傻子的世界,向来都是一个人。
可怜的傻子踉踉跄跄的奔向高墙,站在那墙根下,仰着脑袋竭力的看向墙上,忍着眼里滚动的泪水,颤抖的问:“你,你是谁?”声音很沙哑,但却很轻柔,深怕将墙上的人给吓跑了。
你是谁?
尽管姬烈自认为很温柔,但墙上那人被仍然被他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声音也有些颤抖:“我,我只是个读书的。”
“我知道你是读书的,但你是谁?”
姬烈不依不饶的问,隐藏在宽袍大袖下的手拽成了拳头,努力的想要看清那人的样子。可惜,因为那人缩在了灯影里面,根本看不清楚,只能看见一截被灯光拉斜了的影子。
稍徐,墙上那人壮了壮胆,往前走了一步,赤红的裙角飘出了高墙,荡漾在姬烈的头顶。
那人犹豫了一阵,脆生生地说:“你不用知道我是谁,我也不知道你是谁,但是我知道,你不会再来了,以后,我也会不再在这里读书了。”
声音稚嫩,明显是个尚未长成的小女娃。
姬烈没有接话,甚至没有去想她话里的意思,因为他看见了一双眼睛,像小鹿一般的眼睛,干净明亮,里面跳动着一颗颗的星星。
那人被姬烈火辣的眼光看得有些害怕,缩了缩头,端着双手,看着天边熹微的月光,轻声说:“有人让我告诉你,你要保重,要像齐侯一样忍辱负重。总有一天你会回来,像齐侯一样回来,只有这样,你才能对得起你的娘亲。你会回来吗?”说到这里,她歪着脑袋,悄悄的瞥着姬烈,很显然,最后这一问,才是她想知道的。
下意识的,姬烈点了点头。
“天快亮了。”
那人的眼睛亮了一下,星光照人。说完这句话,那娇小火红的身影便又隐在了灯光之外,过了一会,灯光灭了,墙上安静了,四野一片浮白。
姬烈站在半人高的草丛里,只露着个脑袋,仍然看着那高高的院墙,心潮澎湃,但却摸不着头脑,隐隐的,还有一丝莫名的兴奋。
月色莹白,远远的传来蛙鸣声。
天快亮了。
姬烈吸了口气,举步往回走。
“请留步。”
刚走了没几步,身后传来一个声音,猛然一回头,这才发现在那高墙的一侧有间小门,一个着仆人装束的壮年男子从门内走出来,手里捧着一方木匣,默默的将木匣放在地上转身就走,没有多说一句话。
剑。
匣中有剑,剑长三尺,式样古朴,剑身的纹路如同大河激流,透着森森寒气。稍一试锋,吹毛断雪,极其锋利。
“虎邪!”
剑名虎邪,入手极沉,一看便是出自铸剑大师之手,但令人奇怪的却是没有剑鞘,怪不得要以木匣盛放。
姬烈捧着剑,剑锋朝下,握着冰凉的剑柄,面对着高墙沉沉一揖,然后提着剑转身便走,他知道,一旦自己离开,这院子便会空无一人。
按原路回返,途经竹林,挂在竹枝上的包裹不翼而飞,便连那被他削断的竹子也被收拾一空,微风摇动着树叶,清微的香气悄悄袭来,一切仿佛从未发生,只是一场梦。
来到自家院墙下,顺着墙外的一株老树爬上去,猫在墙上瞅了瞅,雾蒙蒙的并无异样,揉身跳下来,猛地一转身,却发现一双硕大无朋的眼睛正直勾勾盯着自己。
霎那间,姬烈的心骤然提到胸口,脑海中一片空白。
“灰儿,灰儿……”
轻微的马叫声响起,瘦马在破烂的马厩中扑扇着耳朵。
“原来是你。”
老半晌,姬烈回过神来,拍了拍胸口,裂嘴一笑,走过去摸了一把瘦马的脖子,从草堆上扯了一把干草,扔在马槽里,蹲下身来,凝视着瘦马吃草,嘴角的笑容越来越浓。
过得一会,估摸着还有一个时辰天便净亮,姬烈翻入室内,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室中摸索前行。
来到前窗,推开窗缝向东面看去,并竖起了耳朵。“呼,呼呼……”东面的室中传出鼾声如雷。
姬烈洒然一笑,抱着虎邪剑摸回草榻,从床下扯出一方破烂麻布,将剑厚厚的裹了,做成枕头的模样横在榻上,枕着剑枕,刚一闭上眼睛突地想起那只小鸟,又翻下床来,把矮案上的暗格打开,用手指摸了摸小鸟毛绒绒的脑袋,小鸟反嘴就来啄他,他却哑着声音笑道:“快点睁开眼,等你开眼了,我给你起个名字。”
“吱嘎……”
便在这时,隔壁房间里传来轻微的开门声,紧接着,廊上响起了一阵细碎的脚步声,轻轻柔柔的像羽毛一样,不下细听还听不见。
姬烈心中一跳,赶紧关上暗格,跳上床,闭上眼睛,扯起了呼噜。
肯定是小侍女起来了,想必正去打水做早饭。用不了多久,那东面的妇人也会醒来,那妇人一醒来便会大声的嚷嚷,将梦中的姬烈吵醒,而那西面的车夫会抱着铁剑,阴沉着一张脸,冷冷的注视着妇人,直到她闭嘴。
想着,想着,姬烈睡着了,嘴角带着笑……
……
月隐星褪,日尚未起。
少台城中,某个森然的院子里。
一名中年男子跪坐在华丽的锦席中,案上已温好了一盏酒,正徐徐的透着香气。那男子把着酒盏却未就饮,修长的手指沿着酒盏口划着圈圈。
锐利的目光,时隐时现。
这时,一道颀长的影子嵌入室内,那人提着头颅,站在室口,恭声道:“回禀家主,事情已办妥。”
中年男子看了看那带血的头颅,目中露出一丝意味深长的不忍,却冷冷的问:“该死的,都死了么?”
影子答:“都死了!”
“你下去吧。”
影子消失在灯光里,中年男子捉着酒盏默然起身,慢慢走出室,站在屋檐下,举头望向那已然看不见的月亮,抿了一口酒,叹道:“昔日承你一言之恩,如今我已尽还,是福是祸,便要看你的在天之灵与他的造化了。”
“父亲。”
脆嫩的声音响起……
……
“天亮了么?”
室中没有燃灯,却明亮如雪。
因为案上有一颗鸡蛋大小的夜明珠。
老巫官颤抖着双手,触摸着夜明珠。
这颗夜明珠虽然比不上燕侯那颗祸国殃民的倾世之珠,但却同样光滑细腻,比一件丝绸都要滑嫩,比一个女子的身体都要细腻。
老巫官的表情很怪异,微微上扬的眉角显得很惬意,但是颤动的鼻子却像条肥蚯蚓一样扭来扭去他看上去很可怜。这一幅画面,不由得让人想起冰火两重天。
或许是明珠放光过烈,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从那条缝隙看出去。
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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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又来个傻子()
天亮了。
三天后,燕国的使者来到了少台城。
与燕国使者一同来到少台城的还有燕侯的第十八个儿子。
据说,脑子有点问题。
三月的安国,桃花开得格外浓艳。
桃花妖娆,燕国亦妖。
纵论当今天下,八百诸侯,燕国不如齐国富庶,不若雍国根基深厚,也比不上南楚独霸江东的地理优势,甚至与新锐宋国相较也有诸多不如,但燕国就是燕国,燕人世代身居北方苦寒之地,却并未被风雪压弯了脊梁,反被凄风苦雪铸就了一身血性。
燕人好战,燕人擅战。
大小上百战,从无败绩。
燕国不与别国同。
燕人尚黑,黑色代表五行之水,当燕人身披玄甲,兵临城下时,那铺天盖地、汪洋成势的黑色象征着悲伤、不祥与死亡,可当燕人灭得敌国,夺得城池,雄纠纠气昂昂的站在敌国城头高唱战歌时,那夺天抢地的气势同样象征着孤独、骄傲与高贵。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岂曰无衣,与子同仇,岂曰无衣,与子同战……”
高昂的战歌响在桃花绚烂处,惊得树上的鸟儿乱飞。
三辆四驱战车并驾齐驱,将并不宽大的桃林夹道塞得密不透风,战车是黑色的,戈矛是黑色的,铤立在战车上的武士也是黑色的。
燕人不戴冠,只以黑布裹头,刀锋般的眼睛直视着前方,视那甜腻而柔软的花香若无物。
战车的后面是两辆礼车。
燕地苦寒,战车无伞无盖,便连侯子与使者所乘的礼车也不例外。使者是位年过五旬的老人,从头倒脚裹着黑袍,只在衣领上绣着一只玄鸟。
相传,玄鸟陨卵方有燕。
燕人,是金乌的后裔。
高傲的玄鸟、璀璨的金乌,慢慢的飞翔在温润的花海中。
在桃林道的尽头,望渊山下,安国的三卿六御早已一身光鲜的守侯在道口,倾听着战歌声徐徐浸来。
少台城门口,安国世子姬云率着一批火甲武士,驾着火云战车,穿出了城门,缓缓驶向望渊山。
宫城之上,望城台中,安君俯视着儿子的战车长龙,脸上的神情既犹豫又兴奋。老巫官站在他的身后,将国君的忐忑尽收眼底。
“君上莫忧,十年苦心,今日定当一偿所愿。”
“但愿如此。”
安君展开袍袖,迈前一步,直抵宫墙望向远方,仿佛这样便能看见玄鸟与朱雀共辉。
他有些迫不及待。
老巫官摇了摇头,暗暗的。
玄鸟飞出了花海,在望渊山下的道口顿了一顿,战歌声并未停歇,与绵长人龙一道奔向少台城。与此同时,火云战车的锋角抵拢玄鸟。
越来越近。
“看啊,看啊,那便是我们安国的战车……”
“看啊,看啊,那首车上的武甲便是我们安国的世子,未来之君……”
“看啊,看啊,燕国的战车好寒酸,连伞盖也没有……”
远远的,安国人在望渊山上、在道路两旁、在树林中比较着、赞叹着。自从宋姬打开泰日商道以来,安国一直在暗自图强。
存匕十年,今日当一试其锋。
面对安国人震天荡地的呼声,坐在左首礼车中的燕侯十八子歪过脑袋,眨着眼睛,问另一辆车中的使者:“老师,安国人是在欢迎我们么?”
使者答道:“是的,侯子不要怕,燕人无惧。”
“燕人无惧!”
年方十岁,脑子有点问题的燕侯十八子站了起来,挺着孱弱的胸膛,学着父侯的样子,眯着眼睛,看向那奔腾而来的朱雀。
使者微微一笑。
朱雀来了,与燕国的车队执锋相对。
人海寂静。
便连战马也互相注视着,不安的刨动着前蹄。
燕侯十八子看着英姿飒爽的姬云,他竭力的保持着眯眼的样子,从眼里缝里逼视着安国的未来之君。燕人无惧,纵然他只是十八侯子,纵然脑子有问题,但燕人便是燕人,凛然不可侵犯。
使者静静的,肃穆。
他在,安国的未来之君让开。
果不其然,姬云脸色变了数变,终于一勒马缰,避在了道旁,并朝使者温和一笑,拢手一揖:“燕使远道而来,安国不胜荣幸。”又朝着那传闻中燕侯的傻儿子一揖:“见过侯子。”
“世子多礼。”
“嗯。”
使者还礼,燕侯十八子抱揖,但却只是淡淡的“嗯”了一声。
姬云脸色再变,笑道:“父侯已在城外等侯,燕使请。”说完,猛地一挥手,火甲锵锵的战车一水二分,散在道路两旁燕国车队先行。
“世子请,侯子请。”
使者却未先行,而是朝着燕侯十八子使了个眼色。按古礼,使者出使他国等同国君,但若与侯子一道出使,侯子为正使。
姬云请使者先行,此举耐人寻味。
燕国使者是何等人物?不需转念,即以行动告知,将在安国游学数年的侯子,不管他脑子是否有问题,还是只为十八子,终究是燕侯之子,万乘之君之子。
玄鸟与朱雀并驾而行。
一路上,姬云都在暗中打量着燕侯十八子,燕侯十八子额角冒着细汗,但身子却挺得笔直。
唉,大国之子果然不同。
便连个傻子,气势也与小国的傻子有天差地别。
姬云在心头感叹。
望渊山距少台城不过十里,黑红相间的车队驶向城门。安君领着上、中、下三巫,以及诸史夹道相迎。
安国的老巫官接过燕使递来的国书,高声礼唱:“昊天在上,伏惟告之,今有友邦,万里而来,我心唯荣,我心唯喜,载歌于路,陈粟于土……后土在下,伏惟尚飨!”
等到长长的迎礼唱罢,安君牵着燕侯十八子登上了自己的六驱马车,向宫城行去。
安国人并未散去,涌在车队的后面,人人面带喜色,仿佛盛大的节日一样。
诸侯迎礼,有文礼也有武礼,国君迎于城门,巫官礼唱赞颂,这是邦国文礼。而文礼只是开胃小菜,稍后在宫城外还有武礼可以看。
安国人等的,便是武礼。
此时,燕国的傻子坐在六驱马车中,高贵的行于万人之前,安国的傻子坐在瘦马破车中,孤独的行于巷道深处。
破车走得不快不慢,一路嘎嘎响。
哑奴车夫挥动着鞭,舍不得抽马,一下一下的抽着虚无的空气。
姬烈听着车轮与鞭声,脸上的神情也在不断的变幻着。
今日一早,小侍女捡到一封信,信里面写着:侯子将要游学燕国,苍鹰当博击长空,不可久恋于巢。随后,他这个被人遗忘多年的傻子突然时来运转,竟然被那高高在上、素未蒙面的父侯给想起来了。
安君派人来通知他,收拾妥当后,即刻前往宫城听侯君命。
此时,傻子头戴簇新的板冠,身穿朱红锦袍,脚上蹬着翘头缕纹鞋,腰上也悬着一柄剑。乍眼一看,倒是有模有样,像是国君的儿子。
游学燕国?流亡于外?
来得如此快人始料未及。那怕在听见墙上读书人的那番话后,姬烈心里便有所预料与准备,但此时此刻乍闻之下仍是心乱如麻:是谁在帮我?能成功吗?肯定与那个读书的小女孩有关,她穿着红色的衣裳,会不会是侯族宗室?她们是谁?
……
路,总会有尽头,就算走得再慢也会走到终点。
“灰儿,灰儿……”
骨瘦如柴的瘦马终于穿出了巷道,来到宫城外。
人山人海。
哑奴车夫将马车停在人群外,挑开帘,将茫然无绪的姬烈迎下来。
车夫微张着没有舌头的嘴,定定的看着傻子,指了指人海中央那高坐于台的安君,又指了指自己,再将指尖定在了傻子的胸口。
一切,尽在不言中。
傻子裂嘴一笑。
早已等侯着的两名宫人迎上前来。
傻子傻笑着,向他们走去。剩下的路,唯有傻子一人独行。
宫人引着傻子,甲士们分开人群。
平生第一次,有宫人领路,有甲士护卫,但傻子的心中却并不欣喜也不惶恐,他只是傻笑着,一瞬不瞬的看着那高台上的安君。
安君并没有看他,正在对燕国的傻子嘘寒问暖。
“四哥,四哥……”
远远的,一个小胖子朝着姬烈猛烈的挥手,但姬烈却没有看过来,他的注意力在高台上。
“四哥!!!”
小胖子加大了声音,并挥动着手中的雪白小鸟。
“傅弟……”
姬烈听见了,朝着那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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