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王晙一方面奏请皇帝让陇右军返回,一方面先行率领三千骑兵出击,康待宾措不及手,果然一战而溃,自己还被生擒,叛乱迅速就被平定。
康神奴言下之意,若不是王晙不按套路来,搞了个突然袭击,三十年前那场战役还胜负未定呢。
总之这些昭武九国粟特人都的极其暴躁好战,狂妄自大,偏偏极其不善战能战,战斗力弱得可怜而又没有自知之明。
张献诚严厉道:“怎么不可能?此人的厉害连你义父和我都不是对手,我让他们两个跟你说一下他的事情,你就知道他有多恐怖了。”
停顿了一下,张献诚用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眼神看着康神奴,音调森冷:“我这不是在和你商量,而是传达你义父的死命令,同时也是在救你。
你若敢违背丝毫,有一丝掉以轻心,我敢保证你一定会在三天内,被那萧去病生擒活捉,送去长安腰斩。”
康神奴这才紧张认真起来,然后整个延恩县城就忙开了。他不知道的是,在高尚这个计划里面,他们早就是弃子,炮灰。
与此同时,同样的月色之下,在宥州治所延恩县九十里以南的一处不大的六州胡部落,大片篝火燃了起来,篝火旁边,上千飞龙禁军和安西骑军,正围着篝火把羊架在火堆上烤。
“受律辞元首,相将讨叛臣。咸歌破阵乐,共赏太平人。
四海皇风被,千年德水清;戎衣更不著,今日告功成。主圣开昌历,臣忠奉大猷;君看偃革后,便是太平秋。”
有人轻轻地哼唱着秦王破阵乐,也有人低声谈论说笑,还有的小口小口地抿着萧去病的配发给每人一水囊的仙人醉。
篝火的后面是一个个密密麻麻的帐篷,在帐篷群的一角,有许多发色还有肤色各异的妇人和孩子惊恐万分地听着外面的声音,吓得瑟瑟发抖。
若是他们能够走出帐篷,就可以看到在火堆的南边两百步的地方,堆积着成片的尸体,在零下二十多度寒风中,早已经冻得僵硬,那是他们的丈夫和父亲。
第八十七章 潮流和角度(修)()
他们完全搞不清楚这是什么状况,大唐难道不是最仁慈,最商量的吗?即使我们犯了错,也一定会得到宽宥的吗?
我们这所在的地方就是叫做宥州,乃是大唐皇帝专门为宽宥我们的之前犯的罪责新设的,宽宥治所延恩县还是大唐皇帝下令宰相牛仙客筑造的。
延恩正是延续恩泽的意思,表示大唐将继续对迁回这里的六州胡延续恩泽。这三十年来,也确实如此,大唐官府和周边的朔方军,河东军都对他们秋毫无犯。
可现在这是怎么了?在半个时辰之前,天黑后不久,这群大唐骑兵偷偷从四个方向包抄过来,然后一句话都没说,就开始了杀戮。
她们的丈夫,孩子父亲在杀戮开始后没多久,就立刻跪地乞降,但这些衣甲鲜明的大唐骑兵还是没有任何犹疑就砍下了他们头颅,甚至连半大的男孩也不放过。
李倓脸色发白地坐在萧去病旁边,目光迷茫地看着萧去病正在消灭一只羊腿,师父太能吃了,这才不到半刻钟的时间,已经快吃掉一整只羊。
“你怎么不吃?”萧去病故意明知故问:“怎么不合你胃口?”
“为什么?师父,你这是在滥杀无辜,他们已经跪地乞降了。就算师父不想让他们泄露大军行踪,也可以把他们都圈禁起来。为什么一定要杀了他们?”
萧去病从篝火架子上取下一只烤得金黄,滋滋冒油的烤全羊,用匕首切下一条羊腿:“我不跟饿着肚子的人说话。”
李倓很快把这只羊腿吃完,还噎了一下,萧去病又递过去一碗温热的羊汤,他仰着脖子喝完,依然怔怔地看着萧去病:“为什么?”
萧去病看了一眼在旁边冷笑的阿米尔江,突然问道:“阿米尔江,你怎么看?”
阿米尔江这次带了一百葛逻禄亲卫跟随高仙芝一路来到长安献捷。因为在怛罗斯之战中坚定站在大唐这边,阿米尔江受到李隆基的表彰,被封为金山郡王。
而他的父亲顿毗伽,也因为这个原因被赦免,如萧去病所料,和并。波悉林一起在长安被羁押看管。
此次萧去病出征六胡州,阿米尔江也带着五十名亲卫前来帮忙,一个是想多捞一些功劳和战利品,一个是想跟着萧去病多学些功夫。
阿米尔江笑道:“建宁王,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一点都不觉得他们无辜,大唐给了他们一块最好的草场,这里盛产的河曲马比天山的骏马还要好。
这群六州胡每年光靠贩卖马匹就能赚取大量的钱财,可他们对大唐却没有一点感激,难道不该杀吗?”
萧去病笑了下,道:“说得对,哪里有这么多为什么?这世间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在生产力不发达,资源又只有这么多的时候,又不必承担同归于尽风险的时候。
每一个群体,他们所要做的事情,就是尽量地消灭周围的威胁,占有尽量多的资源,否则就是对自己这个群体的不负责!
好比一块陆地上有十几个国家,实力都差不多。这个时候甲乙两个相邻的国家,乙国在这一年突然受了灾害,紧接着又发生内战,国力大损。
你说这个时候甲国是不是应该趁火打劫,或者直接出兵,或想其他办法操纵,趁机吞并了乙国,增大自己的实力?
好让自己在与其他国家的角逐中,实力占于上风?”
李倓想了下,虽然前面听得不是太懂,但后面例子却听明白了。
“自然应该如此,若是甲国碰到这样的事情,乙国也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他点点头,然后又道:“可是这些六州胡和我们不是甲国和乙国的关系,他们也是大唐子民。”
萧去病心平气和道:“在师父看来,但凡不是大唐编户齐民的,不习唐音的,不遵行大唐律法,风俗习惯不想大唐主流文化靠拢的,都不算大唐子民,而是潜在的威胁。”
看李倓不说话,萧去病继续道:“还记得那天我去接安贼时说的话吗?重要的不是血脉,而是文化和归属感。
好比那安贼,每次见到陛下,左一个臣是胡人,右一个按我们胡人的风俗如何,他在心里从来不当自己是个大唐人。
这些六州胡也同样如此,他内附大唐,也从来不把自己当成一个大唐人,大唐只是他们临时的避难所和获得好处的地方。
在三十年前,大唐对这些六州胡还不够好吗?最好的草场给了他们,不用他们交一个开元通宝的赋税,还派兵保护他们的安全。
可是他们是怎么报答大唐的呢?他们在突厥动乱的时候逃到大唐来避难,在突厥稳定以后,毗伽可汗只用了一个召唤,就让他们毫不犹豫的背叛了大唐,背叛他们的恩人。
最为可恨的是,他们在劫掠边境之后,竟然嗜杀成瘾了,到处屠城,虐杀之前恩养他们的汉民。
现在三十年过去了,他们依然还是如此,在心里把自己当做一个大唐人。大唐现在暂时强大,也暂时没有外敌相召唤。
但一旦大唐虚弱了,就好比高宗时候征讨吐蕃两次失利,突厥不就反了么?或者有外敌相召唤,你是知道的,安贼一定会反的。
安贼本就出自六州胡,现在就在六胡州设有蛇牙基地。等安贼造反的时候,肯定也会召唤他们加入。
到时候整个六胡州所有的六州胡都会像三十年那样,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就起兵造反。
小倓,如果你一个这样迂腐的人,非要等到他们造了反以后,像三十年前那样,屠杀了几个县的汉民以后才对他们动手,那就太让我失望了。”
李倓脸色有一些舒展开来,但还有有些转不过弯来:“师父,我知道你说的没错,但他们现在不是还没造反么,我们为什么不把他们圈禁起来。”
“小倓,你以后永远要记住这一点,对敌人的宽容,就是对自己的残忍。”萧去病淡淡笑道:“你知道这样做有多麻烦么?我们是八百里突袭,深入敌境,四面皆敌。
我们把他们圈禁起来,想对待妇孺那样用绳子捆绑在一起,这要花费多少时间和精力,而且肯定还要派人看守对不对?
我们明天还要打仗呢。却要把力气用在对敌人的好上面?而且最重要的是,万一有人半夜逃脱,那就是对我们这两千多人不负责任,对自己的残忍。
小倓,你说,我们为什么要冒这么大风险,花费这么大力气,去做对自己只有害处没有好处,而对敌人有好处的事情?”
其实,萧去病也想过可能安禄山已经派人通知了,但不管对方知道不知道,做事情还是要有一定的准则的。
李倓想了想,没再说话,虽然心里对杀已经跪地乞降的人还是有些抵触,认为不够光彩。但至少心里差不多已经想通了,开始大口大口地吃东西,喝羊汤。
嗯,这羊肉真难吃,羊汤也膻,他心里想道。
萧去病看着他这个样子,忍不住在心里想,自己选得这个徒弟,这条路到底是对,还是错?
李倓确实各方面都很优秀,人也聪明,怎么思考问题的角度还是这么单纯,而且过于善良。
这样的想法闪了一下,萧去病就一下把它甩出去几千里远,对着李倓语重心长地道:“小倓,你可知道,你今天让我有些失望,又有些欣慰。
我们除了要开始做好准备,应对将来安贼的造反,以后我们还要做更多的事情。有一些东西,我想要你记住。
所有的事情,不止有对错,有善恶,更有利害和立场。很多事情,我们不应该太纠结于对错善恶,而更多地应该站在大唐,站在我们这个团体的立场上去考虑他的利弊。
这才是做大事者,和为大唐,为我们这个团体负责任者应该有的想法和思考问题的角度。
而除了立场和利害这两点,还有一个更高的层次,就是潮流。师父并不是个嗜杀的人,师父其实也想让他们都活着。
但为了我说的这个潮流,他们就必须死!师父就是想做出改变,告诉天下所有人,潮流变了,以前那个可以随意背叛,不用担心后果的大唐没有了,从现在起,大唐对背叛和反叛都是绝不容忍。
师父就是要做给他们看,让其余与六州胡心思一样的内附部落,知道反叛的下场!”
同一时间,在萧去病对李倓循循善诱的时候,同样的月光下,名叫张小苟的斥候队长,带着三名精锐斥候,骑着四匹然后又牵着四匹白马,一身白袍,人衔枚,马裹蹄,正向着延恩县城方向悄然摸进。
ps:心情低落中,60多万字了,还没接到通知上架,这周又不给推荐。我觉得我都快坚持不下去了。
ps2:推荐一本我喜欢的书田园大宋喜欢种田流的可以去看,那个作者可比我厉害多了,文笔和故事,节奏等都很好,读着很轻松,很暖心。他这本书也60万字了,比很多书都要好,同样也还没上架,和我算是同病相怜吧。总之,是本好书,不信就去看看!
第八十八章 五百万贯的悬赏()
腊月十七,一轮黄色太阳升起来,照在所有人身上,洒下一片金黄。虽是如此,天气却依然冷得刺骨。
朔风呼啸,吹拂在每个人的脸上,依然像刮刀子一样,在所有人脸上拉出一道道的血口子。
从鼻子嘴巴里呼出的白气很快就凝结成冰,在室外呆的时间一长,每个人的眉毛,头发,所有男人的胡子上,都挂着一层白白的冰霜。
这样的严寒,所有的人,就应该窝在房子里不出来。往常他们他们也是这样做的。但在这天的上午,整个延恩县城却都纷乱嘈杂地东了起来。
街道上,城门边,到处人来人往。
“唐军要来了,两千唐军!他们要来杀光我们”
“听叶护(康神奴)说,朝中出了奸臣,觊觎我们的草场和财富,那狗贼想杀光我们,抢走我们的财货,马匹,霸占我们的草场”
“杀光他们,没说的,不过才两千唐军而已”
“大光明神,东平王会保佑我们,为我们做主的”
自从十三年前,李隆基命宰相牛仙客在此处修筑延恩城,设置宥州以来,这些从中原和江淮流放地迁回原土的六州胡,就一直过着极其安稳和舒适的日子。
仅用了不到十四年的时间,依靠繁衍生息和吸附附近部落,他们的人就从原来的五六万人,扩张到近十万人。
从安禄山决心造反起,康神奴在这两年,也有意无意地开始训练军队。到现在为止,整个宥州彪悍能战的战士,就有将近一万两千。
加上其他专职牧民和做生意的,康神奴能动员的男丁足有三四万。
这个上午,这些彪悍且残忍,狂妄而好斗的六州胡青壮,在听说唐军来了以后,虽然在做动员的时候有些杂乱无章,毫无效率可言。
但在所有人心中,老实讲是没有多少紧张或者重视的,甚至在很多心里,还有一些小期待!
情报说得很清楚,此次来袭的唐军不过两千人马,而他们有一万两千,光在延恩城驻扎的就有七千,完全不惧!
情报还说,他们在腊月十四午时过后才从长安出发,八百里路程,按一日两百里来算,赶到这里至少也要明日正午,还有一天半,时间宽裕得很!
“怎么样,去往各部落的人都派出去了吗?”宥州刺史府里,康神奴一脸轻松地搂着一名粟特侍妾,听到儿子进来,头也没抬就问。
“阿爹,已经都派出去了。离得近的下午就能到达,离得远的,在明日午时之前也能赶到。孩儿已经下了死命令。”康神奴名叫康石肋长子恭谨地道。
“好得很。”康神奴眼睛里泛着绿光,神色狰狞,把怀中那娇滴滴的侍妾花容失色:“石肋,你好好做,从现在就开始操练起兵马来,萧去病那个狗贼一来,就是我们露脸的时候。
这一次连义父也栽在那狗贼的手里,若是被我们打败,到时候义父会多高兴!
张献诚把他说得跟天神一样,还一人攻破两万严阵以待的大食军阵,定是那狗贼自吹自擂,众人以讹传讹罢了。
就不信他真的有这么厉害!等我们把他打败,生擒活捉,倒要看看张献诚这个蛇牙大统领的表情会有多精彩!”
说完,康神奴一张丑陋狰狞的脸就整个埋进怀中侍妾修长的脖颈中,重重地咬了一口。嘴里还呜咽着,若是仔细听就能听见他在说:“我要活吃了狗贼”
“啊”
那侍妾发出一声惊呼,柳眉紧皱,痛得要哭出来,却只能强忍着,不敢有丝毫反抗,只是哀求地看着康石肋。
康石肋嘴角抽搐,眼中几乎冒出火来,恨恨地看着,敢怒不敢言,只敢用眼神和嘴型向那侍妾示意。
“孩儿去了。”康石肋再也不愿忍受这样的折磨,恨恨地说了一句,转身离去。
康神奴在温暖的房间里,对着那侍妾研究等活捉萧去病以后如何将他活吃的时候,延恩城城门楼上,十几名六州胡战士却在吃风。
“入他老母,这天当真是冷得邪门,往年也没这么冷”城门楼上,一名小兵模样的缩着脖子,在那里恨恨地骂道。
往年当然没这么冷,往年他都窝在房间里或者牛皮帐篷里呢。
“要骂就骂天杀的唐军,还有那个叫萧去病的狗贼。”一名小军官模样的跺着脚,希望能暖和一点:“不好好在长安呆着,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