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笙摇摇头:“爹爹,这些菜太多,我想全部带回去,和院子里的丫鬟们一起吃吗?人多热闹……”
郑骏朝那边仍旧吵闹的吴翎善的房间,看了一眼,点点头,找人将席面全数带回。
望春楼的名声在整个黎阳城,甚至是京都都是有名的。对于方子笙的做法,院子里的小丫鬟都感激涕零。
方子笙只留下一碗红豆粥喝,其余菜式全留给一众丫鬟。
听着院子西边丫鬟们屋子里传来的笑声,方子笙指着面前的黄花梨月牙凳:“花开,你坐下,我有话同你说。”
花开顺从地坐下,神色木然地盯着方子笙。
此刻的方子笙已经从郑骏嘴里,得知了花开身份的来龙去脉。她叹口气,望着花开,低声道:“我今日见到吴守颍了……”
花开一愣,眼泪忽然夺眶而出。
方子笙静静看着花开手忙脚乱地擦眼泪。
“他……他好吗?”花开似乎并不意外方子笙得知自己的身世。她一面落泪,一面紧张地望着方子笙,“吴哥哥,他还好吗?”
方子笙递给花开一条专门准备的手帕,迟疑地回答:“不太好。我见到他的时候,他正和吴城守,啊,是吴翎善大人,他们正在争执……”
花开一听,眼泪越发来的急切:“吴……吴哥哥脾气倔,他总是惹……惹世伯生气……”
“不过他好像快要成亲了!”方子笙淡淡地说,“对方是德王府的昭荣郡主。”
花开如同被人使了定身术。整个人都僵住了。
半晌,花开忽然痛哭失声,将脸埋在两手间,肩膀一耸一耸。
方子笙轻轻叹了一口气,看向窗外的蓝天。情之一字,伤人伤己。
等花开哭了许久,终于平复下来的时候,方子笙亲自倒了一杯茶给她:“花开,或许该叫你苏云笑。有些事我想你应该知道。当日你被宁王府发卖,宁王妃本打算将你卖入风尘之地,是吴翎善求了德王爷,在宁王妃那里得了个面子,才将你托给人伢子的。也是吴翎善请我爹爹买下你,并带你回郑府的。”
花开动容,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方子笙继续说道道:“之前你身为官奴,亦是吴守颍求得宁王世子,将你带回宁王府的。他们,从不曾忘记你。”
第二十九章 恩威并施()
花开木然地望着方子笙,喃喃道:“是,奴婢知道……”
“不,你不知道。”方子笙摸摸花开的发顶,冷清的眼眸里带着几不可见的温柔,“吴守颍从不曾忘记你。只是,吴翎善作为吴家家主,他不得不与你划清界限。但他亦是关心你的。我告诉你这些,只是想问你,你现在还想嫁给吴守颍吗?”
“嫁?”花开喃喃。
这个字眼离花开如今的生活太远。身为一个万人不齿的官奴,花开从不敢奢望自己可以像平常人一样,嫁人生子,平安度日。
花开觉得,她的一生早在七年前就已经被毁灭。如今对她而言,活着只是为了有朝一日可以报仇,可以为爹爹平反。
“如果你想嫁,我有办法!”方子笙怜惜地望着花开,“虽然会很麻烦,也需要些时日。不过吴守颍好像也不同意和德王府的亲事。如果你能和他见一面,说服他等你,过一段时日我必能让你光明正大地嫁给他……”
花开木然地盯着方子笙,神色古怪。
二小姐在说什么?为何她一句也听不懂。这些年,花开身为一个女子,身为一介官奴,她深知想要报仇,是多么困难的一件事,更别提她一个官奴想嫁给一位官家子弟。
“小姐,即便奴婢能嫁给吴哥哥。可奴婢大仇未报,奴婢怎忍心让他陪奴婢一起承担?况且奴婢如今活着就是为了报仇,为了找出当年陷害我苏家的幕后黑手。可奴婢不知何时才有机会找到凶手,更不知到那时奴婢是死是活。所以,奴婢有什么资格让吴哥哥等我?”花开摇头,“奴婢此生,惟愿不想成为吴哥哥的负累。”
“报仇?”方子笙挑眉,继而敛去眉宇间的怜惜,“好!既然你不愿意就罢了。”
两人沉默半晌,方子笙才又说道:“还有一件事,吴守颍说,只有吴翎善将你带回吴家照顾,他才会同意娶亲。你既然不想嫁给他,可曾想过去吴家?”
花开愣了半晌,才幽幽道:“奴婢如今是二小姐的人,奴婢不想也不愿去吴家的。”
“你不后悔?”方子笙认真地问道。
花开庄重地朝方子笙磕了一个响头:“奴婢不后悔!”
方子笙审视地盯着花开,面上若有所思。
花开再叩首:“奴婢多谢小姐今日告知奴婢这些事。这些事——对奴婢来说,真的十分重要!”
“起来吧,你身子还没好利落呢!”方子笙叹口气,拉起花开,“这世间的许多事,唯心而已,你也莫要再想太多。”
花开点头。
方子笙盯着花开沉默的表情看了一会儿,忽然微微一笑:“你可愿替我办件事?”
花开一愣:“小姐,替主子分忧,本就是奴婢份内之事,还请小姐吩咐!”
方子笙笑笑,似真非真地调侃道:“这份内之事,也分情愿和不情愿,不是吗?”
花开不语。她承认方子笙说的不错。对下人而言,伺候主子,听命主子是她们的职责,但的确有偷奸耍滑和忠心为主之分。
方子笙看着花开木愣愣的表情,笑起来,叹道:“一般人听到我这般说法,都会回答说,她一定是心甘情愿为我办事的。只有你……你呀,就是有些时候太过老实……”
花开看出方子笙是为了转移自己的注意力,轻轻一笑:“那是因为奴婢知道二小姐不喜欢那样的人。奴婢也不想违心说那些话哄二小姐高兴。”
“来,坐这里!”方子笙拉着花开坐下,迟疑半晌才问道,“你觉得荼靡有什么奇怪之处吗?”
花开沉默。对于此事,她不想随意开口,搅乱二小姐的视听。
见花开不语,方子笙沉吟许久,才颇有些为难道:“我想让你帮我监视荼靡,如果能探出荼靡以前的身世背景,就再好不过了……嗯?你这是什么表情?”
花开一脸震惊,嗫嚅地盯着方子笙:“奴婢,奴婢只是觉得二小姐您那么信任荼靡,怎么会突然怀疑她……”
方子笙笑着叹口气:“你想错了。我并非怀疑荼靡对我的忠诚。我只是觉得,荼靡和失忆之前的我,好像认识。而且,相交匪浅?难道这些日子以来,你没有这种感觉??”
花开想了想:“说起此事,不仅是奴婢,春暖和新月我们的确有这种感觉。只不过小丫鬟们……”
“她们,她们怎么了?”方子笙好奇。
花开抿抿嘴:“她们倒是觉得,荼靡只是为了讨好二小姐而已。”
方子笙失笑。
果真是各花入各眼,同样的一件事,因为境界不同,大家看到的真相也各不相同。
方子笙轻轻蹙眉。荼靡对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但是,每当看到荼靡的时候,她胸膛里的那颗心就会不受控制,变得异常温柔,就好像荼靡是它的亲人一样。据此,方子笙坚信,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和荼靡一定认识,并且关系很深。
可是荼靡为何要选择隐瞒呢?理由会不会和郑骏隐瞒她的理由一样呢?
那么,那个理由说不定就是揭开郑纯心身世的真相。
可虽说方子笙占据了这具身体,却不能完全控制它的情绪。所以她无法冷静地询问荼靡,只能用如此迂回的方式,让花开替她打探荼靡的动静。
方子笙无奈地叹了口气。她是一个喜欢直接的人,却因为顾忌这具身体原主人的心情,而渐渐改变。
“你放心,我并非是不满荼靡。我只是想知道荼靡是否知道我以前的事情。毕竟我娘亲如今还在承州。而且,我猜测荼靡可能知道我身上鞭痕和箭伤的真实来历。”方子笙伸手捉住花开生着老茧的手,淡淡说道,“这世上不只是你想报仇。我也想报仇,我更想知道,究竟是谁将我害成了今日的模样……”
说到此处,方子笙心中情绪激昂。
无论她是方子笙,还是郑纯心。一个是她自己的灵魂,一个是她借居的身体,她都会为之所追寻事情的真相。这样她才对得起自己重活一世,也对得起将身体留给她的郑纯心。
花开盯着方子笙熠熠发光的脸庞,点点头,还不待再说上两句话,只听外面传来荼靡的声音:“花开,花开……””
第三十章 书房偷听()
荼靡端着一盘蜜饯,掀开暖帘,走进来:“花开,你也去尝尝,望春楼的招牌菜,果真不同凡响。这里有我伺候就成!”
花开略有不安,瞥了一眼方子笙。
但见方子笙镇定如斯地望着荼靡,笑眯眯道:“荼靡,你若喜欢吃,以后我让望春楼多送几次。不过,那却不是白吃的,你每个月的月例都要扣一半交给我,不够的我再添上……”
荼靡噘嘴道:“小姐,您以前不是这么小气的……”
以前?
这二字一出,在场的三个人都明显震了一下。
荼靡立刻补救道:“奴婢是说……奴婢听春暖说,小姐您是郑府里最大方宽厚的主子,所以猜着小姐您以前,一定不会和我们这些奴婢们‘斤斤计较’的……”
花开若有所思,又偷偷瞥了一眼状若发呆的方子笙。
但方子笙并不打算逼问荼靡,也不想打草惊蛇。
方子笙冲荼靡笑笑,替荼靡圆场道:“是啊,我以前就是太大方,才惯的你们都没上没下的。这样吧,只要你月例的十分之一,再少可是不行……”
荼靡心思一动,凑过去挨着方子笙,认真道:“奴婢说笑呢,只要小姐你每个月赏奴婢吃一次望春楼的珍珠鸡,奴婢情愿把所有的月例银子都给小姐!”
珍珠鸡?
方子笙愣愣。那分明是她在望春楼上点名吃的第一道菜。荼靡这样说,怕是为了让她能多吃一口珍珠鸡。
方子笙眼眸变的温柔,瞥瞥因为喝了两盏酒,脸色红扑扑的荼靡,冲发呆的花开说道:“花开,你去小厨房给她要一杯醒酒汤来,省得她一会儿难受……”
花开木然的脸上,忽然露出一抹笑容。她本就生得美丽动人,只因一向垂着头,木着脸,望过去跟个木美人一样,一点也不生动灵气。这一笑,瞬间惊艳了方子笙和荼靡,也添了屋内的容色。
花开躬身后退:“奴婢这就去……”
日子很快又过了两天。这两天最让方子笙诧异的事,莫过于黎阳城守吴翎善造访郑府。
或许是因为吴翎善醒来后,自知酒后失言,才会上门来寻郑骏说明真相。此时,恰逢方子笙去郑骏的书房里借书。
郑骏的书房里,藏书众多,三列两行七层的书架摆的整整齐齐。方子笙就坐在其中一架书架后,怀里抱着一个手炉,捧着一卷孤本,本想借走,却看的一时入了迷,只听门外有人声时,才将注意力转移。
听起来,是郑骏亲自领人来了书房。方子笙身为女眷,自然不好此时出去。
方子笙干脆静下心来看书。这里虽说有些冷,却也别有一番气氛。
来人除了郑骏,另一位像是那夜遇见的黎阳城守吴翎善。因为吴翎善的声音着实有些特别,所以很好辨认。
吴翎善应该比郑骏还要年长几岁,可是因为吴翎善音调高昂,所以只论声音,听起来吴翎善倒比郑骏年轻似的。
刚一进门,吴翎善就笑道:“哎呀,近平,早就听说你年少之时,喜欢读书。看看这书房,果真是藏家万卷书呀……”
“大人请坐!”郑骏将吴翎善引往黄柏木箭腿高案后的金漆木雕花椅。
吴翎善也不客气,坐上主位,笑容变成忧愁:“那天我酒后失态,可曾说过什么不该说的话?”
郑骏一笑,摇头:“不曾。”
吴翎善忽然指着郑骏,瞪大眼道:“近平,你果真不厚道。我那日明明说了许多,尤其是和苏家有关的……”
郑骏亲自为吴翎善斟茶,闻言笑道:“非礼勿听。那并非是我要听的,是大人你,非要拉着我的手说的。不过,那些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当日在场,皆是我的心腹之人,大人不必担心会传扬出去。”
吴翎善叹了口气:“传出去又何妨?近平啊,我膝下只有守颍这一个儿子,他又偏偏不肯成亲。你看看,如今和他年纪一样大的儿郎们,谁家的孩子不都有了一两个。再加上我夫人,她身体一直不好……传扬不传扬的,还有什么打紧?”
郑骏不语,在吴翎善对面坐下。
“人都不在了,还要这些功名利禄做什么!”吴翎善重重叹了口气,“近平,云笑她……在你这样可好?”
“她很好。”郑骏笑笑,“大人可要见她一面?”
吴翎善立刻摆手,脸色一瞬间变得有些苍白:“不见了不见了!我,我有什么资格见她。当年她娘亲和我夫人定下娃娃亲,直到苏家被抄家的前两年,我夫人才告知我此事。唉,她当日求我去救云笑,可我……我们自身都难保,我哪里还有能力去救云笑呢?”
吴翎善想起当年苏家被抄家后,自家爱妻听闻消息,哀哀哭倒在自己怀里的场景,不觉叹道:“人生在世,多数时候皆是身不由己。我虽然不曾救得云笑,可后来我却一直调查苏家一事的幕后黑手。这么多年过去了,果真让我查到了!”
郑骏一愣,不知吴翎善怎么说到了这里。
郑骏故意咳嗽两声,想提醒吴翎善此刻的场合。
但吴翎善似乎并不觉得不妥。只听他不高不低地说着:“我查出,密报苏家谋反之人乃是武攸咨。他为了让自家堂弟武陵取代苏呈阗礼部侍郎的职位,才密报陛下,说吴呈阗和国舅府关系匪浅,正因此,苏家才会遭逢大祸。”
郑骏又咳嗽两声,只见吴翎善皱眉道:“近平,你可是嗓子不舒服?”
郑骏摇头。吴翎善能坐上黎阳城守的位置,必定不是个简单人。今日自己一再打岔,吴翎善却仍执意说下去。看来,吴翎善今日的目的就是为了此事。
想明白后,郑骏苦笑,端起茶盏喝了一大口,只烫的舌头疼。
那厢,吴翎善似乎不曾看到郑骏被烫后愁苦的表情,继续说道:“近平啊,其实,苏呈阗的性格,怎么可能与不可一世的楚国舅有关系呢?那分明就是武攸咨的构陷。唉,可叹苏呈阗还把武攸咨当做是好朋友,却不知背后被他捅了一刀。”
说到此处,吴翎善似乎忽然来了精神,目光炯炯地盯着郑骏:“如今,武攸咨已经坐上兵部尚书的职位,而我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就此逍遥下去。哎,近平啊,我愧对苏家呀……”
郑骏心中一跳。不明白为何吴翎善要告知他这些。
郑骏蹙眉,武攸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来。四哥最近好像打算与武家联姻。
第三十一章 狭路相逢()
此事,虽然未曾过了明面,但私底下郑家有许多人都知道。
在这个节骨眼,吴翎善告知他,有关武攸咨密报苏家谋反一事?莫非是想假借自己之口,告诉四哥此事?
可为什么吴翎善要这么做,莫非他不想让郑国公府和武攸咨成为亲家?
吴翎善盯着郑骏若有所思的脸,认真道:“近平,你可千万要记住,武攸咨此人,不可相交啊……”
郑骏不好表态,起身为吴翎善续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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