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西孤儿院纪事:回忆右派农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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定西孤儿院纪事:回忆右派农场-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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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办法。我大妹妹那年十岁,我试着往外抱没抱起来,叫个人来,把大妹妹拖出去了。还是拖到菜园里的那个坑里,和小妹妹埋在一起了。

我还是出去参加队里劳动,一天弄两碗洋芋吃。连着两天,我和父亲分着吃,一人一半。我想,是我的父亲呀,不要叫饿死了。我娘养下了我,但我是父亲养大的呀,为了一家人的生计,他吃了多少苦呀,现在我家就剩下我们父子两个人了,有一碗洋芋就两个人吃吧。

给父亲吃洋芋的第三天,我父亲突然就精神起来了,改变主意了,那天晚上他脱了长衫睡觉,说:

死不了啦,明天下地做活去。

看父亲精神起来,我很高兴,说,大,你不等死了?父亲说,一天有两碗洋芋,老天爷不叫我死呀!

早晨起来, 我看见父亲趴着不动弹。我想他又发懒了,又变主意不想出工了,就喊,大,你还不起?你说的今天干活去!我父亲不说话。我就又说,大,你说话不算话!说着,我推了他一把,才发觉已经硬硬的了。

我把父亲的长衫给套上了。这长衫是我父亲解放前家境好时做的长衫,那时爷爷还活着,经商,虽然父亲在家种地,但独当一面管着全家的农业生产,爷爷给他做的长衫。我母亲跟我说过,冬闲或者村里有啥事了,父亲就穿着长衫走来走去,应酬。农村合作化以后,父亲不穿长衫了,但他很爱惜,一直存放在箱子里。我父亲是我们村唯一穿过长衫的农民。

把长衫套上后我就去找队长,叫他找人抬出去埋掉。但队长没来,我就给父亲脸上盖了一张纸。放了三天,队长叫会计和保管来了,把我家的柳条耱子拿过来,把父亲抬上去,盖了床被子抬出去了。会计问我,你去不去?我回答走不动了,你们埋去吧。

埋完父亲的这一天,家里来了很多人,都是亲戚,还有街坊邻居。都是看我来的,说这娃孽障,没人管了。等他们走后,我发现铁锨没了,铲子没了,水桶没了,砂锅没了,连提水的瓦罐都不见了。在家一个人过了几天我就跑出去了……跑到公社去了。我听人说,那里有个幼儿院,专门收养没父母了的孩子。

1969年冬天,五大坪农场往饮马农场迁,我回了一趟家。我想把父亲的坟迁一下,问会计,问保管,你们把我父亲埋哪儿了?他们都说记不清了。他们说,队里死了人都叫他们抬,关门了[4]的都有好几家,成孤儿的就更多,都是他们抬的,他们也不记得抬出去埋哪儿了。

从那以后我再也没回过家。何至真结束他的家事的讲述。

我沉默无语。过一会儿才问,你两个妹子呢?还在菜园里埋着吗?

没有,那次回家,生产队已经把我家房子占了当队部。我叫他们把我妹子起出来迁到祖坟去了。当时有些亲房家的人不同意,说哪有女子埋祖坟的,媳妇才能进祖坟。我说,我不讲规矩,我就是要把妹子埋在祖坟里。天打五雷劈,叫它打我来,劈我来!

这天夜里,我与何至真聊天直到深夜。大约是凌晨一点钟的时候,他说该回去了。我挽留他:这间客房是农场领导安排的,就我一个人,你睡那张床。他不睡,说黄闸湾不远,骑车二十分钟就到了。非要走。我送他到兰新公路。这是中秋节过后几天,大半个月亮挂在天边,那残缺的一边像是狗啃得豁豁牙牙的。何至真骑着自行车的身影在月色下消失很久,我还在兰新公路上站着。很久才有一辆跑长途的汽车驶过来,车灯贼亮,晃花了我的眼睛。但是汽车过去之后,月色如水,洒在公路上,公路伸向幽暗朦胧的远方。残月就在那远方。

[1]西北地区老百姓家庭腌制的一种酸菜,以喝汤为主,调进饭里,还可以代醋。

[2]五六十年代农村“帮助”人的方式,将被帮助者置于中间,外围的人将其推过来搡过去,连踢带打。

[3]方言,土疙瘩,土块。

[4]方言,全家死光了。 

独庄子:
1

。。   2007…05…11 02:21

黄家岔梁的蚰蜒小路上走下来一个人。

黄家岔梁是条绵延数十里的大山梁,南北向横亘在通渭县寺子川乡境内。黄家岔梁仅仅是这条梁在黄家岔村附近这一段的名称。黄家岔村北边和南边的山梁人们分段叫做毛刺湾梁、黄家湾梁、朱坡湾梁和鸭儿湾梁。这条梁的脊背比较平缓宽阔都开垦成了农田,而两边的山坡很陡,且有很多条倾斜而下的山冈和山沟,就像下垂的百褶裙。那些大的皱褶延伸到梁顶的地方往往形成一个较为平缓的塆子,这样的地方大都有个村庄,分别叫毛刺湾村,黄家岔村,朱婆湾村……

这条梁的东边和西边各有一条并行不悖几十里长的大山梁,东边的山梁有一个总名称董家山,西边的山梁也有个总名称段家梁。董家山和黄家岔梁中间是一条巨大的山沟叫董家沟。从黄家岔梁上看董家山的沟沟壑壑,一座一座的院落掩隐在一片一片的绿荫里,在午后的蜃气中若隐若显,若幻若真。

10月中旬天已经很凉了,山坡地上的庄稼都收完了,地都犁过耙过了。树叶变黄了,草也黄了,只有一条一条的冬麦地绿茵茵生气勃勃的。已经是深秋了,太阳晒在身上也不暖和了,但是从黄家岔梁上走下来的这个人的脸上却淌着油腻的汗水。他不年轻了,一顶土苍苍的蓝色布帽遮不住鬓角上的白发。他穿着毛衣,怀里抱着一件绿色军大衣。黑皮鞋和裤腿上沾满了尘土。

他不熟悉这里的路。他已经快下到坡底了,山坡上有很多横的斜的人踏下的羊走下的蚰蜒小路,他站下来观察,似在选择该往哪边走。后来他横着翻过了一道小山冈,终于看见了山脚下的一座院落,才又滑着蹭着下到两道山冈之间的沟里,往那个院落走下去。

接近院落的时候,他就听见了狗叫,还看见一条狗在院子中间跳来跳去,仰着头狺狺地叫。狗叫声中一个小姑娘从靠着山坡的屋檐下跑了出来,站在院子中间看他,接着又走出一个老奶奶也仰着脸看他。

这个行人看见了狗和人,但他没出声,快速地下坡走到那个院子旁边。这时他的视线被院墙挡住了,他又绕到门口去。院门向着董家山的方向,关着的。

这是个独庄子[1],庄子建在两条不大的冈子中间的小塆子里。塆子里有几棵大柳树,树那边是一道雨水冲下的山水沟。庄子门口有一条小路延伸到山水沟里,沟不深,沟坡的半截有一个比笸箩大不了多少的水坑,周围是人工用石头砌成的坝。这是一眼泉,渗出的水很少,看样子也就只够这一户人家使用。泉那边才是淌雨水的山水沟。

山水沟往东延伸不足百米就突然变深变宽了,和巨大的董家沟连在一起了,山水沟两旁的山冈变成了平缓的坡地。坡地里种着冬麦。有几块地种过洋芋,已经犁过了也耙过了,地边上堆着黑黑的洋芋杆杆。

这个人又看了一眼院门,把手里的军大衣和一个人造革书包放在山水沟边上,然后沿着一条小路往下走,走到山水沟的又宽又深的沟口上,对着巨大的董家沟站着,看对面的董家山。后来他又在冬麦地里走来走去,并走进了耙过的洋芋地里。他像是在寻找什么,走走停停,时而仰着脸思考什么。很久之后他终于拍了拍手往回走,回到独庄子门口。他看见院门还关着,就又下了那道山水沟,从泉里撩水洗了洗手,捧着喝了几口,然后眼睛顺着泉边的一条路看,看那条小路下到山水沟底,又上了对面的山坡;那小路弯弯曲曲从山坡上往黄家岔梁攀援而去。

他的眼睛对着小路看了很久,当他再回头的时候看见院门开了,一个六七十岁的白头发老奶奶站在门口,身旁还怯怯地站着个五六岁的小姑娘。

那个人笑了一下,喊着问,大娘,这达是黄沟吧?

就是黄沟。这位客人,你在这达转着找啥哩?

那人不回答,又问,这达就住你一家人吗?

啊,这是个独庄子。你是从那达来的?你找啥哩?

没找啥,就是看一下。大娘,这门前头的地越来越少了。

就是呀,我们刚来的时间地还宽着哩,这些年山水把地冲走了。

你们是啥时间迁到这里来的?

二十年了吧。将将承包的时间我们就来了。队长说哩,这达有十几垧[2]地你们种去吧,我和老汉[3]就来了。那时间我们三口人。老汉说,这坡根里地气热,种啥啥成……

你们将将来的时候这达还有房子吧?

没了,那早就没了!那学大寨哩,队长叫拆过平掉了。喂,我说你,你是哪达的人,你怎么知道这达的事情?

那人犹豫了一下说,大娘,我原先在这达住过,就是这达的人。

老奶奶很久没说话,愣愣地站着,后来突然就尖叫了一声:

天爷呀,你是展家的后人呀……

啊,我就是展家的后人,我叫展金元,我大叫……

知道,知道。哎呀呀,你是稀客呀!快,快进家,进家了喝口水……老奶奶很热情,也很激动,一连声地邀请,还对身旁的小姑娘说,快叫大大。但小姑娘认生,不叫,紧着往老奶奶身后躲。

进了院子,又进了房子,老奶奶又叫展金元上炕。展金元也不客气地上了炕。老奶奶一边问这问那,一边又打发小姑娘去叫爷爷。老奶奶说,老汉拉柴去了,两边的塆子里还有些洋芋杆杆没拉回来。老奶奶在地下忙乱,把一个自制的小茶炉端过来放在炕头上。这是个薄铁皮做的桶桶,里头套了泥,炉口就两寸大,放在一个铁皮做成的盘子里。她又从台阶上拿来一束剁得很整齐的树枝点着放进炉膛,把一个白色但已经熏黑了的小茶缸倒上水坐上,放上茶叶。把一碟冰糖放在炕桌上。

金元,你说你叫金元?老奶奶又从灶房里端来一碟花馍放在炕桌上,她自己才在炕头坐下说,你先填补几口馍馍,你是远路上来的吧?等老汉来了,我再做饭。金元说,不要做饭,不要做饭,我吃些馍馍就行。在毛刺湾吃下饭的,在黄家岔坐了一会儿就过来了,还饱着哩。大娘,我打问些事,过一会儿还要到寺子川去哩。老奶奶说不知你问啥事哩?金元说,大娘,我想问的是你们搬到黄沟来是啥时间?怎么把房子落到这达了?我记得我家的老庄[3]在下头平坦的地方哩,你们咋不在平坦的地方盖庄廓?老奶奶说,对着哩,你家的老庄是在下头哩。我们盖房房的时间,你们的老庄连印印都看不见了,人们还说你家的院子里埋下人着哩,老汉说,我们还是避开亡灵吧,就把房房盖这达了。
2

。。   2007…05…11 02:22

茶已经煮好了,老奶奶往一个茶盅里放冰糖,再倒上茶,说,金元,你喝茶,你走渴了。这时,院里脚步声响,老奶奶又说,老汉来了。

一连声的跺脚,还有拍打衣裳的声音,金元要下炕,一个老汉进来挡住了:不要动,不要动。你是稀客!稀客!老汉也上炕了,老奶奶又放个茶盅在炕桌上,倒上茶。老奶奶说,这是展家的后人,在黄沟住下的。老汉说,知道了,我知道了。小孙女跟我一说我就知道了。早就听说过,你们一家人就剩一个娃娃一个老奶奶了,娃娃的名字叫金元……

我就是金元。你还记得我的名字?

长相记不清了,人还记着哩。我那时年轻,不操心旁人家的事,但还记得你娘的样子,瘦瘦的,黄黄的脸,领着个五六岁的娃娃,大老远的从黄沟到黄家岔的食堂打饭。那时间吃食堂,公社化……1959年我们一家人逃荒去了新疆,过两年回来,就听说你家剩一个娃娃了,还有个老奶奶,叫亲戚领走了,几十年没有消息。将才小孙女一说,我就想是你来了。你今年多大?

五十岁。

现在在哪达?

在酒泉。

酒泉的哪达?

农场,在一个农场当农工,种地着哩。

你的情况咋相[4]?

凑合着好着哩。和这边一样,农场也承包土地了。我和女人承包了六十亩地,种啤酒大麦——就是做啤酒的大麦。

收入还好吗?

一年和一年不一样?种好了,市场价好了,一年能收入个两万;市场价格下来了,也就收入个一万元吧……

一万元!不好了还能收入一万?那就好得很呀!我们这达两年也收入不了一万元。

不一样,农场和家里种庄稼的方式不一样。农场种经济作物,啥值钱种啥。家里还是种麦子种洋芋,一斤麦子五角,一亩就是打上四百斤,不是才二百元吗,还有成本哩……

老人喝茶,沉默良久改变了话题:金元,这些年你没来过黄沟吧?

这是第一趟。1966年和1976年到过寺子川,看姑父和娘娘[5]。两次我都要来黄沟,想把我大我爷往好埋一下,娘娘挡住了;娘娘说你去做啥哩?老庄都叫人平掉了,你爷和你大的坟都找不到了……

老人说,噢,看来你这趟来是给老汉迁坟来了?

有这想法。我大下场[6]时说过,叫我把爷爷埋好。几十年了,大的话在我心里装了几十年了,我现在也快老了,想着这次来把事办了。

老人又停顿了一下说,你还记得你爷你大埋在哪达了吗?

不记得,不是我埋的。娘娘说埋在菜园里了,还有我妹子。

老人放下手中的茶盅,看着展金元的眼睛说,金元,这事你怕是办不成了。六十年代学大寨,生产队把你家的老庄平了,种成地了。现在连个印印都没了。

我将才也看了,的确我也认不出来哪达是我家的老庄,哪达是菜园。我爷和我大埋在庄后的菜园里了。我就认出来了那八棵柳树;那时候才茶盅那么粗,是土改以后分了地,打院墙时我爷种上的;现在水缸一样粗了。还认出水泉来了,我在那里提过水……

老人说,当年的事你还记得吗?

记得一些,有些记不清了。那时间我才七岁。

你爷你大怎么下场的,还记得吗?

这事我记得清清楚楚的,烧成灰也忘不掉。

能说一下吗?

那说起来就长了,怕是来不及了,我还要去寺子川哩。我计划下的今天到黄沟看一下,看能找着我爷我大的坟不,然后赶到寺子川的娘娘家去。

你非要今晚上赶到寺子川吗?晚一天不中吗?

晚一天……

不要走了,不要走了。今晚上站[7]我家,明早起来消消停停走,饭时候就到了。我问你,你今天怎么来的?

我从通渭城里出来坐的去会宁县的班车,在沙家湾下车又换上会宁去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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