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章 福音寺()
深秋十月,天朗气清,微风和畅,郊野层林尽染,满目金黄,风景如画。柳元章和张春二人骑着马,信马由缰,在郊野小道上慢慢走着。
柳元章本来心里十分烦闷,出来走了走,见到如此好的景色,顿感神清气爽,身心舒畅,暂时忘却了烦心事,一路上与张春谈论着周边的风景。张春见主人心情好转,终日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了,道:“老爷这阵子只顾着忙于公务,今日时间充裕,可以到各处看看,对身体也是有益处的。”
柳元章点头道:“来城父县这么久了,还是头一次见到这般悦目的风景,顿时叫人忘忧。若是在北方,现在恐怕早已是秋风瑟瑟,满目苍黄,很快就要入冬了吧?这一南一北,同样是深秋,没想到景致相差竟然如此之大。”柳元章看了一会儿,心中不禁诗兴勃发,随即口占了一首绝句:
“城外秋深溢清寒,
白云深处鸟兽藏。
清秋兴发染千树,
北雁哀鸣催旅人。
常做万里悲秋客,
江南思北入冬无?
造化一体本无别,
天涯一念两处愁。”
二人骑马走了一会儿,柳元章见到处都是黄叶,想起吴妈说起郊外有枫叶,便问张春:“这郊外都是黄叶,看得眼饱,反倒想看看那红枫叶,不知何处有?”
张春也不知道,这时看见远处有个樵夫背着一捆柴走过来,道:“老爷,前面有人过来,我去问问。”
张春跳下马,走到那樵夫面前问:“有劳了,请问这附近可有枫树林?”
那个樵夫听完,道:“要看枫叶,福音寺的枫叶最好。”
张春问道:“那么福音寺该怎么走?”
樵夫指着身后道:“顺着这条路往前走,前面不远处有个路口,一条向左,一条向右,往左走,一路上山就是了。”
张春谢过樵夫,回来跨上马,对柳元章说了,二人就驱马向着福音寺走去。
不多时,二人来到山脚下,坐在马背上仰头望着山上,只见那澄澈深蓝的天空底下,秋山红叶,格外显眼。万红丛中点缀着梵宇僧楼,苍松翠柏,几点琉璃黄,几片松柏绿,高下相间,真是如画。柳元章看了许久,都没见到寺庙在何处,便问张春,张春眼尖,一眼就看见那红叶深处的一点绿色之中,露出一角金黄的飞甍,便指着山上对柳元章道:“老爷,你看那里,想必就是福音寺了。”柳元章顺着张春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到了。乍一眼看,还以为是满山红叶中的一树花,周围是几点绿叶,中间是朵黄花呢。这时山上起风,从满山红叶面上拂过,红叶就如水波一般兴动起来,一层涌起,后面接着涌起一层,层层相叠,尽朝着另一边推过去。红叶翻滚之际,叶片背后翻露出来,那一面的颜色稍稍浅一点,于是就见前面的波浪一片火红在翻滚,后面紧接着又泛起一层暗黄色,再加上树林里暗暗涌动的如波涛一般的风声,使人不禁忘了自身所在,还以为身临大海了。
柳元章看了以后,不禁感叹道:“真是个好地方,若是能隐居此处,尘世间一切烦恼,想必都能放下吧。”
这时,山上传来几声沉沉的钟声,张春道:“老爷,既然都到山下了,何不趁兴上山游览一番,看看山上的古刹?”
柳元章正有此意,二人于是将马拴在山下,沿着一级级的石阶步行上山。
爬到半山的时候,只见上面的石阶上立着一个小和尚,见二人走上来,就下了台阶,对柳元章施了礼,柳元章也还了礼,小和尚道:“主持嘱我在此等候居士多时,请居士随我上山。”
柳元章诧异道:“我与你们主持素不相识,今日只是随兴到此处游玩,也并未提前告知,主持怎会知道我要来?是不是认错人了?”
小和尚道:“居士可是城父县新r县令柳元章?”
柳元章道:“正是。”
小和尚道:“那就没错了,请柳居士随我上山,主持正在寺内等候。”
柳元章心里十分疑惑,正想问那小和尚,小和尚却转过身向山上走去,柳元章只好和张春跟了上去。
来到寺庙门口,只见漆红门首的牌匾上写着三个鎏金遒劲大字:“福音寺”,柳元章虽然向来不信佛,但来到佛门重地,见到一切如此庄严,也不得不整顿衣冠,怀着虔敬之心,随着小和尚进了寺门。
福音寺依山势而建,庙宇建筑并不像一般寺庙那样集中,而是依据山上的地势地块建造。东边一间,西边一栋,有的背靠着陡峭的石壁,有的依傍着山上流下来的清泉,有的凌驾于往外突出的岩石上,有的则根据地块大小建得大或小。建筑之间用石块铺成弯曲小道,彼此连通,道旁也并没有刻意种植树木,都是些天然长成青松翠柏、绿竹红枫、无花罗汉,形态各异;加上明亮的阳光从树叶间漏下斑斑点点,或红或绿、或白或黄,彼此交相掩映,点缀着那些古意盎然的寺庙建筑,真是个清幽雅致的所在。
柳元章见了寺庙里的风景,不禁慢下脚步来,仔细看着寺中的景色,待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小和尚早已不知去处了,遂问张春:“刚才那个带路的小和尚呢?”
张春也看得入迷,没有注意,就摇了摇头。二人正在草木之间踟蹰,却听一个如洪钟般声音道:“柳居士为何在此徘徊?”
柳元章转头看去,只见一个身着袈裟、留着长长银须、面目和蔼的老和尚缓步从一条小道上走过来。柳元章见了,连忙走过去对他施礼,道:“刚才因为贪看寺中景色,一时忘了跟随引路的小师父,就不知该往何处走了。”
那老和尚微笑道:“这寺中草木,与外面的并无两样,居士为何如此迷醉?”
柳元章道:“同是草木,外面的不论位置还是形态,都不免经过人工刻意扶持,形态造作;即便是长于山野,也与普通乔木并无二致,无甚可观之处。但是我看这寺庙里的一草一木,不但生长随意,形状也十分奇怪,蔚然有灵气,大概是自然的神功所造,看后令人耳目一新,所以才一直贪看不前。”
老和尚抚须道:“居士觉得寺中草木神奇,是因为之前很少见到,若是经常寓目,也就不觉为奇了。世间万物皆同此理,常见者不觉怪,少见者为稀奇。其实世间万事万物,但凡过了耳目,就不会放在心上,倒是那从未见过听过的事,偶然见之听之,反倒觉得稀奇。”
柳元章细细思索,觉得他说的很在理,便点头道:“我虽为官多年,也到过不少地方,见过的事物不算少,但是没想到来到这神山古刹,单单见了几棵草木就立马显得我见识不够了,想来人在这世间,也不过如草木一般微小,所知实在是有限。”
老和尚笑道:“居士观草木就能有这样的领悟,已经是很有悟性了。”
柳元章赶紧施礼道:“不敢,方才只是见师父说起,故随意表白心中感想,无意卖弄,还请师父见谅。”
老和尚道:“柳居士过谦了,今日能与居士相谈,也是缘分,请居士移步用茶。”
柳元章不好推辞,就跟着老和尚往一间禅室走去。路上,柳元章一直心怀疑惑:“这位师父是如何知道我姓柳的?莫非他就是刚才那个小和尚所说的主持?”
柳元章是心直之人,于是就将心中所想问了老和尚,老和尚道:“老衲正是本寺的主持,法号圆觉,早知居士今日会来此,故特叫弟子在半山等候,这就是佛家所说的因缘。”
柳元章向来是不相信什么因缘之说的,现在见圆觉说起,不免有质疑,便直言道:“并非有意冒犯主持,只是在下一直都觉得‘因缘’之说太过虚幻。”
圆觉语气平缓道:“居士心中有什么疑惑,但说无妨。”
柳元章也不顾什么忌讳了,道:“在下对佛家因缘之说所知不多,不过倒是知道俗理经常说的因缘的意思。大概是天地万物,人生一世,所有东西,所有事情,都是早已注定好。什么时候该遇见什么人,该发生什么事,都是因缘安排,势所必然,不过在下觉得这种说法未免太过牵强了。这世上万事万物,那一样不是自然生成的?虽然也有它自己的规律,但那绝非什么因缘,而是生来如此;人却稍稍有些不一样,每时每刻所经历的事情,都是不定的,就比如说我今日出行,我可以来这福音寺,也可以不来,都是说不定的。若是我来了就说是因缘所致,那么我若是不来呢,难道也可以说是因缘?”
圆觉一边走着一边静静地听着,听完脸上露出笑容来,道:“居士理解并无错,但是只说对了一半,居士今日若有兴致,老衲愿与居士好好谈谈这‘因缘’二字。”
柳元章虽然性格谦和,但若是遇到论理辩疑,还是不会谦让的,心想正好碰到这个机会,不妨与他好好切磋切磋。三人已经走到禅室前面,圆觉叫来一个小和尚,领着张春去喝茶,自己同柳元章进了禅室。
毕竟柳元章是如何与圆觉主持辩论“因缘”的,且听下回分解。
第九章 因缘()
且说柳元章随圆觉进了禅室,那禅室的布置十分简朴,唯有一桌、二椅、一香炉、一蒲团而已。桌子正对着门,上置一香炉,檀香的青烟自香炉中徐徐升起,一开始只是直直一根青烟,升到上空后,轻轻一扭,如同碰到什么东西似的,全都平摊开来,向四处蔓延扩散。房间里弥漫着一股幽幽的檀香,令人心脾皆净。桌子旁边的墙上贴着一副对联,用楷书写着:
“凡心难解众生烦恼
禅宗可度诸色皆空”
除此之外,只有里面的一堵白墙前面,放着一个蒲团。两边是窗户,都向外敞开着,外面的树荫映进窗内,显得幽幽的绿。
柳元章与圆觉坐下,寺内僧人送来茶,就退下了。
圆觉手里捻着佛珠,见柳元章正扭着头看旁边的对联,道:“居士一直看这幅对联,可有什么心得?”
柳元章道:“对于这上联,我是同意的,我们这些身处俗世的人,确实是烦恼缠身。纵然心胸豁达,再想得开,也免不了为一些事而感到烦恼,可下联说的,我就有疑惑了。”
圆觉道:“居士觉得哪里不对?”
柳元章道:“恕我冒犯,我向来是不相信这世上有什么佛和神的,这些不过都是人自己造出来骗自己的罢了。若是真的有普度众生的佛,那么为何世人烦恼只见增加,不见减少呢?现在这世道越来越乱,百姓的安稳日子过一天少一天,若是真的有佛,佛为何不来拯救苍生?这些只是在下的鄙见,若有冒犯不尊之处,还请主持见谅。”
圆觉道:“柳居士心中有疑惑,能够直言不讳,实属难能可贵,况且刚才已经说明是切磋禅理,既然是切磋,就该无所顾忌,若是顾虑太多而不敢言,那就失了切磋的意义,所以居士不必过虑。”圆觉捻了一会儿珠子,接着道,“居士方才所说的疑惑,其实正好可以用老衲刚才所说的因缘来解答。”
柳元章欠了欠身,道:“请主持指教。”
圆觉道:“佛教所说的因缘,具体来说就是因缘果报,有因有缘,必然成果,有因必有果,有果必有因,此为因缘。就如同你种下一棵树,那树就会长大,将来开花结果。你种树是因,开花结果便是果;作恶多端的人,早晚必受报应,作恶是因,报应是果,这也是因缘果报。方才老衲为什么说居士今日来此是因缘,也是这个道理。居士心中若是没有烦恼,今日也不会来这郊野看红叶,不会来小寺游览,所以烦恼是因,来到此处便是果。世间万事万物,无不遵循此理,这是佛家的说法。居士儒学出身,自然也熟悉儒学经典,同样的道理,在佛家是因缘之说,在儒家则是和合之说。孔子曰:‘礼之用,和为贵。’孟子曰:‘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荀子曰:‘天地合而万物生,阴阳接而变化起,性伪和而天下治。’礼之用,和是最重要的条件;孟子所说的天时地利人和,也强调人心和是关键,只有人和,战争才有胜算;荀子所说的,则更近佛教因缘之说,天地和合与万物生长,不就是一因一果吗?虽然儒释两家所指各有不同,但其中道理却是一样的。
再回到居士刚才所说的疑惑,世人正是因为难解凡尘之心,才会生出诸多烦恼。佛家宗旨就是普度众生,但这度与不度,还得讲个佛缘。无缘之人,就算他整日虔诚敬佛,但是因他六根难得清静,也难以消除烦恼;有缘之人,虽然他铁了心不信,但早晚有一日,他能有所了悟,放下一切,即便不是皈依佛门,也能达到诸色皆空的境界。居士刚才说到,现在世道愈加混乱,百姓不安,为何佛不来普渡众生?我佛大慈大悲,从来不曾舍弃度化众生,只是众生有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诸苦,非我佛不度,只因众生身处轮回,杀、盗、淫、妄、酒、贪、嗔、痴,为六尘所迷,不辨因果。所以我们平时常说自寻烦恼,并不是无人开导,而是自己放不下。故《金刚经》曰:‘我应灭度一切众生,灭度一切众生已,而无有一众生实灭度者。’众生未得究竟,视诸法为实,不知诸法皆空,故而执着,故而有苦,所以我佛灭度众生后,又无一众生被度。非我佛不度,只有自己做到诸法皆空,才能度化。”
柳元章听完圆觉这一席话,细细回味了良久,然后道:“主持所言,我大概明白,主持的意思是说世人的烦恼都是自寻的,佛虽然有度化之心,奈何世人迷恋世间,故而烦恼。”
圆觉点头道:“正是如此,所以说度人者,先度己,自己未度,而欲度人,是菩萨发心。柳居士能为黎民苍生着想,是有菩萨心肠。”
圆觉没有继续说下去,柳元章听完,幡然醒悟,立即站起来施礼道:“我明白了,主持。”
圆觉笑着站起来,道:“能否了悟,全在你自己,这就是所谓的度己了。”
柳元章一直堵塞的心顿时豁然开朗,一时思绪万千,只是不知道该从何说起。
圆觉道:“居士请坐下用茶。”
柳元章坐下,刚端起茶送到嘴边,又放下,对圆觉道:“在下还有一个疑惑想请教主持。”
圆觉道:“居士请讲。”
“刚才主持对在下所讲的因缘,已经很明了,只是虽说是因缘,主持怎么会知道我心中有烦恼,而且料到我今日会来这里,莫非主持可以未卜先知?”
圆觉笑道:“居士与佛有缘,老衲故而得知,只是这其中道理,不便说破,既然居士心中有烦恼,可对老衲说说。”
柳元章见他不说,也就不再追问,就把对自己的孩子柳毅的担心告诉了圆觉。圆觉听完,道:“可否将令公子所写的四个字给老衲一看。”
柳元章道:“不巧,那四个字都在家中,今日并未带来。”
圆觉道:“居士难道忘了,那四个字就在你身上?”
经圆觉这么一说,柳元章才突然想起来,赶紧从身上拿出那叠好的四个字,递给圆觉,同时心中感到奇怪:“他怎么知道那四个字就在我身上,难道真的是得了道的高僧?”
圆觉看了看柳毅写的那四个字,然后道:“居士对令公子写的这几个字怎么看?”
柳元章道:“实不相瞒,对于毅儿从小无师自通,就能看书写字,一开始我还以为是他天子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