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几个兵拖死狗般拉着昏过去的卫守业离开，卫家院子里李氏杀猪似得嚎哭起来。
“芽儿，你帮我回家看着我娘，我有事要去办。”
芽儿点头应声，宝珠转身去了饭庄。
石径上大门敞着，冷冷清清的不见人影。
“我放他们都回去了，暂且歇业几日。”霍正东一个人在店里。
宝珠怔怔点头，霍正东伸手轻抚宝珠头发说道：“里面有衣服，你去换上吧。”
宝珠走进隔间看见摆在案上的士兵衣服，当即了然，扎起了头发，换好走出来。
封山以后，宝珠头一次上去，管卡跟前，心虚的避开人眼睛，士兵也没有多做询问，一路直到山里。
山坳里营盘罗布，宝珠紧随霍正东来到了大帐，不多时，外面边传来阿昭审讯的声音。
先是卫大宝被拖了上来，显然已经用过了大刑，有气无力的招供是卫守业在外接应偷了饷银。
卫守业连呼冤枉，几下杀威棒下去，渐渐也没了哭喊的力气，被拖拽着在供词上画了押。
宝珠隔着营帐看的清楚。
霍正东在身后轻轻揽住宝珠，“那些人手下都有准头，这几棒下去已经是肝胆俱裂，活不过去今夜。”
卫守业还在鬼哭狼嚎，宝珠反身抱住霍正东泪流满面。
“他欺负我娘。”
“我知道。”
“你不要走。”
“跟我回去吧。”
“……嗯。”
半夜里霍正东送宝珠回来，宝珠悄悄掩了门，见张氏仍睡着，自己悄悄换了衣服躺下，一夜无梦，直到大天亮。
卫守业被抬回了卫家，只听得半夜里一番折腾，卫二兰跟李氏拍门找人帮忙请郎中的声音，隔壁柳家似乎也被叫醒。转天清晨，一阵哭声中，卫家门口挂起了白幅。
第十四章 流言
张氏额头上缠着的白布还透着血迹，靠在炕上目瞪口呆，猛的扯住芽儿娘胳膊颤声问道：“这……这咋可能啊！他好好的怎么会撺掇大宝偷饷银呢？”
芽儿娘有些不耐烦：“妹子，你咋还想不明白呢！人心不足蛇吞象，你说他临走之前还坑你这么一回又是为了啥啊！”
张氏眼圈一红又要掉泪，芽儿娘只得无奈劝道：“昨晚夜里送回来的，就打了几棍子，说是小惩大诫，柳二跟他爹还帮忙给找的郎中，是他身子太弱没挨住，快天亮了才咽的气，好歹也死在自家炕上，不亏他了……”
宝珠端着鸡汤脚步轻盈的进来，“娘，快把汤喝了，多吃几块肉垫垫，待会儿还一大碗的药得喝呢。”
张氏接过汤碗，看着宝珠犹豫道：“珠儿，要不……你去那边看看？”
芽儿娘打断：“嗐，宝珠丫头就是不去也不缺理儿，前两天刚闹的鸡飞狗跳的，今儿过去再呛了火。”
宝珠笑道：“没事的婶子，只要我娘心里能踏实，我去一趟也不碍事，娘，快把鸡汤喝了吧，药熬好了我就过去看看。”
张氏默默喝完汤，宝珠煎好了药又伺候张氏喝下，这才跟芽儿娘一道出来。
“宝珠丫头，你娘有你这个闺女真是她的福气，以后你们娘俩好好的过日子，你看这回连老天爷也开眼了不是？不是不报时候没到，那作了孽的恶人，天都不放过他！”
宝珠笑着点点头。跟芽儿娘道别，自己径直去了卫家。
卫家大门上插着稀落落的白幡，门口儿停着马车，因为还有刁氏这个高堂健在，卫守业的丧事不能请戏班子吹奏，虽然没声响，但也不算太冷清，院子里开了流水席。以前有过人情来往的四邻都过来还礼拜祭了。
李氏娘家二哥赶了过来给操持，他还记着上回租铺子被拒的事，看见宝珠进来也没好脸色，沉着脸递过来一身白麻孝衣：“你咋这时候才过来？赶紧把衣服穿上，给你爹磕个头，跪一边守着去。”
宝珠看了看手里的孝衣，嗤笑一声随手丢到了地上。走过去坐到村里来帮忙的媳妇婆子们一旁。
“你这是做啥！”李家二舅瞪着眼睛怒视宝珠。
“我说大宝他二舅，你这理儿不对了吧？”宋媳妇一旁说道。
“咋不对了？出嫁的闺女腰上系一条孝，没出嫁的穿全身的，这四里八乡都是这个规矩。”二舅青着脸辩白。
一个上岁数的婆子嘲笑道：“那是自家闺女，宝珠丫头姓了陈，人家是念在同村儿的情分上来看看，你还让人戴孝。咋不让咱们这些街坊都给他披麻戴孝呢？也不怕折了卫家老婆子的寿。”
李家二舅气哼哼的走开，灵堂里跪着的卫二兰冲外面柳二使了个眼色。
柳二怯生生的走过来，“掌柜……妹子，有个事儿想跟你商量下，要不你进来一趟，咱们去屋里说说？”
“有什么事你就在这儿说吧。”宝珠看着柳二道。
柳二挠挠头左右看了下，为难的开口道：“妹子，卫大叔明天就出殡啦，这大宝还在山上军营里扣押着，没人给摔孝子盆啊。你看……能不能跟霍爷商量下，让人先回来？”
宝珠笑了：“柳二，你在店里的时候我就没少说过，来店里吃饭的都是贵客，他们待人和气不等于咱们就忘了自己身份，军中的法纪，岂是我这个小掌柜能随意讨人请的？”
“呦，柳家二小子。你这忙里忙外的都待两天了吧？可真是卫家的好女婿，不过话说回来，你给忙活忙活家里的事也就算了，外面的可别乱插手。军饷呢，杀头的大罪过，你别再把自己给折腾进去。”宋媳妇尖酸嘲笑道。
柳二讪笑着回头看了眼卫二兰，走也不是再说也不是，一脸为难的站在那儿。
刁氏从堂屋里颤巍巍的走了出来，身后跟着眼睛红肿的卫桂香和卫槐花姐俩，三人来到宝珠跟前。
才两天的功夫，刁氏头发全白了，混沌的双眼凹在眼窝里，脸上像风干的树皮般沟壑纵横，嘶哑着嗓子说道：“宝珠丫头，你在饭庄那头认识的人多，大宝他爹已经受了过，大宝现在还不知道咋样，你就帮着给打听打听吧，死者为大，好歹让他回来一趟全了孝，我老婆子给你跪下了。”
刁氏说着就往下跪，身后的卫家俩姑姐这次也不假意拦着了，任刁氏直挺挺的跪在了地上。
宝珠皱眉闪开：“卫家老太太，你怎么又来这么一出？当初你跪我娘，逼着我家撤了官司救出你儿子，结果呢？你们又合着伙的要毁我娘名节，我那饭庄来往的人多是不假，可是伙计们都一处看着，两个婶子也常年在店里住着，你现在这么说是告诉大家我和男人有私交么？你毁了我娘名节还不够，还要来诬陷我？”
卫桂香抹着眼泪哭道：“四丫头，现在人都死了，你还计较那些做啥啊，家里就大宝一个独苗，这要是不回来给他爹送终，守业就是到了地下也阖不上眼啊。”
李氏披头散发的从屋里冲了出来，扑过去就要拉扯宝珠，被一旁的婆子架住，“大宝他娘，你是新寡，得在屋里守着，咋出来了呢？这可不合规矩，快进去吧。”
李氏甩了两下胳膊没挣开，红着眼睛疯了似地冲宝珠大喊：“我知道你和军里的大爷相好，你去给他跪着去，给他磕头，他要是不放了大宝你就死他跟前儿！大宝要是回不来，你也别活着回来！”
宝珠扭过脸去只当没听见，宋媳妇撇嘴：“李婶子，你这是哭糊涂了不是？就算是要去求情也该让你自己闺女去啊。人陈家又不欠你们的。”
李氏仿佛突然醒悟般，用力甩开抓住她的婆子，扑到灵堂一把就将卫二兰揪了起来，“二丫头，她不去你去！去把你弟弟给我换回来！”
二兰哎呦一声，白眼一翻，腰肢一拧就冲着柳二怀里倒下去，晕厥了。
李氏没命的扑打卫二兰头脸。“你个死丫头别给我装死，正是用得着你的时候，去山上找那军爷去，你去求他放了你弟弟，你给我起来！”
柳二一边抱着卫二兰一边挡着李氏胡乱抡过来的胳膊心疼道：“婶子你这是做啥？二兰跟我都定亲了，你让她去求男人这不合适！”
李氏见柳二护着早就气红了眼，转手又冲他身上抓挠起来。“有你啥事，你个指不上的废物东西，你给我滚出去！”
柳二被赶了出来，嘴里还不服气的囔囔着。
宝珠早就趁乱出来了，在门口笑眯眯的冲柳二招了招手。
“宝珠妹子，你找我？”
宝珠点点头：“柳二，我以前没少告诫大家。店里来往的客人，酒桌上谈了什么，私下里做了什么，一律都不准泄露出去，你还记得吧？”
柳二傻愣愣的不解道；“掌柜的，我没跟别人说啊。”
宝珠笑笑：“柳二，在你心里卫家不算别的人是吧？那你大哥跟芽儿呢？他们还是不是你家人呢？以前不管你说了什么，看在柳婶子的面子上我不跟你计较，但是你别让我发现还有下次，再听到什么闲言碎语我可对你不客气了。”
宝珠回到家。张氏已经醒了，正坐在堂屋焦急的张望。
“娘，你怎么起来了？大夫说你这伤口最忌讳受风了。”宝珠埋怨着搀张氏回里屋躺好。
“珠儿，那边咋样了啊？守业他真的……”张氏尤是不相信的问道。
宝珠平静的说：“卫家正在操办丧事，明天就出殡了。”
张氏捂住了脸，“他这是为什么啊，我哪儿对不起他了，要这么害我！我还没问他。怎么他又……这么走了呢啊。”
“娘，就是因为你对他们太好了，所以他们才这么肆无忌惮的坑你利用你，既然早就把你卖了。他们已经不是你的亲人了，卫守业就是一只白眼狼，连老天都看不过去收了他，卫家剩下的那些人没一个好东西，以后你可不要再和他们来往了。”
张氏捂着脸低声哭。
卫家出殡那天，李氏的娘家侄子过来给卫守业摔了孝子盆。
卫槐花来过陈家一趟被宝珠轰了出去。
这天宝珠回来见家里院门大敞着，张氏坐在屋里愣神。
“娘，有人来过了么？”
张氏似乎有些难以启齿，斟酌着开口说道：“珠儿，娘问你，你和那个霍公子……是怎么一回事？”
宝珠皱眉：“娘，是卫家的人过来了？她们又来劝你去给卫大宝求情？我不是跟你说了么，卫家人再过来就直接打出去，什么话也不要信！”
“珠儿，无风不起浪，你先跟娘说，你到底有没有和霍公子……”张氏也有些急眼。
宝珠看着张氏慢慢地说道：“娘，刚才我在村口听人说，你和赖三早就有了……来往，你说，我会信么？”
张氏怔了下，转即浑身颤抖起来，“珠儿！你……你怎么能这么说呢！娘是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么？要是连你都不信，那我还活着做什么！”
宝珠抓了张氏胳膊气愤说道：”那娘你呢？我是什么样的人难道娘你不清楚？有外人污蔑我，你当时就应该毫不犹豫的骂回去，而不是来质问我！我说了卫家早就不是你亲人了，你怎么就是不信呢？还要再听她们挑唆，你吃的亏还不够么？我再说一遍，这世上你真正的亲人只有我一个！〃宝珠摔门负气离去，张氏在屋里放声大哭。
第十五章 临别
柳家提前了婚期，定在下月初迎娶卫二兰过门。
办完了白事，百日内又紧接着办红事，是冲喜的风俗，新娘不能穿红，喜宴也不能吹奏，芽儿娘觉得自家娶媳妇原本该风光的事，不想因着卫家委屈，可是架不住柳二在家整天的使性子，没办法只好答应了。
“也真亏她做得出来，听说在家又抹脖子上吊啦，逼的她娘同意冲喜，咋就那么心急呢？也不嫌害臊！”芽儿气冲冲的和宝珠抱怨。
宝珠不得不承认，卫家几个闺女里面，最精明的还是卫二兰，当初被逼嫁去沈家，她就敢反抗，后来的周家，又及时脱身把妹妹踹了出去，现在卫家没了顶梁柱，她也猜到守孝三年又会有什么样的变化，不惜余力将自己及早嫁出去，不得不说是好算计。
宝珠笑道：“你也不用烦恼，赶紧的找个人嫁了，以后也不用整天看着她叫二嫂了。”
芽儿扑过来要拧宝珠的脸，两人正在笑闹着，霍正东走了进来，笑意和煦：“这是玩儿什么呢？”
芽儿收敛了神色低头走开去了后院儿，宝珠笑眯眯的望向霍正东问道：“你怎么这会儿过来了，不忙了么？”
霍正东示意，两人进了隔间坐下。
“最近营中都在整编准备撤军的事情，恐怕也不会再有什么生意了，不如及早关门停业的好。”
宝珠自然清楚店里的经营状况，以前每天座无虚席，现在隔三差五的才那么一两桌，生意差的不是一星半点，捎带着后院儿小窗口的零卖也冷清了许多。
可是还有一个多月时间才撤兵，现在就关门结业宝珠还真有些舍不得，正在拧着眉头纠结，额头上突然就挨了一记响指。
“哎呦，你干嘛又弹我？疼呢！”宝珠捂着额头嗔道。
霍正东轻笑：“又犯财迷了？几两银子的事，至于的你纠结成那样？”
宝珠白了他一眼。又低头想了好大一会儿才下定决心说道：“好吧。那就听你的，关就关了吧。”
拿定了注意，宝珠当即也不耽搁，将店里几个人叫到隔间来，问他们今后的打算。
大家心里都有数，听到宝珠说这个月底饭庄就结业，虽然有些不舍但也没觉得太意外。
柳大跟芽儿早就跟宝珠提过，要去猪场那边帮鲁芸娘，牛嫂想直接回镇上，倒是刘福眨了眨眼睛讨好的询问宝珠。他想将后院儿租下来，也卖些豆干鸭颈之类的卤味。
宝珠笑道：“刘福你想法不错。不过我不妨实话告诉你，后院儿小窗口的利润并不在这些卤味上，你要是开店的话，只售卖这些恐怕赚的钱连租金都不够，不如在家做了，推了车子沿街走巷叫卖的好，养家糊口也足够了。”
刘福想了想便说道：“掌柜的一准儿没错。那我听您的。”
宝珠点头：“那等月底，我把几样卤味的配方都抄给你。”
刘福原先还不好意明说，见宝珠主动提及了配方，大喜过望连连道谢。
几个人都有了后路，唯独常师傅愁眉不展的站在一旁不说话。
霍正东放下茶杯说道：“常师傅，我听说你家两个儿子都在读书，既然是要走科举的路子，那迟早也要去府城京城科试，你们现在镇上也是客居。倒不如直接搬去京城，一来你找工便利些，将来你儿子也省去了赶考奔波之苦，你意下如何呢？”
常师傅先是一喜，后又犹豫，搓着手站在那里左思右想还是拿不定注意。
宝珠安抚道：“常师傅你也不用着急现在就决定，还有一段时间，你这两天回家一趟也商量下，到了月底再答复我。”
都安排妥当，霍正东回了军营，过了几天，又请了彭达卢校尉等人过来。
“诸位，难得大家相聚一场，眼看着不日就要分开了，陈掌柜的特意送了这桌酒席，我借花献佛跟几位好兄弟共饮几杯，就当是告别宴吧。”霍正东举杯说道。
彭达乐了：“我说正东，陈姑娘请咱们吃饭咋你给敬酒啊，这就是一家人啦？”
卢校尉也笑道：“既然都不是外人了，好事成双，陈姑娘也该着一起来敬咱们一杯才是，诸位说是不是这个规矩啊？”
同来的几位参将应声起哄：“对，一起敬。”
“敬完咱们再跟霍都尉喝交杯酒。”
霍正东回头看向宝珠，嘴角微挑眼梢含笑。
宝珠笑吟吟的走过来，霍正东斟了一杯酒递上。
宝珠大大方方的举杯道：“那我就祝各位一路顺风，前程似锦。”说完仰脖一口喝干。
众人叫好，又是一番起哄，接连灌了好几杯，直到宝珠双颊通红，霍正东好话说尽，几人才肯罢休。
酒宴一直闹到后半夜才散，彭达醉的不省人事，连卢校尉走路也摇晃起来，几个参领搀扶着两人先一步离去。
酒喝到一半时候，宝珠看时辰太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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