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笑而不语,因为他自是不能告诉她太子的紫祥宫今晚怕是不会太平了。
他也感到此举有些操之过急,可四哥是头回这么沉不住气。
他知道,上次宇文玄晟对苏锦翎的所为已经彻底的激怒了四哥。但愿此番能一举成功,彻底废了太子。然而若真的事成,怕是新一轮的太子争夺战就要明目张胆的展开了。四哥此举虽有些突然,然而他们这一边毕竟较他人多一些准备,而其余人尚在等待时机。
如此险中求胜,打对方个措手不及,也未尝不可。
苏锦翎自知这宫中有太多事不可深打听,一是没有必要知道,另外也是保护自己的一种手段,所以也便没有多问,却忽然问道:“八殿下方才是被你骗走的吧?”
宇文玄朗一怔,忽然哈哈大笑,又急忙捂住嘴,重新现出这个年纪的少年应有的调皮:“其实也不算骗吧,我只是说父皇找他商议明日之事,是他自己理解错误,怪得了谁?再说,我也没有很肯定的说到底是不是围猎一事……”
他得意洋洋,然而片刻后又沉下脸,一本正经的打量苏锦翎:“你也不是太笨嘛。”
苏锦翎又气又恼,正欲反击,却听一个声音幽幽的从帐后传来:“我当七殿下怎么就突然不见了,原来是‘长恨春归无觅处,不知转入此中来’啊……”
205天衣无缝
随着话音,宁双双自帐后徐徐转出。
一身娇黄在散淡星辉下蒙着层冷色,也将她本应甜美的表情衬得似笑非笑。
的确,这语气,这语意,即便是配上甜软的声音也不免让人遍体生寒。
定是误会了。
也难怪,在这样一个欢腾的夜晚,堂堂七皇子宇文玄朗不去陪伴即将过门的罗筠笙却和一个小宫女待在一起,还是在帐子旁边,此前又“骗”走了碍事的宇文玄铮,俩人的语气还颇有点打情骂俏的意味……
然而下一刻,担心的则不仅仅是这件事了。
苏锦翎指尖发凉。
宁双双是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她和宇文玄苍的事……她在想可不可以用谎言遮掩,可是除了宇文玄苍,宇文玄朗会叫哪个人为“四哥”?且宇文玄苍身居高位,百忙之中却单单托贵为七皇子的宇文玄朗特意给她稍一句看似无关痛痒的话,而她不过是个普通的小宫女,有什么资格“担心”高高在上的煜王?而关键的是,宁双双现居雪阳宫,贤妃亦格外疼爱她,听说还有意撮合她和宇文玄铮……
宇文玄朗负在身后的手不觉紧紧攥起。
宁双双是来了多久?听了多少?四哥因要铲除太子而滞留帝京,此前报的却是堕马受伤。
当时的场景很是真实。
四哥的惊帆马忽然发狂,导致四哥为了避免冲撞御驾而奋不顾身,而验证结果是那匹马事先被喂食噬魂草,才性情大变。于是,四哥不仅要留在帝京养伤,还要调查究竟是谁胆敢对王爷的坐骑下手,此举所要针对的是煜王还是当今圣上?
可谓是天衣无缝了,而今却偏偏在此刻出了岔子。
今日惊马事件导致车队延时出发,而苏锦翎所乘坐的车在最后方,所以前面发生的事她未必清楚,而且她一直那么钝……四哥担心她,所以只言“留京有事”,她自是对四哥深信不疑。然而宁双双就不那么简单了,她随宁致远守边数年,耳濡目染,自是较普通女子机警聪敏,观察入微,善于分析判断。就算此前不知实情,方才又一直和禁卫们拼酒,应是已知煜王堕马一事。
当然,或许是自己过于敏感,也只需几句谎言便可遮掩这两者间的细微差异。然而他从罗筠笙口中得知,宁将军是有意与皇室结亲,且方才父皇话里话外也有此意,而最合适的人选就是宇文玄铮。可以说,宇文玄铮若是能同宁双双结亲,便等于给清宁王又添了对强有力的羽翼,不禁令他怀疑父皇现在有意扶植宇文玄逸,这也便是四哥决定提前动手的原因之一。所以若是宁双双真的将方才之事告诉宇文玄铮,哪怕只是“无意”的说上一句,后果将不堪设想。
一根银针已隐在指间,虽然负手身后,他却仿佛看到它正闪着森冷的光。
宁双双虚虚的靠着帐子,看样子似是饮了酒,有些弱不胜力。虽仍是在笑,却不似往日甜美,那水灵灵的目光也蒙了层霜,竟好像穿过了他的身体看到他手上的银针,进而窥见他的心。
她忽然一笑,换了个姿势靠在帐子上,仰望星空,似是自言自语道:“如今,要怎么样呢?”
她那般虚弱,好像根本没有任何反击能力。
宇文玄朗指尖一抖,心却依然警惕。
“有些人天生就讨人喜欢,别人就是再修炼千年,也是追不上的。”
话至此,已是微有伤感。
宇文玄朗眉心微攒。莫非……她真是以为自己与苏锦翎有私情?
“而有些人,天生就是让人讨厌的,即便怎么努力,还是无法改变。”
这一句,莫非是因了宇文玄铮?
他收了银针,静静看她。
苏锦翎心下亦是一动,这丫头,难道是……
“七殿下,我知道以前我总捉弄你。我是故意的,你们讨厌我,我也知道。只是罗姐姐那般照顾你,你怎么忍心?我知道男人三妻四妾都很平常,像我爹只娶我娘一人实属罕见。我娘又只生了我一个,自是觉得对不起我爹,屡次劝我爹纳妾,我爹都不同意。”她叹了口气:“然而世上有几个我爹一样的男子呢?你已是有侧妃姬妾数人,罗姐姐以后过了门,哪怕是正妃,也不过是众多女人中的一个,你也还会娶别人,比如……”她盯了苏锦翎一眼:“久了,你也就不喜欢她了。如此,为什么不趁现在对她好点呢?为什么还要同别的女人在一起?七殿下,你和罗姐姐在一起的时候从未笑得这般开心……”
苏锦翎刚要开口解释,宇文玄朗就抬手制止了她。
她以为他已经编好了说辞准备讲清楚,岂料他只是上前一步,而后……走开了。
她不可思议的看着那消失在夜幕中的颀长背影。
如此,岂不是默认了他与她是在……
然而与她的担心比起来,这误会便显得微不足道了,可是,她又要如何面对宁双双呢?
“锦翎……锦翎……”
一听这大嗓门,苏锦翎就知道情况要恶化了。
她头大的望向那个声音的来源,便见一个人影迅速接近。
即便距离尚远,即便身后火光跳跃难以看清他的神色,然而她知道那绝对是兴奋的表情。
“父皇让我参加围猎了,哈哈……”
宁双双一身娇黄的骑装即便在只有星光的夜幕下也分外惹眼,宇文玄铮却仿佛根本没有看到,直接掠过她的身边奔向苏锦翎。
“锦翎,明天你看中什么尽管告诉我,我都为你收入囊中!”
宁双双看着这边,神色分外平静。她站直了身子,缓慢的,却是坚定的走进帐中。
苏锦翎只见有一线光陡然一亮,随后继续持续黑暗。
“八殿下……”
“哈哈……呃,怎么了?”宇文玄铮兀自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喜悦中无法自拔。
“宁姑娘……”
“管她干嘛?”
苏锦翎忽然有些生气,推了他一把:“你可真能给我找麻烦!”
宇文玄铮身高力壮,苏锦翎这一推仿若蚍蜉撼树,不仅没有推动他,自己倒退了一步。
“你这是怎么了?你不替我高兴?”
“我……”苏锦翎不知从何说起。
现在宇文玄铮应不知道宁双双对他有意,关键是他对宁双双颇有成见,如果现在让他得知还不定闹出什么热闹,可若是拖下去,依他的热情,宁双双更要对自己有意见。她好容易得来一个朋友,断不能让宇文玄铮给破坏掉。
“八殿下,明日还要起早赶路,奴婢先去歇息了。”
“好,你去休息。”宇文玄铮也不拦着:“慢慢走,别害怕,我就在这看着你……”
只几步路,你看什么看啊?还那么大嗓门,生怕别人听不到吗?
苏锦翎忽然发现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陷入言情小说的俗套中,便是她喜欢他,他不喜欢她,他却喜欢另一个她,另一个她又不喜欢他而是喜欢另一个他,而另一个他又……
她已经把自己绕迷糊了,偏偏宇文玄铮又加了句:“盖好被子,这边的夜凉,小心着凉……”
她一头钻进帐中,狠狠撂下帐帘。
宁双双已经躺在地铺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一动不动,看样子已经睡着了。
她蹑手蹑脚来到自己的铺位前,刚掀起被子……
“我还是头回见到宇文玄铮也会关心别人……”
她的手便悬在那。
帐子很厚,隔绝了外面遥远的欢声,亦隔绝了虫声夜唱,这一方小小的空间此刻是死一般的静寂。
“爹娘只生我一个,从小我就是他们的掌上明珠。边城虽苦,可是我也算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所有的人都围着我转,拣世上最好听的话夸奖我,我一直以为,我是天下最优秀的人。姐姐的大名传到边城……呵,我又骗了姐姐了,其实当时我是不屑一顾的,因为我不相信这世上还有谁会比我出色。我来帝京,就是为了同姐姐比一比。同样的衣着,同样的发式,更会比出高下吧。我还是认为我不比姐姐差,可是这样才输得更惨。若是以前我说对姐姐有所崇拜是虚言的话,而今却是彻头彻尾的崇拜了。”
她甜润的声音在空寂的帐子里演绎着陌生的语气。
“不过我相信终有一日我会超过姐姐的,可是在此之前,希望姐姐能够和七殿下保持距离。罗姐姐不仅是我的表姐,更是双双想要尽心保护之人。姐姐将来是否嫁给七殿下我管不到,可若是想要争这个正妃的位子,双双绝不答应!”
帐子再次陷入沉寂。
苏锦翎心中波澜翻滚,千言万语却凑不成一句能出口的话,因为即便她否认了,即便搬出事实存在的宇文玄苍,宁双双会相信吗?
世间最难道清的就是一个“情”字,因了不同的人,演绎出不同的桥段,不论结果如何,过程总是折磨人的,不仅折磨当事人,连旁观者亦不能幸免。
女人的友谊真脆弱啊。
206后患无穷
她感叹。
然而也明白,她们根本就没有过友谊,可是……如果宇文玄铮不存在呢?如果宁双双并不喜欢宇文玄铮呢?
然而世间没有那么多的“如果”,有的只是有口难言的她。
事情怎么弄到现在这个地步?万千的巧合凑成无数个误会,又偏偏指向她,真是流年不利!
————————————————————
第二日,宁双双照例与她同乘一辆车。
在车外,她亲亲热热的挽着苏锦翎的胳膊,一连声的“姐姐”唤得人心底柔波漾漾,引来无数目光瞧着这对姐妹。
苏锦翎只当她昨夜醉酒,醒来便把那些别扭忘了,心里暗自庆幸。
平日只是宁双双小嘴不停,此刻她也不禁多说了两句,倒好像要弥补自己的亏欠,虽然她也不大明白自己究竟亏欠了人家什么,就只是暗自打定主意,以后可要距离那对双生子远点。
上了车,香色车帘一撂,苏锦翎的臂一松,毫无把持的她直接跌坐在位子上。再看宁双双,已换就了一副脸色,正似笑非笑的看着她。
刹那间,她什么都明白了,又忽的想起宇文玄朗昨日那句“你也不是太笨嘛”派x派i小n说d后j花整'园论'理坛
的确,她不太笨,却也实在不聪明,否则怎么总是后知后觉?怎么会既是已经清楚了却不知接下来该怎么办?
然而,她又能怎么办呢?
“姐姐很虚伪呢。”宁双双嫣然一笑,声音甜甜。
她顿生反感……这个女孩果真如宇文玄铮所说的一般讨厌。可是转念一想,她说的又何尝不是实话?自己现在明明烦她烦得要死,因为她的表里不一恨不能立刻揭穿她的真面目,却苦于无最佳方法,或者说依自己现在的身份断不能以下犯上。
有时,想象是一回事,现实又是一回事,到头来,每个人都是阿Q。
宁双双不过是看穿了她的心,相比下,宁双双倒是很坦然呢。
“我刚刚也演戏了,不过我敢于承认,只是姐姐……你敢不敢对大家说你的好都是装出来的?”
“宁姑娘,在这世上,‘好’或‘不好’虽有个固定的评判标准,却也因人而异,不仅在于自身,也在于他人的看法。就好比有人喜欢红花,有人喜欢绿叶,但不能因为喜欢红花就说绿叶不好。万事万物的存在总有它的道理,便是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我记得姐姐是凭借一句‘女子无才便是德’入选秀女的,却不想讲起道理来竟也头头是道,堪称能言善辩。我虽未亲眼得见姐姐是如何劝得皇上收了发兵之心,今日却是有所领教了。”
“那便要多谢文定王的教诲了。”
苏锦翎微微一笑,调转目光,看向织金回纹锦帘于微动之际露出的一线风光。
“文定王……”宁双双似是自言自语,语气意味深长。
苏锦翎知道,如今又网进去个无辜者。
她暗自叹了口气,此刻对于文定王确实是充满愧疚了。
————————————————————
昀昌围场占地辽阔,是千余年前便辟出的皇家围猎之地。
蓝天如海,白云如缕,远山如线,长草如波,绿油油的林子,茂密的灌木丛于分散四处高低大小不等的土丘周围摇曳着飒飒的秋风,发出欢呼的喜悦。
但凡皇家围猎,总要把附近的动物赶入猎场,并禁止闲杂人等进入,所以行走之间,时不时的就有兔子从草丛中跃出,疾奔远方,却又停住,竖起身子,转着长耳朵张望这列华丽的车马。
苏锦翎见那逗趣的模样顿时心生喜爱,可忽想到稍后这个灵动的小生命可能就会化为一具僵硬的尸体,不禁神色黯然。
此前对于围猎,她也是心向往之,因为这毕竟是她从未参与过的活动,而且日前骑射大赛上那群英雄男女的飒爽风姿也在她心里激起一股热血与豪情,可若是这热情的挥洒却要以其他生灵的生命为代价……
“姐姐可真会悲天悯人!”宁双双打断了她的思路,竟看出了她的纠结:“在这个世上,弱肉强食,是亘古不变的道理。所以为了不被别人吃掉,只能自己强大起来。姐姐,你可要小心哦……”
她笑眯眯的晃了晃手中的银弓,又将弯月匕首插进短靴,撩开车帘跳下去。
车队已停,正寻找地点安营扎寨。
此次围猎,短则三日,长则七天,全赖皇上心情而定。
苏锦翎刚要下车,却见车帘又开,宁双双笑得甜甜的脸出现在眼前,声音亦是甜甜道:“姐姐可要小心哦……”
也不管苏锦翎的微怔及明显的躲避,一把抓住她的腕子。
她是有武功的人,苏锦翎自是无法挣脱也不能挣脱。看着她笑容亲切且略带讨好之意的搀着自己,感觉如同吞了只苍蝇般难受。
谁能告诉她,怎样才能摆脱宁双双这种口是心非的家伙?
“姐姐一定要和双双住一间帐子,双双最喜欢和姐姐在一起了……”
她的声音甜美如蜜,闻者无不对她投来喜爱的目光,然而被她如此“喜欢”的苏锦翎却是满脸别扭之色。
有的人不禁皱起眉头……这也太不识抬举了,莫非以为自己是宫里的红人就可以不把宁将军的独生千金放在眼里吗?人家只不过夸了她两句,还真拿自己当回事了,不过是个来历不明的王府庶女,再受宠也是主子的奴才!而宁双双丝毫不以为忤,笑得愈发谦卑,让人看着她的目光愈发柔软,愈发喜爱。
苏锦翎明知她的诡计,也明知自己应该表现出更大的热情甚至是诚惶诚恐。若是一日前,她的确是很感动的,可是现在……她努力想笑,然而心底的反感却让她觉得自己游离在唇边的笑意亦是可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