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了,时好紧紧闭上眼睛。推进手术室前,棹西过来吻她的额头,“我哪里也不去,等你出来。”
进了室内,做前期消毒的护士说:“曲太太好福气呢。”时好苦笑,是啊,棹西是她这一生为数不多的那点子福气。
她自己起先也是也不信,怎么会是他。想着想着,眼底涌出湿意。然后,她便什么也不知道了,如堕梦中,一个幽深而无尽的长梦。
可梦终归会醒的,好的,坏的,等到她醒来,已经是第二天凌晨。一醒神,第一件事并不是喊痛,只是想去摸,被人抢先一步紧紧握住她的手,当然是棹西,宽和地劝她:“别乱动,伤口会疼。”
“是真的不在了?”她仍是不相信,不死心。
“时好,你有我。我不在乎。”棹西表白。
“你真矫情。”她唇上干,皮也皴起,只是术后要禁食禁水,棹西用棉签蘸了水仔细涂在她唇上,然后驴唇不对马嘴却无比认真地同她说:“时好,嫁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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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有气无力地抬一抬手上薄薄的白金圈,“法律上来讲,我已经嫁了。”
忆至此,时好拉一拉被子盖住自己的肩,解开头巾侧枕着,望着百叶窗缝里钻进来的隐约浮动的阳光,眼底又渐渐起了泪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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棹西和乐言出医院的时候,天光又再度放晴了,方才的山雨欲来已戛然收住,但仍能自风里听到繁盛生长的树叶相互挲磨发出的生疏微声。
棹西一边打开车门,一边说替乐言租了一间酒店式公寓,面积不大,五脏俱全,且每周五有公寓清洁工上门打扫清理。他知道乐言不喜欢大房子,在加国,他自成年就搬出去独立至今,一直住小小的房子,他又高大,一直腰能撞房梁。
乐言果然赞道:“服务真周到”,然后把包先扔进后座,继而钻进去坐稳,还不等棹西开车他就看到皮椅另一边随意摆着一份文件,上写:原子公寓房屋产权转让合同。
“卖房?”他问。
“对,时好的那间小公寓,已经找到买主,我也查过对方很可靠,定了明天下签约。”棹西并未回头。
乐言不敢苟同,“呵”了一声,“真是‘谨小慎微’,不到六十平的房子,还要扒人家祖上三代。”
棹西郑重其事地说:“时好的房子,我怎么敢掉以轻心。要是落到什么不务正业的小年青手上,一年不到房子就彻底毁掉变成草狗窝。你知道的,她又念旧。”
乐言只好说,“恭喜恭喜,孜孜不倦,求仁得仁,终于哄得她把这套房子也卖掉了。”
棹西松快长呼一口气,“比辛亥革命成功还扬眉吐气。”又狡黠一笑,“可是转念一想,逍遥自在的日子也跟着结束了。”
乐言骇笑,静了静又皱眉道:“时好的事,你该第一时间告诉我。”
棹西微微有豫色,“我们自己都阵脚大乱,一开始谁也不信。我带她去做活检,抽了两针筒组织,第一针下去抽得清水,我们心里还有侥幸。结果那位医生不信邪,硬要扎第二针,结果抽出来变成血水。别说时好,我都快疯了。”
“手术呢?”乐言问:“淋巴解除了?”他在电话里并没有细问,棹西也只是粗略的说。
“怕转移,切了。也验过了,幸好没事……”棹西眉头一紧,前头一条小路突然窜出一辆小车,他猛地一脚刹车,爆粗,不耐地鸣笛,待到一切妥然,才说:“就是创面太大,时好自己有点……所以之前两周,医生开了些轻微的镇静剂,但她又抗拒得很厉害,药含在嘴里都含化了也不肯吞下去,我才想到或许由你接手更好些。”
他越想心里越重一层,只觉得一颗心,沉甸甸。
“难免的。”乐言深叹一口气,又乍然笑道:“含化了?小好本来就视那些药为毒蛇猛兽。”
棹西一想到时好嘴里全是药糊,苦得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一脸扭曲的样子,也微微笑起来。只是之后,两个人都不再说话。
第二天一早,时好的化验单出来,白血球已达标,便立刻上了第二个疗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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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天也不想多待在医院里,这一层的走廊里全是脸色苍白如纸走路左右晃悠的人,如同欣赏活聊斋。
而这一回,病房里乐言,棹西,庄姨,并一个护工都在,一时济济,她又不能动弹觉得气闷,很快浮起一额头汗,大呼:“干吗干吗,临终送别吗?”
棹西眼一瞪伸手重重捏她下巴,恶狠狠地说:“胡说八道什么!”
她瞪回去,抱怨道:“乐言也被你支使回来了,你还留在这里干吗?去,去赚钱去,几天没回公司了都。”
“明天。”棹西背着光,紧紧握住时好的手,温和地笑。
“什么明天,明日复明日,没玩没了。去公司,现在,立刻,马上!”时好却丝毫不领情,命令道。
棹西举手,“好好好。”又对乐言苦笑:“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颐指气使么?活教材在这里。”
乐言时差还调不过来,随意拧一拧脖子,“你去罢,晚上再来接她。病房里这么多人,也影响空气流通,对她无益。”
棹西捏一捏时好冰凉的手指,放到被子里,只好站起来,拿着车钥匙在手上晃了两圈,摇摇头,道了别就往门外走。
时好咬一咬唇又叫住他,“棹西。”
“怎么了?”
“晚上我想吃榴莲班戟。”
棹西正声答:“遵命。”就差行军礼。
他走后不久,护工见人多也出去透气,时好又叫醒坐在沙发上微微打瞌睡的庄姨,温声吩咐道:“庄姨,你也回去休息罢,打车的钱有没有?没有的话到我包里取一点。晚饭不要再弄太荤的了,我想吃炒西兰花和番茄汤,行吗?”
庄姨老实,连连应声,说带了钱包出门,给时好压一压被子又和乐言说明中饭要几点喂时好,如果她需要方便要记得把护工喊回来帮忙等等絮絮叨叨一大堆,时好催了三催她才揉着眼皮子离开。
一时就剩下时好和乐言两个,她闷闷地躺在床上,未插针的手兀自伸展了伸展,觑到乐言低头轻轻打了一个哈欠,忽然想到上次全力甩了他一个耳光,不禁有些尴尬,于是小声寻话道:“庄姨这几天也没休息好,要不然你也回家。反正有护工的……”
“小好,你是不是哪里不舒服?”乐言抬头。
“不不不,没有。”她摆摆手,沉吟片刻,低笑道:“噢,有点,每次我一躺在这里,棹西就一副快哭的样子,当然不舒服。”又轻轻问他:“乐言,你见过棹西哭么?”
“自然。”乐言仔细回想,“不过极少。”
“锦城去世,他没有哭呢。”时好仰面,喃喃。
乐言喝一口水,“不是说最难过的时候人是哭不出来的?而且他那种人,心肠硬的能表演胸口碎大石,你放心,有也是鳄鱼的眼泪。”然后拉开抽屉,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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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咦,有糖。”他拿起一卷夹心水果软糖,也不客气,剥出来吃,“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他……”
时好听了脸一歪,睨他一眼,最见不得他轻狂,于是再无兴致,“所以我想告诉你,他为了庆贺我手术成功,在手术室门口当场表演胸口碎大石,博得满堂彩,很成功,你有一位色艺双全的好兄弟。”
乐言朗朗笑起来,床头的铁柜子被他拍得铮铮响,“小好,你一点没变。”他望着她,摸了摸下巴,“你会好起来的,别多想。遗传是一个因素,多虑也是一个因素。你脑袋放空一点,棹西哭就让他哭,他趴在地上哭你也应大手一挥随他去,以前他少让你哭了?一报还一报,非常公平。”
时好全然未听进去,啧了一声,越深思越觉合理,拉了拉头巾自顾自说:“现在想想,是护士给护理伤口的时候我疼得边哭边捶他,结果他也跟着哭了,嘶,你说该不会他压根是被我捶哭的罢?那我不亏晕了?”
“你没治了。”乐言望天,断言,又拿起桌上一只苹果和水果刀,认真削起皮来。
“让他听见他该捶你了。”
“你真是,狐假虎威。”
时好听了,咯咯笑起来,笑着笑着注药的手臂不自觉冷得一抽动,她看着一根细细的埋入身体的输液管,沉静下来,叹道:“说到遗传,现代医学真发达。我妈就不用说了,我外婆生病的时候,也还没有PICC静脉导管,之前每次我陪她化疗,看到戳针就心纠,所以最怕打针。现在轮到我,运气好,就是洗澡麻烦点,要庄姨帮忙……”时好隔着手小声说:“喂喂,我到现在还觉得背上有虫子爬似的。”
乐言听她絮絮叨叨说了一堆,手上的刀顿了一顿,一截苹果皮断掉在床沿上,他不可思议地望了她一眼,又低头削起来,不动声色地说:“小好,PICC推广应该找你做代言。”
“去死。时好一手指弹开床上的果皮,朝他一摊手,“苹果削得还挺漂亮,算你有点良心。”
乐言搅了搅眉毛,“我没说是削给你的……”
……
傍晚,棹西依言带来了榴莲班戟,翠绿的班戟皮,淡淡的榴莲香,可时好做好治疗躺得实在太久已经失去了胃口,她坐着,把放在床桌上的保鲜盒往右推一推,推到乐言面前,“来,便宜你了。”又对棹西抱怨道:“才半天,你哥就把你给我留得零食全掏光了,连一根萝卜丝一粒话梅也没给我留下。”
棹西一听,目露凶光,“仰乐言!我让你干吗来的,让你吃萝卜丝来的?”
乐言掀开保鲜盒的盖子,听见棹西吆喝,手停一停,决定当没听见,拿起塑料叉一叉子下去。
棹西坐到时好边上,刮刮她的脸,殷殷地问:“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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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么?胃疼么?想吐么?”
时好眨一眨眼还不及开口,就叫乐言插言:“现在的新药早就没有那种恶劣反应了,想吐也是给你腻的。”
她见棹西一脸青光又要发作,幸好护工在这个当口推来轮椅,她豪气无比呼一声,“走,回家!”
他们与乐言告别,回了逸成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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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时好已是一背脊冷汗,头脑虚悬,甚至觉得鞋子小了根根足趾挤得疼,又不想声张,只好微微靠在车窗上闭目养神,连车子已经停下了也浑然不觉。
棹西见她眉间紧蹙,先下了车,快步走到她那一面,小心开了车门接住她的身体,抱进房子。
时好这才睁眼,轻轻搭着他的脖子,瞟了他,辛苦地笑:“给人看见你也不怕他们笑话……”
“笑?谁敢?天经地义的事。”棹西轻声抢白,低头贴一贴她沁汗的眉毛,抱着她上楼。
时好贴在棹西怀里,听到楼梯上,他明明小心翼翼的脚步却在房子里有夯实的回响,一下一下,如果可以她倒是希望今夜能如此得一个好眠,只是不知怎得,仿佛这一天的这一剂药叫她身上蛰伏了一个月的酸痒又轻而易举地勾泛了回来。
进了房间,她让棹西放下他,一个人摇摇晃晃去了浴室,松松关上门,扶着盥洗台支持站着,只留了一盏节明灯半昏不暗地亮着,这种灯光底下,时好一把扯掉头巾抛在地上,呼出一口气,甚至不愿对着镜子看自己的脸,八成不像鬼也像养了鬼,索性手重重往左一撩,开了大灯,可浴室里还有土耳其海洋精油的香气,原本浅淡若无,这一时却兜头冲脑地钻到她的鼻息了,几乎作呕,连香也闻不得了。
她努力自持,谁叫背上简直似蚂蚁搬家排队爬过一样的痒,转过身把长袖套头衫从背上捞起,拿过一支塌扁了一半的铝管药膏挤出一点透绿色的膏体堆在指尖。只是插着导管的手臂也不能举高,只能另一只手从腰后反别着去抹,抹不匀不说,怎样也够不到痒得最厉害的背心。她心里不禁暗嘲,才这种年纪,骨头怎么抢先硬成这样子,真是未老先衰。
外头,少顷,棹西听到时好没有动静,略略焦急起来,扣了两下门,时好尤在努力,听到棹西唤忙不迭放下卷起的衣服高声应他。棹西这才推门进来,看到她一个人眼神木滞驼着背站着,就知道她累得不轻,又扫到歪在盥洗台上的半截药膏,走过来微笑道:“背上又出疹子了?我帮你……”
“不用了!”时好一惊恸,攥着裤子,忐忑地退了一步。手指上还有一点残留的药膏,蹭到白色的裤子上,留下四个淡绿色的指印,她只顾低头察看,又细不可闻地重复一遍,“真的不用了。”
棹西脸色倏忽一凝,略略沉吟,低声道:“我让庄姨上来。”言毕又默默退出门。
时好抚着胸口,好似有东西卡在里头,许是一口清痰,又许是别的什么,她没有说好,也没有说不好。
庄姨一分钟就到,只是身上还带着一股菜油味。娴姨倒是没有支走,也留下了,只是菜烧得依旧不见长进,所以家里的伙食仍是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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姨亲为。她在认真在龙头下冲洗了手又擦干净,就帮时好要抹药膏,好声劝道:“太太,衣服脱下来罢,不然抹好了一会又给擦没了。脱了衣服弄好了趴到床上,一会药膏就能收干了。”
时好用下巴抵夹住衣服,轻轻说:“没事。就这样罢。”
庄姨撩起她背上的衣服一瞧,不禁叹口气,“哎呦,作孽,医院里躺了两天又变成这样。”
时好有气无力地笑了笑,也说不上什么。这点小小红疹,几乎成了顽疾,上了药会好几天,躺几天再反上来。这具原本光洁如绸缎的身躯,像是谁用一枚恶意的针在一夜之间划得千疮百孔。她不是一个自怨自艾的人,只是这样的奇袭,她还需要一点时间消化。何况,连个埋恨的对象也没有,怪谁去。病,从来是没有道理的。作息?饮食?习惯?有一大把人整日三班倒,照样生龙活虎活到九十九最后寿终正寝。而时好?两个月下来内练一口气,外练筋骨皮,也许不日将大功得成,一病过去看什么都如沧海浮云。只是不日,是哪一日呢?
棹西抱手靠立在门侧,听到庄姨在里头不住声讨医院消毒如何不彻底,医生如何昏庸不治,眼见要延伸抱怨到医保问题,他心里的不安像凝结的墨块投进水里也弥漫开来,染成一团,五指捏紧,举起,险些捶到墙上,终于还是无声地落下来。
庄姨扶着时好出来,她仍是垂首的,眼神恍然。眼看两人默默,庄姨乖觉,一拍大腿说菜要过头变色就走了,时好才抬头,目光恳切地望着棹西,“要不,我们去楼下吃饭罢?我饿了。”
棹西随即一笑,点了点她的脑门,“不累?”
时好见他释然,揉揉肿胀的眼皮,心上一松懈话更是不过脑子,漫不经心地说:“累得都快饿昏过去了。”
棹西一愣,明快地笑出来,揽住她的肩说:“老婆,我膜拜你。”
时好仍在神游,三时五刻拉不回来,“什么?”
“吃饭吃饭。”他拍拍她的肩。
结果一顿饭,白白由庄姨整了一桌子菜,时好却只喝了两口汤就喊饱了,棹西威逼利诱软硬兼施也只能叫她再多吃了两条肉丝,最后也拗不过,只好放行带她去睡觉。可一个晚上,时好左边躺躺,又换到右边躺躺,明明困得哈欠连天,却很醒神,棹西半梦半醒间只觉得边上睡着一只滚筒,糊声建议道:“时好,要不我抱着你罢,你看你滚的,床单都拧得起疙瘩了,小心手上的管子。”
时好促声否决,又想一想,说声那好罢,转到棹西这边蹭了两蹭,才叫他好好接到怀里。
“背上痒?”棹西像梦游一样地给她挠背,不轻不重又不得其法,隔着薄薄纯棉睡衣,时好觉得背上原本痒的地方变得更痒,不痒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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则变得又痛又痒,可她不敢吱声,只是安静地枕在棹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