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子一个失算,施庭鹤他妈的把江城砍成了四块。〃池云冷冷地道,〃猩鬼九心丸好玩得很,不陪它玩到底,岂非驳了老子池云的面子?〃唐俪辞道:〃你要去尽管去,我尚有我的事。〃池云怀疑地看着他:〃老子实在怀疑,你是故意装病恶整老子。〃唐俪辞轻咳一声:〃这个,我若说不是,你也不会相信了。〃池云再度气结:〃老子今生今世都不要再在道上撞见你这头白毛狐狸精!伺候你半年,没被你气死,那是老子命大!〃一道白影弹身而出,拂袖而去。
唐俪辞微微一笑,闭上眼睛,双手搭在被上,神色安然。他身边的婴孩早已被池云大喊大叫吵醒,然而一双眼睛乌溜滚圆,双手牢牢抓着唐俪辞的长发,不住拉扯,玩得专心致志,并不哭闹。窗外阳光淡淡,春意盎然,房内光线暗淡,仅有几丝微光透入,隐约照出,唐俪辞乃是一头光滑柔顺的灰发。
钟春髻奔入隔壁客房,心头之气却已消了。池云这厮虽然言语恶毒,却也并无恶意,何况其人和自己萍水相逢,也不必将他的可恶之处太放在心上。关上房门,她自茶壶倒了一杯凉茶,浅呷了一口,说不出的心烦意乱。江城被施庭鹤所杀,施庭鹤被池云所杀,一连串的杀孽,似乎都与施庭鹤服食的那毒药有关,只是……她明知这是江湖大祸将起的征兆,心中却无法全神在意,隐隐约约在想,若是他入得江湖,也许……也许形势又会不同。
喝了几口凉水,她轻轻吁出一口气,突听隔壁有婴孩咯咯笑声,微微一怔,那唐俪辞贵为国丈义子,为何会携带一名婴儿江湖漫行?这世上不合常理之事,实是数不胜数。
〃仙客来〃客栈之外,两名穿着草鞋布衣的汉子走进客栈,拍了拍那有些痴呆的中年女子,住进了客栈中剩余的最后一间客房。其中一人道:〃草无芳,池云那厮已经去远了,和你我猜的一样,他放弃姓钟的丫头,反扑雁门。〃另一人道:〃哈哈,既然如此,你就下毒毒死那丫头,你我好带着她的人头,回去复命。〃说话之间,门外那中年女子已无声无息地歪在一旁,宛若睡着一般。
钟春髻定下神来,摊开纸笔细细给雪线子写了封信,只是雪线子脾气行径只有比池云更加古怪,就算她这徒弟,也很难说这封信能顺利传到雪线子手上。她在信中写明池云所说猩鬼九心丸之事,请师父出手相助,如师父见信应允,请一月之后到雁门相会。写是如此写,但雪线子看是不看,理是不理,她却没有半点把握。笔下写的虽是请师父出山,不知不觉,总是把师父当成了〃他〃,若能请得月旦出山,那就好了,心底明知是落花流水一场空,却忍不住幻想。
窗外有人走了过来,轻轻敲了敲她的窗户:〃姑娘,小生有事请教。〃钟春髻闻声抬头,只见窗外一位褐色衣裳的年轻人面带微笑,轻轻推开了她的窗棂。她惊觉不对,按手拔剑,手中剑堪堪拔出一半,鼻中嗅到一阵淡雅馥郁的花香,脑中一晕,左手抓起桌上的砚台对窗外掷了出去。
〃啪〃的一声,砚台落地,墨汁溅了一地,花无言负手悠悠踏进钟春髻的房内,手背在她娇若春花的脸颊上蹭了蹭:〃可惜啊可惜,一朵鲜花……〃窗外另一人淡淡地道:〃你若下不了手,换我来。〃花无言自怀里取出一个小小的玉瓶,对草无芳道:〃屏息。〃窗外草无芳一闪而去,花无言拔开瓶塞,那瓶中涌起一层极淡极淡的绿色烟雾,顿时房内花草枯死,桌椅发出〃刺〃的一声轻响,焦黑了一大片。钟春髻雪白的脸上瞬间青紫,随着绿色烟雾弥漫,窗外的花木也渐渐发黄。
第5节:一剧毒之物(5)
〃哇〃突地隔壁响起一声响亮的婴啼之声,有孩子放声大哭。花无言〃咦〃了一声,收回瓶子,只听门外草无芳喝了一声,〃哗〃的一声一片水雾蓦地破窗而入,屋内弥漫的绿色烟雾顿时淡去,那水雾堪堪落地,便成一种古怪的绿水,流到何处,何处便成焦黑。花无言脸上变色,能使清水冲破窗棂而入,那是什么样的功力?何况是谁一眼看破他这〃梦中醉〃虽不能以清水解之,却能以清水溶去?
屋外草无芳只见一人自隔壁房中走出,来人布衣布鞋,长发未梳,就似刚刚起床他只瞧到这里,至于此人究竟是如何拾起院中蓄水的水缸、如何泼水,又如何欺到自己身边拍了自己一下,他全然没有瞧见。身上着了来人一拍,半身麻痹,竟而无法出手攻敌,也无法避开,甚至口舌麻痹,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房内花无言一声轻笑:〃解药给你,手下留人。〃只见一个白色小瓶自房内掷了出来,那灰衣人一手接住,微微一笑:〃好聪明。〃草无芳只觉身侧人影一晃,花无言已带着他连纵三尺,翻越屋瓦而去。
〃我说与其追去雁门,不如留在此地,可惜有人听而不闻。〃灰衣人摇了摇头,手持解药踏入房中,打开瓶塞,敲了些许粉末下来,地上绿水变为黑水。他扶起钟春髻的头,将粉末灌了些进去。
等钟春髻醒来的时候,眼前一双乌溜滚圆的大眼睛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她吃了一惊,只见和自己并肩躺着的是一个不满周岁的婴孩,正凑得极近地看自己。她不是中了极厉害的毒物?怎会在这里?钟春髻蓦地起身,脑中微微一晕,幸好及时撑住床板才没有摔下,身边有人温言道:〃姑娘剧毒方解,还需休息,请不要起身。〃她转过头来,眼前人满头灰发,绾了发髻,看了一会儿,才认出是唐俪辞:〃唐公子救了我?〃心里却犹自糊涂以唐俪辞如此年纪,贵为国舅,方才她抵敌不住,他又如何救得了她?何况他不是抱病在身吗?
唐俪辞换了一身衣裳,方才那件乃是睡袍,穿之不雅,如今他换了件藕色儒衫,尤显得眉目如画。她微微蹙眉,唐俪辞右腕戴着一只银镯,其质虽非绝佳,然而其上花纹繁复,竟能将四季花鸟及绣花女纺等十数位人物刻于其上,那必是价值连城之物,此人实在神秘莫测。只听他道:〃你看见施庭鹤之死,风流店自然是要杀人灭口的,毕竟猩鬼九心丸之事不足为外人所道。〃钟春髻问道:〃风流店?〃唐俪辞颔首:〃出卖猩鬼九心丸的便是风流店,除了施庭鹤,〃西风剑侠〃风传香、〃铁笔〃文瑞奇也死在其下。〃钟春髻哎呀一声:〃风传香已经死了?〃她颇为震惊,〃〃西风剑侠〃风传香为人清白武功不弱,怎会服用毒物?〃唐俪辞自桌上端起杯茶,递给她:〃风传香妻室肖蛾眉为〃浮流鬼影〃万裕所杀,风传香为求报仇,服用禁药。杀万裕之后,风传香身上毒发,传染给挚友〃铁笔〃文瑞奇,两人双双自杀。〃
钟春髻睁着一双明目,骇然非常:〃这是什么时候的事?〃唐俪辞手端清茶,微微一笑:〃半月之前。姑娘请用茶。〃钟春髻接过唐俪辞递来的茶,心情仍自震荡,低头一看,只见手中茶杯薄胎细瓷,通体透亮,其上淡绘云海,清雅绝俗,又是一件瓷中珍品。〃唐公子又是如何知晓风传香之死?〃唐俪辞端坐在床边椅上:〃消息自雁门而来。〃钟春髻奇道:〃雁门?〃信雁〃江城?〃唐俪辞颔首:〃施庭鹤跟踪江城,螳螂捕蝉,黄雀在后,池云跟在施庭鹤身后,听到两人在小燕湖上谈话。风传香所服用的毒物是施庭鹤所赠,服用之时,并不知道此药乃是毒药,杀万裕之后毒发,施庭鹤向他勒索钱财用以购买猩鬼九心丸,结果风传香断然拒绝,逃走之后为文瑞奇收留,毒性传染至文瑞奇身上,两人发现毒不可解,双双自断经脉而亡,可谓义烈。〃钟春髻道:〃风传香本是君子。〃唐俪辞道:〃江城和风传香也是挚友,他一意追查风传香之死,查到施庭鹤身上。我猜他本想通过你,将此事告知尊师雪线子,又或者想通过雪线子找到〃明月金医〃水多婆解毒,可惜尚未见你,已死在施庭鹤剑下。池云没有料到施庭鹤会拔剑杀人,救援不及恼羞成怒,现在已奔赴雁门去了。〃钟春髻低头默然半晌:〃但在此之前,池云早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唐俪辞微微一笑:〃不错,在此之前,池云就知道猩鬼九心丸之事,那是我告诉他的。〃钟春髻蓦地坐了起来:〃你?〃
第6节:一剧毒之物(6)
〃呜咕咕咿呀……〃背后突地有一双软软的小手抓住她的衣袖,她坐起来的动作太大,那婴儿突然眉开眼笑,咯咯笑了起来,抓住她的衣袖手舞足蹈。唐俪辞道:〃凤凤。〃那婴孩把嘴里刚要发出的笑声极其委屈地吞了下去,怯怯地把手收了回来,慢慢爬进被子里躲了起来。钟春髻看着那把头埋进被子里的小婴儿,好生可笑:〃这是你儿子?好可爱的孩子。〃唐俪辞道:〃朋友的孩子,尚算是十分乖巧。〃微微一顿,他道,〃猩鬼九心丸之事,年前已有征兆,其中内情,尚不足为外人道。〃钟春髻越发奇怪,目不转睛地看着唐俪辞,此人面貌秀丽,左眉一道刀痕虽是极淡,然而深入发髻,依稀当年伤势十分凶险:〃唐公子身为皇亲,为何离开京城远走江湖,难道不怕家中亲人挂念?〃唐俪辞道:〃此事便更不足为外人道了。〃钟春髻低头喝了口茶,甚觉尴尬,世上怎有人如此说话?口口声声便称她是〃外人〃,虽然她确是个〃外人〃,但也未免无礼。她是雪线子高徒,人人给她三分面子,倒是从来没有见过有人对她态度如此生疏冷淡。
〃姑娘毒伤未愈,我在此地的房钱留到八日之后,姑娘若是不弃,就请留此休息。〃唐俪辞抱起床上的凤凤,〃我尚有事,就此告辞。〃钟春髻道:〃但门外那老板娘……〃门外那老板娘不是已经被杀,她如何能留到八日之后?唐俪辞微微一笑:〃她被迷药所伤,只要睡上一日即可,姑娘休息。若是见了尊师雪线子,说道唐俪辞向故友问好。〃钟春髻大奇,挣扎下床:〃你认得我师父?〃他若是雪线子的〃故友〃,岂非她的师叔一辈?这怎生可以?唐俪辞不置可否,一笑而去。
莺燕飞舞,花草茂盛,江南花木深处,是一处深宅大院。
一位蓝衣少年在朱红大门之前仰首望天,剑眉紧锁,似有愁容。
〃古少侠。〃门内有黑髯老者叹息道,〃今日那池云想必不会再来,你也不必苦守门口,这些日子,少侠辛苦了。〃
蓝衣少年摇头:〃此人武功绝高,行事神出鬼没,不知他潜入雁门究竟是何居心,我始终不能放心。〃
正说到此时,一阵马蹄之声传来,蓝衣少年回头一看,只见一匹梅花点儿的白马遥遥奔来,其上一位淡紫衣裳的少女策马疾驰,衣袂飞飘,透着一股淡雅秀逸之气,却是不显蛮横泼辣,正是钟春髻。瞧见蓝衣少年负手站在门口,她一声轻笑,蓦地勒马,梅花儿长嘶人立,钟春髻纵身而起,如一朵风中梅花,轻飘飘落在蓝衣少年面前,含笑道:〃古大哥别来无恙?〃
蓝衣少年微微一笑,拱手为礼:〃钟妹别来无恙?溪潭一贯很好。〃指引身边那位黑髯老者,〃这位是雁门门主江飞羽,〃信雁〃江城的父亲。〃钟春髻心中一震,神色黯然:〃江伯伯。〃江飞羽捋须道:〃姑娘名门之徒,风采出众。说起我那犬子,和姑娘相约之后已有两月不见,不知姑娘可知他的下落?〃钟春髻道:〃这个……江大哥、江大哥已经在小燕湖……小燕湖……〃她咬了咬牙,〃已经在小燕湖死在施庭鹤手下。〃江飞羽浑身大震,失声道:〃难道那池云所说竟是……不假?〃钟春髻道:〃那池云已经到了雁门?〃蓝衣少年道:〃他不但到了雁门,而且未经允许擅闯雁门养高阁,把门内众人的寝室都翻了个遍,将私人书信悉数盗走,口口声声,说施庭鹤害死江大哥,说雁门中必有人和施庭鹤勾结,给他消息,施庭鹤方能在小燕湖追上江大哥,杀人灭口……难道他所说竟是实情?〃他踏上一步,〃钟妹,施庭鹤侠名满天下,我怎能相信那池云一面之词?〃
〃虽然他是黑道中人,但我想他所说的并不有假。〃钟春髻黯然道,〃我在小燕湖并没有见到江大哥,只见到了施庭鹤的尸体。〃蓝衣少年奇道:〃施庭鹤的尸体?施庭鹤武功奇高,能击败余泣凤之人,怎能轻易被人所杀?〃钟春髻道:〃我见到他之时,他浑身长满红色斑点,中了剧毒,根据池云所说,施庭鹤服食增强功力的毒药,所以能败余泣凤。他死在池云刀下,是因为剧毒发作,无力还手之故。〃江飞羽变色道:〃施庭鹤中了剧毒,究竟是他自己服食,还是池云所下?〃蓝衣少年摇头道:〃不曾听说池云会用毒之法,他若会使毒,昨日和我动手就该施展出来,他却不愿与我拼命而退去。〃
第7节:一剧毒之物(7)
钟春髻低头望着自己的衣角:〃池云虽然脾气古怪,不过我信他所言不假,何况我被其人所救……他若是下毒杀了施庭鹤,大可再杀了我,世上便无人知晓,他却从别人手中救了我。〃她心中想那二人各有其怪,唐俪辞之事少提为妙,反正那二人主仆一体,也算是池云救了她。蓝衣少年讶然道:〃他救了你?他却为何不说?〃钟春髻暗道他也不知〃他〃救了我,突然觉得有些好笑,嘴角微翘:〃他……〃
〃老子几时救了你?小姑娘满口胡说八道,莫把其他什么白毛狐狸的小恩小惠算在老子头上!〃头上突地有人冷冷地道。钟春髻大惊,顿时飞霞扑面,平生难得一次说谎,却被人当面捉住,跺了跺脚,不知该如何解释。蓝衣少年和江飞羽双双抬头,朱红大门之上,一位白衣人跷着二郎腿端坐起来,鄙夷地看着门下几人:〃老子要杀你雁门满门不费吹灰之力,若老子真下毒毒死施庭鹤,费得着这几日和你们这群王八折腾这许久?早就一刀一个统统了结。〃江飞羽哑声道:〃江城真的已死?〃池云道:〃死得不能再死了,老子虽然知道你难过,但也不能说他没死。〃江飞羽大恸,蓝衣少年将他扶住,表情复杂,要他立即相信池云之言,一时之间,显然难以做到。池云在门上看着他的表情,冷冷地道:〃中原白道,一群王八,既然你不信老子所说,那老子给你们引荐一人,老子说话难听,他说的话,想必你们都爱听得很。〃
〃谁?〃雁门之内已经有数人闻声而出,带头一人青衣佩剑,皱眉看着门上的池云,〃阁下既然是友非敌,可否从门上下来,语言客气一些?〃池云两眼望天:〃老子就是不下来,你当如何?〃那人拔剑怒道:〃那你当我雁门是任你欺辱,来去自如的地方吗?〃池云道:〃难道不是?〃那人气得浑身发抖:〃你……你……〃钟春髻又是难堪,又是生气,又是好笑,池云口舌之利她早已试过,难怪这雁门之中最刚正不阿的〃铁雁〃朴中渠会被他气得如此厉害,只听池云又道:〃一大把年纪没有涵养就少出来多嘴,我看你浑身发抖,下盘功夫太差,和人动手,多半被人一钩就倒。〃那人一怔,他手上功夫了得,一身武功的确弱在下盘,紧握手中长剑,对着门上的池云,杀上去不是,不杀上去也不是,满脸愤愤之色。
〃你要在门上坐到什么时候?〃门外有人语调平和地道,〃面对江湖前辈,怎能这般说话?〃雁门中人本来情绪激动,突地听见这几句,顿时觉得那是世上最好听的声音,这人说的十几字,字字都是至理名言,都是方才自己想说但没说出来的正理!门上池云哼了一声:〃那要如何说话?〃门外人微笑道:〃自然应该面带笑容,恭谦温顺,如你这般,难怪雁门要将你逐出门外,不请你进门喝茶了。〃江飞羽尤在伤心爱子之死,蓝衣少年放开江飞羽,大步向前,打开大门,只见门外站着一位布衣少年,怀抱婴儿,
小提示:按 回车 [Enter] 键 返回书目,按 ← 键 返回上一页, 按 → 键 进入下一页。
赞一下
添加书签加入书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