,恶化得非常厉害,最多能活三个月。
回首凡尘,一念花开。朝朝暮暮的等待,可以领悟却说不出来。多多少少的容颜,可以分辨却想不起来。往事轻触,看的太清楚反而更会迷路。
成长让乔美玉明白,唯一后悔的是不曾听取父亲的忠告。泪水被眼睛放逐,心里的苦也跟着渗入了泥土,感觉不到应有的温度。
何军从部队请假回来,乔姨希望自己能好好地陪儿子度过最后一个完整的年。原本的打算是在顾婉婷家过年,可天不遂人愿,乔美玉病情日重,自知时日不多,农历二十九清早租车转至d县医院,当日下午医院拒收,次日上午,即大年三十全家一齐回何坤达老家,那栋四十多年历史的土房子,她结婚的地方。
又回到了她一生悲剧开始的地方,乔美玉满心的怨恨无处发泄,只要何坤达一碰到她,她就用手拍走。大年初一凌晨六点,窗外陆续传来响亮的炮竹声,乔美玉一直牵着儿子的手道:“好,好……”后便去世了。一时间,大雪纷飞,寒风瑟瑟,好不凄凉。
想到姨姨上辈子最后的结局,顾婉婷一阵伤痛。
乔美玉看着怀中小小的泪人儿,不过六岁,穿着一条米色连衣裙,脑袋上梳着两个辫子,齐刘海下是一双湿漉漉的眼睛,生得倒是粉雕玉琢、冰雪可爱。但刚刚那眼神当真同她的年纪有些不符合。这孩子以前整个人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讨喜乖巧,谁见了都喜欢逗逗她。村里的二外公特喜欢顾婉婷,在她三岁之前,每天无论多晚回家,睡觉前必须抱抱顾婉婷才能睡着,哪怕晚上十一二点,顾婉婷已经睡着了,也必须把她吵醒,亲两口才睡得着。
顾妈妈随后进门,对着乔美玉喊了一声“姐姐”,就开始卸东西,挑了这么远,的确累坏了。
顾妈妈放下东西,看着哭得痛彻心扉的闺女,有些吃惊,自从闺女摔伤醒来后,整个人都变得有些不大一样了,原是活泼可爱的小娃娃,如今倒是乖巧起来了,连宝藏都是她找到的。不过顾妈妈心思纯正,没有多想,只认为闺女因祸得福,是家里的小福星。
顾婉婷出生的那天,家里的母猪生了十只小猪,个个都养活了,卖了不少钱。同年六月,顾爸爸在山上砍柴,捡到两只受伤的兔子。同年七月,顾爸爸在c市捡到100多元钱。同年十一月,水稻大丰收,刚刚割完稻谷晒干收好,天就下起了大雨,这雨连续下了半个月,顾爸爸一直庆幸自己收的早,是整个大队唯一没有任何损失的,别人家的稻谷,要么在田里泡坏了,要么放在家里发芽了。同年年底,池塘大丰收,鱼卖了不少钱,把所有外债还清。
乔美玉可没有顾妈妈那么好糊弄,她精明得很,自然没有错过顾婉婷之前一闪而过的哀伤,微微一蹙眉,有些疑惑,莫不是发生了什么她不知道的事情?乔美玉决定晚会好好问问乔美琴。
021 表弟()
何军见表姐表弟来了,兴奋不得了。如今见顾婉婷哭的很伤心,立即跑过来,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两个泡泡糖给顾婉婷,小心翼翼地说道:“姐姐,不哭,不哭。我给你泡泡糖吃。”
六岁的何军,长得像他妈妈乔美玉,小脸白皙莹透,青葱水嫩,叫人忍不住想伸手捏一捏。一双清澈的大眼睛更是明亮的不得了,眼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这幅小白脸模样,若是穿了裙子,压根儿没人能认出他是个男孩子。
何军与顾婉婷不愧是姐弟,不仅同一年出生,还一个四月初一,一个四月十五,连容貌都有五分相似。两人站在一起,绝对所有人都会误会,一致认为他们是龙凤胎。上小学的时候,老师还曾纳闷,这两孩子怎么姓氏不一样?难道一个跟爸爸姓一个跟妈妈姓?
听着何军奶声奶气的声音,顾婉婷转过水汪汪的眼睛看着他,大概之前哭得太过伤心,身子还在一抽一抽的,眼泪虽不再流,但大大的眼睛还泛着一层雾蒙蒙的水色,顾婉婷吸了吸鼻子,弯起唇甜甜地唤了声:“表弟。”
顾正渊听见有泡泡糖,眼睛一亮,却没有上前抢,而是伸出他的小黑爪子,可怜巴巴望着何军:“何军哥哥,我的呢?”
何军又从裤子口袋里拿出两个,“给。”
顾正渊接过泡泡糖,朝着何军绽放了一个甜甜的笑容,跟朵花似的:“谢谢何军哥哥。”说完后,顾正渊立即迫不及待地打开包装,拿出泡泡糖放入口中。嚼着那泡泡糖,顾正渊的眼睛突然就亮了起来,满满幸福的神情,很是享受。
想到自己现在还是小孩子,顾婉婷也接过泡泡糖,说了句:“谢谢表弟。”
乔美玉把顾婉婷抱起来,捏了捏外甥女的笑脸,对上顾婉婷水汪汪的大眼睛,皱眉道:“乖宝,怎么瞧着瘦了些?”
顾婉婷仰着头,摸着自己的小脸,撅了撅嘴道:“姨姨说的不对。你摸摸,乖乖全身都是肉,都成小胖子了,哪里瘦了呀?”虽然她现在不是圆滚滚肉滚滚的,但同“瘦”字可是半点儿都搭不上边。
听着外甥女稚嫩的声音,乔美玉笑得开心,连连道:“胖些才好,有福气。”
顾婉婷听了也笑了出来。
乔美玉抱着顾婉婷放在茶几旁的长凳上,道:“乖宝,坐在这里看电视好不好?姨姨做给你做好吃的。”
“好。”顾婉婷软软糯糯地回道。
乔美玉转过身,蹲下抱了抱顾正渊,道:“渊渊,跟哥哥一起玩,姨姨中午给你做鸭吃,好不好?”
顾正渊一听有鸭肉吃,顿时有些嘴馋,听话地回答道:“好。”
顾妈妈这次出门没有把所有的袁大头带上,只把五个金条、四个金镯子和三个袁大头,其他的袁大头,顾妈妈都在家里藏了起来,顾爸爸绝对找不到。不得不说乔美玉、乔美琴、乔世杰(顾婉婷的小舅舅)三人感情真好,不愧是一起长大的,都喜欢藏私房钱。
顾爸爸常打趣说:“你姨姨教导有方,三个人管家都是一把手。”
顾妈妈把装金条的袋子从菜篮子里拿出来了,拉着乔美玉进了卧室。对于她们俩聊天的内容,顾婉婷提不起半分兴趣,过程如何她不需要知道,也没必要知道,结果肯定是姐妹俩分赃,顾妈妈要五五分,乔姨拒绝,一分都不要,两人相争之下,乔姨被迫接受一个金镯子。估计今天下午,姐妹俩就会去卖金条。至于会不会上当受骗,顾婉婷表示,有乔姨,万事不用担心。她现在还是一个六岁的奶娃娃,啥事都不能做,就甭操那个心。
何军自由聪明,见表姐有些心不在焉,明明是一张白嫩嫩的肉包子脸,偏生要摆出一副老气秋横的样子,算了,他是男子汉,要让着女孩子,虽然他喜欢看《西游记》,可是听说女孩子都喜欢看《新白娘子传奇》,想到表姐刚刚都哭了,不禁有些心疼。何军很喜欢这个表姐,表姐不但生的好看,还跟他长得像,而且吃东西的时候小脸鼓鼓的,看起来可爱极了。遂挨着顾婉婷排排坐,伸出手握着表姐的小手,道:“姐姐,姐姐。我们一起看《新白娘子传奇》,好不好?”
顾婉婷对着何军甜甜一笑,糯糯地回道:“嗯。”
顾正渊见表哥挨着姐姐排排坐,还握着姐姐的手,心里不舒坦了,撅着小嘴不说话,像是在闹变扭,走过去,一屁股坐在顾婉婷的另一边,颇有一副赖着不肯走的架势。见姐姐还对着表哥笑,将小脑袋扭到一旁,心里委屈极了。
顾婉婷没注意到弟弟的异样,把手中的泡泡糖摊开,对表弟脆生生地说道:“表弟,给,你一个,我一个。”
何军乖巧地接过泡泡糖,露出可爱的笑容,小虎牙闪闪的。
顾婉婷见何军开心,也眉眼弯弯的,心下欢喜不已。尽管上一世姨姨的早逝与何军沉迷网吧有很大的关系,但是顾婉婷从未怪过他,这并不是他的错。
伸手捏了捏表弟白白嫩嫩的小脸,软绵绵的,手感真好。
哼。
顾正渊看得更不舒坦,将剩下的泡泡糖剥了,往嘴里一塞,然后利索地从长凳上站起来,一把抱住自家姐姐,红着眼嘟嚷道:“姐姐是我的……”
顾婉婷有些欲哭无泪,她怎么不记得弟弟小时候这么霸道?
“姐姐是我的。”顾正渊双手用力抱着顾婉婷微胖的身子,看着何军道,“你不许抢!”
何军也不高兴了,立刻站起来,伸手就把顾婉婷从顾正渊手中抢了回来,虽然他长得清秀,但到底比顾正渊年长一岁,力气自然比顾正渊大得多。
顾正渊气呼呼地看着何军,委屈的一塌糊涂,想哭又不敢哭,他才不要在表哥面前丢人呢!
顾婉婷望着自己弟弟这幅小媳妇儿样,倒有些心疼。瞅瞅,巴巴的眼神要多可怜就有多可怜。伸手拿出另一块泡泡糖放在顾正渊手中,道:“给,姐姐也给你留了。”
顾正渊看着手中的泡泡糖,顿时笑逐颜开,所有的委屈一消而散,他就知道姐姐最喜欢的还是他。
何军和顾正渊小时候可谓是两天一小吵三天一大吵,可长大后,兄弟俩的感情比谁都深,颇有些难兄难弟的味道。
022 童年囧事()
重生回来这几天,依然有些不习惯没有手机的日子,家里唯一的电器就是熊猫牌黑白电视机,而且还是坏的,不过听听家人的聊天也温馨幸福。或许是电视剧、小说里的豪门悲剧看多了,顾婉婷从小就不追求大富大贵,坚持认为平平淡淡的幸福才最真挚。
现在能坐在姨姨家看《新白娘子传奇》,可谓是一种惊喜。时隔今日,她仍然能够清晰记得其中的某些片段。
不得不说《新白娘子传奇》在重播了无数遍后,仍有无数国人为之醉心,甚至形成了很多观众心中的一份抹不去古典情怀,多年后仍为之痴迷,可谓百看不厌。
第一次看《新白娘子传奇》,顾婉婷就深深地被它所吸引,可以说它是她童年最美好的回忆,是她回忆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它潜移默化地影响着顾婉婷一生的价值观、审美观,甚至择偶观念,徐鹏飞就是证明。
记得当年有人用一首诗来概括《新白娘子传奇》,顾婉婷至今还背得:
千年白蛇化人身,大士指点来报恩。欲求前情何处在,西湖高处断桥横。
途经山林遇劫匪,拳来剑往施绝艺。胜负分明相告饶,共为女身亦同类。
相顾一笑泯恩仇,不打不识结金兰。无视前路多渺茫,把臂共寻牧童男。
断桥初会伞为媒,前生恩定今世缘。新婚未久劫难至,库银失窃发配远。
悬壶济世修功德,行医救人种善果。恰有妖道敛钱财,薄施小计弥灾祸。
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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