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张启功看来,在这种时候,就要看君主的个人魅力了,倘若君主的个人魅力大到能够让这些平民放弃‘一己私利’,宁可全家饿着肚子也要支持国家,那么,他张启功的诡计就此宣告失败。
不过就他看来,韩国的君主韩然,民心对其的拥护,应该还达不到这种地步。
“可以叫陶洪他们按计划行事了。”
在看到街道上乱糟糟的景象后,张启功对北宫玉吩咐道。
“明白。”北宫玉点了点头。
随之不久,在巨鹿城内,就立刻出现了不少采购粮食的魏商的店铺,这些粮铺跟巨鹿当地县衙打起了擂台,试图通过他魏国的圜钱,来收购城内平民手中的粮草。
魏国的圜钱,不夸张地说,已经算是当世最硬通的货币了,尤其是魏王赵润登基之后,魏国的圜钱在户部的控制下,不增值、不贬值,其购买力相当过硬。
而这也正是张启功实施他这个策略的根本。
一方是信誉很差、且仍在迅速贬值的韩国铜钱,一方是信誉良好、且价值常年稳定不变的魏国钱币,巨鹿城内的平民再傻,也明白卖给哪一方能让自己获得更大的利益。
因此,就在巨鹿城内的魏商店铺挂出了「用魏圜钱收购粮食」的牌子后,就立刻有城内的平民与其交涉。
得知此事后,巨鹿守燕绉大为忧虑。
此时的燕绉,其实并不知张启功的真正意图是为了破坏他韩国的货币体系,燕绉只是看到了表面的危害,可就算是这表面的危害,亦足以让燕绉如临大敌。
想想也是,倘若魏国的商贾当真用魏国圜钱换走了大量的粮食,这岂不是意味着他韩国境内的粮食更为捉襟见肘?——他怎么也不会认为,魏国商贾在采购那些粮食后,会依旧将其堆放在他韩国境内,这肯定是运回魏国的,毋庸置疑!
在这种情况下,若他韩国放任这种现象,那么一旦他日魏韩两国开战,魏国那边的粮草源源不断,而他韩国呢,却只有一大批只能摆着看的魏国铜圜——傻子也知道,一旦魏韩两国开战,魏国是肯定会关闭与韩国的交易渠道的,除非韩国的平民拿着这笔钱迁居到魏国,在魏国本土交易。
因为意识到这件事的利害,燕绉立刻就找到了前线的主帅乐弈,与他商量对策。
平心而论,乐弈对于内政治民,并不如燕绉,但他同样也看得到这件事背后的危害。
问题是,他们该如何应对呢?
难道要强行没收那些魏国商贾,强行将其驱逐出巨鹿?
说实话,这样做不妥,因为一旦军队介入,性质就完全两样了——这等同于是他韩国率先对魏开战!
不难预测,一旦巨鹿城驱逐了那些魏国商贾,那么,对面肥城的魏将庞焕,十有八九就会立刻出兵攻城,而魏韩两国的战争,怕是也会因此而真正打响。
虽然乐弈已经在邯郸北郡跟巨鹿郡境内提前做好了本土作战的准备,但事情不到最后关头,他同样不希望两国爆发战争——因为这是一场几乎注定战败的战争,纵使他做足了准备,也挡不住魏国的倾巢来袭,充其量只能拖延魏军攻陷他韩国国土的进程罢了。
真正的希望,其实还是在楚国那边:只有楚国响应了他韩国,在魏韩战争真正爆发的时候,从楚西出兵牵制魏国,他韩国才有在魏国的军队下幸免于覆亡的可能。
说实话,乐弈并不喜欢这样,他不喜欢将胜利的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哪怕是楚国这个目前他韩国私底下的盟国——天晓得楚国到时候是否会援助他韩国?
倘若楚国卑鄙一些,等到魏国军队大举攻到渔阳郡、兵临蓟城城下的时候,再趁机偷袭魏国,固然楚国能打魏国一个措手不及,可他韩国呢?若被魏军打到蓟城,这跟覆亡相比能有多少区别?
正因为考虑到这种种,乐弈万分不希望与魏国真正爆发战争。
而在这前提下,乐弈当然也不支持驱逐城内的魏国商贾。
“向王城请示吧。”
乐弈对巨鹿守燕绉说道。
燕绉无可奈何地点了点头,其实他也觉得,这件事,已经超过了他们这些将领的权限,只能由蓟城来决定。
大概是在十一初,乐弈、燕绉二人派出的送信骑兵,日夜兼程抵达了王都蓟城,向韩王然奏请了此事。
得知消息后,韩王然大为重视,立刻召见了丞相张开地,以及治粟内史韩奎,向二人简单讲述了此刻在巨鹿城所发生的事,希望二人能想出什么应对的妙计来。
张开地与韩奎面面相觑,良久,张开地这才皱着眉头断断续续地说道:“这则诋毁宫廷的谣言,想必是魏人的阴谋……臣建议立刻全城搜捕魏国的奸细。”
“这件事,乐弈跟燕绉已经在办了,寡人想知道,对于魏国商贾用魏国的铜钱向我国平民收购粮食一事,两位大人有何对策?”
“这个……”
张开地踌躇了半响,也没说出什么所以然来。
在旁,韩奎亦是如此。
倒不是张开地与韩奎智慧不足,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件事的真正关键,其实是在于他韩国钱币的信誉问题,这才使得魏国有可趁之机。
“不若提高收购的价格的吧……”
韩奎犹豫着说道。
韩王然看了一眼韩奎,默不作声。
不可否认韩奎说的没错,既然强行驱逐那些魏国商贾,会导致魏韩两国提前爆发战争,那么,剩下的办法,就只有提高收购的价格了。
问题是,那些魏国商贾会袖手旁观么?
想想也知道,那些魏国商贾在上次商贾战争中积累了大量他韩国的铜币,肯定会用在这次的购粮上,目的不为抢购粮食,而是为了抬高收购的价格,掀起第二场商事战争来击垮韩国的国库资金。
虽说上次通过增铸铜币的方式,使得韩国国库得到了一笔可观的钱财,但这笔钱财,未必能够填满与魏国商贾爆发粮价战争的损耗——退一步说,就算能战胜魏国的商贾,他韩国国库内的资金怕是也所剩无几了,此后又该如何支撑呢?
当日,在张开地与韩奎二人离开之后,韩王然独自坐在殿中,思考着对策。
此时他已经意识到,韩国对他韩国的施压,已经越来越强烈,他韩国,实际上已经支撑不了多久了。
『……该果断点对魏宣战么?』
裹着一条羊皮毯子,韩王然走到宫殿的窗口,就着殿内的烛火,看着殿外逐渐堆积的积雪。
直觉告诉他,与其被魏国步步针对,还不如果断点对魏宣战,提前爆发这场战争。
因为一旦宣战,他韩国就不必再考虑什么魏国商贾的问题了——逮到就杀便是!
这样一来,所有的难题都迎刃而解了。
但反过来说,韩国一旦对魏国宣战,那么,目前两国对峙所呈现的‘紧张和平’,也就不复存在了,纵使是韩王然,也不敢保证他韩国究竟能在魏国的进攻下支撑多久。
可能是一年,可能是半年,可能,更短。
『……赵润,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逼我跟你魏国开战么?这是否也意味着,似这种对峙,对你魏国亦造成了莫大的损失呢?』
韩王然长长吐了口气,在心中权衡着利弊。
这一晚,韩王然始终在纠结「开战」与「不开战」这个问题,但最后,他那偏于稳妥的性格,导致他最终还是决定继续维持现状,直到他韩国再也无法坚持下去。
其实这也不算是一个坏主意,毕竟在「韩齐楚三国同盟」中,韩国扮演的是一个牵制魏国、拖累魏国的角色,为楚国争取时间,倘若能让魏国的利益遭受同步损失,韩国的利益损失,其实倒也能接受。
再者,虽然目前的局势的确很艰难,但再艰难也不及魏韩两国真正爆发战争——一旦魏韩两国真正爆发战争,韩国就将同时面对魏秦两个大国的进攻,这才是真正的灭顶之灾。
所谓两者利害取其轻,在计较两个策略的利害得失后,韩王然终究还是选择了继续维持现状。
或许,这就是他跟魏王赵润最大的不同。
倘若是魏王赵润,他在这个时候,那是肯定会选择立刻宣战的,不管最终能否取胜。
鉴于韩王然的再次隐忍,巨鹿城的乐弈与燕绉,最终还是没敢违背王令,驱逐城内的魏国商贾挑起两国的战争。
于是乎,城内魏国商贾与当地县衙为了抢购平民手中那批粮食,果然掀起了粮价大战:巨鹿县衙相比较往年两倍的价格收购粮食,而魏国商贾则提高至三倍;巨鹿县衙再提价,魏国商贾亦相对提价。
这就导致在平民眼中,他韩国的钱币‘越来越不值钱’。
而此情况下,另外一批魏国商贾忽然抛出他们手中的韩国钱币,进一步打击了后者的信誉。
待等魏国的商贾开始用魏国圜钱采购巨鹿城内平民手中的粮食,而这些平民也愿意用魏国圜钱来交易时,这就意味着,在巨鹿城内,韩国的货币体系几乎崩溃,已经被魏国圜钱取代了流通货币的职能。
待等到魏兴安九年的开春,这个现象迅速波及整个邯郸北郡与巨鹿郡,韩国的铜钱彻底贬值,而魏国的圜钱,则取代前者的地位,逐渐在韩国境内流通。
纵使韩王然恳请齐国用齐国的货币来拯救韩国市场,却也为时已晚。
张启功的目的达到了,他在本质上,已几乎摧毁了韩国。
在收到这个消息后,魏国雒阳的户部官员们互相庆贺。
确实值得庆贺,因为他们击垮了韩国的钱币,击垮了韩国的经济——只要韩国境内的魏国商贾抽回资金,韩国的经济将立刻崩溃。
而在韩国经济崩溃的情况下,这个国家,当然再也无法持续跟魏国对峙。
要么立刻对魏宣战,转移其国内的矛盾;要么,就在沉默中覆亡,崩离破碎。
果不其然,魏兴安九年三月初,韩国迫于无奈,对魏宣战。
而这意味着,第二场波及整个中原的旷世之战,就此拉开帷幕。
第195章:战争来临【二合一】()
魏兴安九年三月初,韩国对魏宣战,此事发生之后,那些逗留在韩国境内的魏国商贾,大多数皆抛下货物、钱财,还有他们针对韩国的阴谋,纷纷逃回魏国。
而那些因为在意手中货物以及钱财的魏国商贾们,则在不久之后,便被韩国的军队抄没了货物与钱财,就连他们本身,亦被韩国军队以「奸细」的罪名处死——既然韩国已确定对魏国宣战,那么就无需再因为忌惮激怒魏国而再次姑息这些可恶的魏国商贾了。
其中最为有名的,莫过于一名叫做「冯祝」的魏商,据说此人乃是魏商文少伯的好友,受后者的叮嘱,前往邯郸北郡打击韩国的经济体系与货币体系,成功地诱使邯郸北郡的平民纷纷抛弃韩国铜币,改用魏国圜钱作为流通货币,沉重地打击了韩国的本土市场,不夸张地说,此人在张启功这道计策中功不可没。
然而,由于撤退不及,当韩国宣布对魏宣战的时候,冯祝正在邯郸北郡临近代郡的「下曲阳」,诱发当地的平民抛弃韩国铜币,来不及逃离,被当地的韩兵抓获。
值得一提的是,据后来小道消息称,当时下曲阳的韩兵前往抓捕冯祝时,冯祝已经意识到情况不对,遂抛下一切钱与货,准备乔装逃离下曲阳。
只可惜,下曲阳当地的县衙对冯祝恨之入骨,调集了五百名驻城兵士追杀冯祝,尽管冯祝当时身边有几十名胡人奴隶拼死保护,但最终还是很遗憾地被下曲阳的韩兵抓获。
在即将被捕的时候,冯祝高喊自己乃是魏国商贾的身份,但遗憾的是,这一次,商贾的身份并没能拯救他的性命——而以往一般来说,像使者、商贾这类群体,在他国是享有一定的特殊待遇的,除非是做出大奸大恶之事,否则各国多少都会给予一点宽恕。
只能说,像冯祝这些魏国商贾,在这几次事件中实在是太惹眼,太遭人恨。
这也导致一些明明不曾参与到此前那几场商事战争的魏国商贾们,亦遭到了牵连,非但被韩国抄没了钱财与货物,就连本人亦被韩国军队以奸细的罪名处死。
后来待这个消息传回魏国后,魏国商贾们气愤填膺,这也使得在后来的战争中,魏国商贾无比团结,不遗余力地帮助魏国朝廷展开对外战争,可能是他们也意识到,只有当魏国变得无比强大时,他们这些游走于中原各国的商贾受到自己国家的庇护,才能得到真正的安全,否则,拥有再多的钱财,他们终究也只是无根的浮萍而已。
这个观点,据说是文少伯提出来的,有人猜测他是想团结魏国商人势力的力量,为他的好友冯祝报仇,但最终,他的话还是得到了大部分商贾的赞同。
而另外一边,魏王赵润亦得到了文少伯送来的书信,第一时间得知了韩国对他魏国宣战的消息。
当然,韩国对魏国宣战,并不是一句“我要打你”这么简单,为了占据大义,韩国在对魏国宣战时,亦列举了魏国的种种“不义”行为,其中的主要‘罪名’有两条。
其一,魏国纵容本国的商贾,对魏国施行不正当的恶意竞争,致使韩国损失惨重。
其二,魏国商贾试图破坏韩国的稳定(其实就是指攻击韩国的经济体系与货币体系)。
总而言之,韩国就是将所有的过错都推给了魏国——当然,事实上韩国会落到今日这种地步,主要也是拜魏国所赐。
而除此之外,韩国还列举了魏国往年的一些不义之事,比如说,魏国实为中原霸主,本来以身作则,为停止天下纷争,可事实上呢,魏国一边教唆秦国攻打韩国,企图进一步削弱韩国,而另外一边,则一明一暗同时与秦韩两国展开军械、军备方向的交易,行为卑鄙无耻——接下来就是一大串指责魏国、抨击魏国的词句。
在这件事上,魏国的声誉或多或少受到了一些影响,好在韩国的信誉在经历过这么多事后也好不到哪里去,因此,韩国对魏国的指证,更多地被世人理解为‘宣战前的例行指责’,倒也不是受到很大的关注。
而几乎与魏王赵润同时收到「韩国对魏宣战」这个消息的,还有天策府左都尉高括,甚至于,高括得知这个消息的时间,还要比赵润更早上一个时辰,毕竟天策府辖下的眼线,比之那些魏国商贾的眼线,那可是不知要多出几倍。
正因为如此,就当赵弘润在甘露殿细细观阅罢文少伯的书信,正负背双手站在窗口若有所思的时候,他便瞧见高括、翟璜二人联袂从远处走来。
“啊,臣等拜见陛下。”
“进殿再说罢。”
赵润微笑着跟高括、翟璜二人打了声招呼,示意二人入殿详谈。
在见得殿中中,高括率先开口道:“陛下,臣收到了来自韩国的消息,得知在半个月之前,韩国已对我大魏宣战……”
“韩然这是撑不下去了……”赵弘润微微点了点头。
就跟韩王然颇为了解赵润的性格一样,赵润对韩然的性格,亦了解不少。
在他看来,韩王然这个人性格略偏阴柔,又善于隐忍,若非是魏国已经将韩国逼上了绝路,那位韩国君主是绝对不会轻易与魏国开战的——因为彼此都明白,以韩国目前的力量,是不足以抗拒魏国的,或者说,只能短时间抵抗魏国的军队,却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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