阜康和古牧地之间唯一一处正经的水源地,叫做黄田,不过,不在大路之上。而且,叛军早已在那儿筑卡树栅,重兵布防。
阜康到古牧地的大路,却是一片坦途,一个叛匪都没有。
白彦虎的算盘打得十分响亮:逼迫、诱使官军走大路,以期官军到达古牧地的时候,因为缺乏饮水,干渴疲惫,战斗力锐减。而且,因为缺乏充足可靠的后续水源供给,官军亦无法在古牧地城下,坚持太长的时间。待官军不得不撤退的时候,他便开城追击,给予官军致命一击。
形势很明白了:要拿下乌鲁木齐,就得先拿下古牧地;要拿下古牧地,就得先拿下黄田。
好吧,咱们来个将计就计。
展东禄将各营调集至阜康县城西去十里之处,一边就地扎营,一边开挖废旧渠道,把水引到西树儿头子。
同时,又派出一队人马,先期抵达甘泉堡,开挖枯井。
总之,摆出了一副要走大路的模样。
叛匪以为得计,黄田的守军,一口气松了下来。就在此时,展东禄已亲率轩军,在夜色的掩护下,神不知、鬼不觉地逼进黄田了。
黎明时分,轩军在占据了黄田附近的高地、控制了黄田四周的道路后,发动了猛烈的攻击。
从睡梦中惊醒的叛匪,还没有明白怎么回事,轩军已攻入寨卡。叛匪昏天黑地,一触即溃,丢弃辎重,狼狈逃窜。
一出寨栅,才发现,四面道路都已被卡死,冲了两次,死伤惨重,追兵却已经压了上来,只好投降。
这场仗打得干净利落,也真正做到了“全歼”,几乎没有逸出的,连逃回古牧地报信的也没有,于是,前脚古牧地的叛匪得报黄田失守,后脚轩军大队就到了古牧地城下。
展东禄并没有马上发动进攻。
古牧地虽是土城,但毕竟不比黄田只有寨栅为屏障,它长时间处在和朝廷对抗的第一线,妥得璘颇下了番经营的心血。转到白彦虎手上,又日以继夜的加固设防,颇有点儿“固若金汤”的意思。展东禄必须周密布置,以求一鼓而破;同时,严密封堵,“遏其奔窜,以期聚歼”。
另外,展东禄还从黄田的俘虏口中,得到了一个消息:古牧地的侧翼红庙子,原本是由妥得璘的降将马明率领八千降人防守,但有人向白彦虎告密,说马明有意投降朝廷,于是,借召开军事会议之机,突然发难,将马明抓了起来。但因为没有马明私通朝廷的实证,白彦虎不敢杀他,怕引起兵变,只将把他押送喀什噶尔,请“埃米尔”发落。
兵变虽然没有发生,但八千降兵人心浮动,白彦虎不敢再把他们放在第一线了,只好将其中的大部分调回乌鲁木齐,再将原驻乌鲁木齐的喀什噶尔兵和自己的嫡系陕回,调到红庙子。这样一来,乌鲁木齐的防兵,数量虽然增加了,但质量却大大下降了——因为成分变成以降兵为主,就算不造反,士气低落,战斗力也非常之薄弱。
马明打算投降朝廷这事儿,不知是真是假——展东禄没有接到过这方面的情报,但是,红庙子的守军已经换成了喀什噶尔兵和陕回,却是千真万确,就是说,乌鲁木齐叛匪的主力,尽集于古牧地、红庙子,如果古牧地一役,能够将之全歼,那么,乌鲁木齐大约就会“
传檄而定”,至少,不会遇到什么强有力的反抗。
所以,更加要周密布置,“以期聚歼”。
古牧地的主将是阿孜木库尔——就是白彦虎杀掉妥得璘,鸠占鹊巢之后,阿古柏派出的第一批援军的那位领军将领;红庙子的主将是马人得,白彦虎的嫡系,跟着他一路从陕西杀到新疆的。至于白彦虎本人,俘虏们都不晓得他在哪里,反正,不是古牧地就是红庙子,不可能在乌鲁木齐。
展东禄判断,古牧地一定要向红庙子求援,红庙子也一定要星夜来援,不然,古牧地一失,红庙子独力难支,乌鲁木齐的北大门就洞开了。
经过和刘锦棠等人的反复研议,一个围点打援的方案形成了。
刘锦棠、陶茂林二部,负责围点,刘锦棠部驻城东、东北,陶茂林部驻城东南,暂时“引而不发”;轩军在雷正绾部的配合下,负责打援。
红庙子的叛匪,果然“按时”来援——完全在展东禄预料之内,不过,展东禄没有想到的是,叛匪一经接触,立即就乱了套,前后彼此冲撞,绞成一团。
轩军大奇:我们没怎么打呀?
原来,枪声一响,叛匪中那一小部分妥得璘的降兵,根本不做抵抗,掉头就跑,同喀什噶尔兵和陕回们撞在一起,整个队伍,立时一塌糊涂。
前文说过,原驻红庙子的八千妥得璘的降人,白彦虎将其中的大部分调回乌鲁木齐,留下了三分之一左右。之所以没有把所有降人都调回乌鲁木齐,是因为,如果八千人全部调回,乌鲁木齐防兵中降人的比例就会过高,万一生乱,留在乌鲁木齐的喀什噶尔兵和陕回,就弹压不住了。
没想到一念之差,竟致今天如此局面!
有趣的是,这个局面,亦非轩军所乐见。
轩军的计划,原是先略略示敌以弱,将这批叛匪再往前引一引,然后分兵断其后路,“口袋”扎上了,再下死手,一鼓成歼。
这下子,包围圈还未形成,敌军已自乱阵脚,这场仗,很可能要打成一个击溃战了。
但是——嘿嘿,叛匪还是很给力的。
叛匪中的陕回,若是放在以前,遇到轩军,只有闻风而遁的份儿,现在手中握着洋枪,胆肥气粗,心理上生出强烈的自我暗示,以为就此跟对手扯平了,于是“仇人相见,分外眼红”,个个勇往直前,要报一箭之仇。所以,妥得璘的降兵压了过来,彼此冲撞,陕回虽然混乱,却大声呼喝,不肯后退。
喀什噶尔兵呢,根本就不晓得轩军的厉害。
喀什噶尔兵的骨干,都是浩罕人,自入新疆以来,一路以征服者自居,以为什么朝廷的军队,和叶尔羌、和田、库车以及乌鲁木齐的兵,不过大同小异,黄田失守,不过是被打了个冷不防,有什么大不了的?于是,和掉头而来的妥得璘降人们挤在一起,骂骂咧咧,也不肯退。
就这么乱做一团,扰攘不休,前不得,后不得,终于,为轩军合围,“争取”到了宝贵的时间。
待轩军发起正式的攻击,弹如雨下,叛匪们才发觉不对路了!
喀什噶尔兵先吃不住劲儿了——从未见过如此密集、猛烈的火力,在俄国人那里也没有见过!
接着是陕回,眼见着身旁的同袍,一个接着一个倒下,人都懵了,手忙脚乱,都忘了怎么装火药、填子弹了!胡乱放出一枪、两枪,也不晓得子弹飞到哪里去了——这,这,这,根本就“扯不平”啊!
妥得璘的降人呢,不必说了,一个个扔掉武器,举手抱头,跪地投降。
没有过多久,红庙子的援军,就整个的崩溃了。
终于,“几无逸出之敌”。
红庙子狙击战,没有打成之前担心的击溃战,而是一个地地道道的歼灭战。
红庙子援军的覆灭,对古牧地的叛匪的心理,造成了一万点的伤害,仗还没有正式开打,许多人就打定了输数,预备着随时开溜。
轩军的大炮首先发言了。
这批大炮,已经不是平甘回时用的拿破仑炮,而是轩军新近换装的克虏伯钢制后膛炮,肃州之役后,运抵甘肃。展东禄部的炮兵,是轩军最后一批换装克虏伯炮的,却是第一批在实战中使用这种炮的。
第一轮炮击的目标,是城头上的四门拿破仑炮。
轩军不久前淘汰下来的,也是拿破仑炮,不过,二者不是一个型号,轩军的是十二磅,所谓“大拿破仑”;叛匪的拿破仑炮,目测明显小了一个号,应该是六磅的,所谓“小拿破仑”。
钢炮对铜炮,后膛炮对前膛炮。
说“对”,可能有点不够准确,因为轩军的炮兵阵地,设在叛匪的六磅拿破仑炮的有效射程之外。
射距、射界、射角等参数,事先已经经过多次的调校,叛匪炮位附近的城头,一时间,土崩瓦解,硝烟弥漫。
一发炮弹,犹如狙击枪的子弹一般,正正好击中了一门拿破仑炮的炮架,这门拿破仑炮和旁边的两个炮手,一起飞了起来,在空中打了几个转儿,然后,在叛匪们的惊叫声中,重重地砸在了城墙后面的空地上,炮身、炮架、车轮,四分五裂。
这片空地上,聚集着叛匪的“预备队”,登时,一片血肉模糊。
叛匪的炮手,马上就发现,自己居然成了官军第一个打击的目标——真主!这算什么?大炮这样东西,不都是拿来打别人的吗?怎么……倒过来成了挨打的目标?还是第一个挨打的?
幸存的炮手们,立即做出了合理的反应,动作最快的那一位,转过身来,一跃而下,跳到了城墙后那片血肉模糊的空地上。
炮手们做鸟兽散之后,轩军的炮击并没有停止,一颗又一颗的炮弹,砸在古牧地的城头上,很快,叛匪余下的三门大炮,随着城头的雉堞,一起七倒八歪了。
至始至终,叛匪的大炮,没有发射过一次,结果,展东禄到底也不晓得,古牧地城头上的拿破仑炮,会不会被自己的后坐力,推到城墙下面去?
消灭了叛匪的“炮兵”后,轩军炮兵开始将目标对准古牧地的城墙。
在克虏伯炮不间断的轰击下,古牧地的城墙一段又一段地坍塌了,出现了至少四处以上的缺口,轩军炮兵耐心地扩大着这些缺口,当这些缺口扩大到一、两丈宽的时候,展东禄下令总攻。
官军呐喊着,潮水般涌了上去,从几个不同的方向攻入城中。
通过城墙缺口的时候,几乎没有受到什么阻碍,缺口附近的守军,早就能躲多远就躲多远了。攻入城中之后,巷战也并不如何激烈,叛匪更感兴趣的是如何逃跑,在甘肃打金积堡,攻入洪乐堡后那种玉石俱焚的场面,没有出现。
浩罕人为骨干的喀什噶尔兵的战斗意志,显然不能和陕回、甘回相提并论——当然,古牧地的守军中,也有陕回,可是,当他们发现,自己即便拥有了洋枪洋炮,和轩军也根本不能“扯平”的时候,心理防线迅速崩溃了。
古牧地的叛匪,较之红庙子的叛匪,多少逃了些出去,不过,古牧地之战,也算得上“歼灭战”了,逃出去的那点子叛匪,想来也不能再给官军接下来的行动,造成什么实质性的麻烦。
战后检点损失,整个古牧地战役,从奇袭黄田算起,官军拢共不过阵亡一百五十八人,伤四百五十五人,损失可谓微乎其微,叛匪就歼、被俘近七千人,守将阿孜木库尔以下,包括马十娃、王治、金中万等头目,均被击毙。
不过,白彦虎、马人得两个,不在其中。
缴获的战利品,算是陕甘回乱以来,历次作战,最有价值是一次了:一大批洋枪,两、三门洋炮——被炮弹直接命中的哪一门,是肯定修不好的了,余下三门,修修看吧。
除此之外,还缴获了一封乌鲁木齐方面给古牧地方面的信:“乌城精壮已悉数遣来,现乌城防守乏人,南疆之兵不能速至,尔等可守则守,否则退回乌城并力固守亦可。”
由此,展东禄判断,“以古牧地既克,守贼尽歼,乌垣逆贼必闻风胆落,乘胜直捣,一鼓可下。”
遂决定:不做休整,立即进攻乌鲁木齐。
展东禄留陶茂林部守古牧地,自己和刘锦棠率大部队直趋乌鲁木齐。
斥候先行,不断回报:通往乌鲁木齐的路上,只见叛匪三三两两的溃兵,没有任何叛匪成建制人马的踪迹。
不久,官军进抵乌鲁木齐,发现乌鲁木齐几乎已成一座空城,叛匪早已做鸟兽散,包括妥得璘的数千降人。
审问俘虏,残存的喀什噶尔和陕回势力,已逃往乌鲁木齐东南的达坂城——对,就是《达坂城的姑娘辫子长》的那个达坂城。
至此,乌鲁木齐战役收官,脱幅近四年之久的北疆第一重镇,重新回到了中国人的手里。
对于乌鲁木齐战役,当时英国《泰晤士报》的发行人约翰。沃尔特,如此评论:
“这次进军是以如此惊人的隐蔽进行的,而攻击又是如此神速和巧妙;由于这些原因其效果就更加提高了,这是在中国和中亚细亚的历史上从来没有过的。”
*
(七千一百字大章奉上)
*(未完待续。)
第一四九章 圣躬有恙()
小皇帝又病了。
这一次,替小皇帝请脉的,是太医院的右院判魏吉恩。
看脉象,不过是普通的外感,魏吉恩便照着治感冒的路子,开方、煎药,满以为,一、两贴药下去,“圣躬”就该“无恙”了——小皇帝底子弱,容易着凉,不过,毕竟年轻,头疼脑热的小毛病,来得快,去得也快。
可是,第二天,小皇帝的病情,不但没有减弱,反倒加重了:打寒战,发高烧,浑身乏力,嚷着头疼、胳膊疼、腿疼、腰疼、背疼——竟是哪儿都疼。
这是很少见的情形。
以前生病,外感之类,小皇帝的精神头儿,基本不受什么影响,如果你不摁着他——每一次,两宫皇太后都要反复叮嘱,“好生将养”,甚至特别传懿旨,“不许出太极殿”——小皇帝照旧东游西逛。
这一次,几乎连床都下不来了。
魏吉恩细细地把过脉,眉头皱了又皱,还是不得要领。
慈安有点儿急了。
母后皇太后对待臣下,一向是最宽厚的,宫里的规矩,又是谁都可以骂,但轻易不能骂太医——怕太医们愈骂愈怕,进退失据,看错症,用错药——当然,真看不好病,又是另外一回事儿了。
尽管如此,尽管努力地和颜悦色,尽管魏吉恩的脉案写得清楚——“外感风寒”,慈安还是问出来了“皇上到底得了什么病”这种话,这意味着,母后皇太后对魏吉恩的诊断表示严重的怀疑——如果连小皇帝得了什么病,都没有搞清楚,又谈何对症下药?
魏吉恩额头上的汗都出来了。
退下去之后,想了又想,虽不情愿,却不能不和左院判王守正商量了。
王守正听了魏吉恩的描述,心中“咯噔”一下:不是那个“话儿”来了吧?
不对,那个“话儿”发作的时候,不应该是这么个症状。
他沉吟了一会儿,说道:“再请脉吧。”
一个时辰之内,连着请两次脉,是很少见的,这基本上等于说,上一次请脉,没整明白,甚至有看错症的可能,这于魏吉恩,自然是很没有面子的事情,不过,他没有法子,只好同意。
请过了脉,王守正的眉头也皱起来了——他也说不出个之所以然来。
魏吉恩的心里,多少舒服了一点儿,可是,压力却一点儿也没有减少。拿不准病症,就不晓得该如何下药——皇上的这个病情,可不像能拖的样子!
王守正同样压力山大。
小皇帝这次发病,虽然是魏吉恩先请的脉,但现在王守正也“下了水”,一条船上的人,不能分什么彼此了。何况,他是左院判,太医院的实际负责人,比起魏吉恩的右院判,责任只重不轻。
第三天,小皇帝又加上了大、小解不畅的毛病,而且,一直喊“口渴”,喝了水也不管用,说是胸口火烧火燎的,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