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爱情面前,美和丑一样无力。
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变得如此忧伤。当我知道,美丽和爱情并不能同时放在天平的两端时,我的眼里,世界全成了碎片。
然后,有一个男人出现在我面前。听另一个男人讲,他确实出现过,只是,我忘了他的样子,我忘了他的声音,我忘了他的一切。
据说,我这样不可思议的遗忘是因为我深爱着他。
我越来越不理解爱。
那个男人的名字叫做孤人。
我不相信这是他的真名。
我只是相信我曾经爱过他,虽然我以某种方式把他忘了。
爱能够让人忘了自己吗?我不知道,我并没有忘记自己是谁,我清楚地知道我是个叫做韩素芬的女人,是个沉浮在世间的女人。
可我忘了他。
然后,有人告诉我,我不可以再次爱上他。
因为,上天创造了爱情的同时,也创造了爱情的禁区。上天在准备给出爱情果实的同时,也准备好了惩罚。我没有果实,我只有惩罚。
你相信么?这世界有某种规则,在限制着我们,在惩罚着我们。
在它面前,我像一块苍老的石头,轰然倒塌。
我爱上了一个人,一个我永远都不能见面的人。上天在梦里对我说,如果你要见他,请你准备好永远失去他。我在梦里问道:上天,你有爱的人么?
第三十四话 波动
看你最近的气色好象不太好。主任关心地说。
我点点头。
是不是发生了什么事。和他吵架了?主任还是关心地问。
我摇摇头。我说,我们只是分手了。
我早就说过,天下的男人没一个好东西!主任气愤地说。
他把你玩够了,就甩了?天底下没这么便宜的事儿!主任再次气愤地说。
我摇摇头,我说,是我提出分手的。
为什么?
可能,或者,我并不爱他。我说。
爱?
主任睁开大了眼,看着我仿佛看着自己的旧照片。
小姑娘,你太天真了。她终于总结道。
找个稳当的男人,结婚生子,这就够了。什么爱不爱的。她终于再次总结道。
你以为在演电视剧?素芬,别傻了。这世界上压根儿就没爱这回事儿。她说。
然后她拍拍我的肩膀,“啪嗒啪嗒”地响。
只要男人能够疼你,就够了。做女人很难的,如果不能将男人握在手心里,让他跑了,就更难了。
我觉得主任是在总结自己。
我没有告诉她,分手后我从来没有梦到过明涛。有人说,你爱一个人的话,你会经常梦到他。可惜我没有。
只是我梦里另外一个人。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不肯出来,任凭我怎么拉,他不肯出来。在梦里我从来没有看清他的脸,只听见他的声音,沙哑极了。
醒来后我一直回忆着这种声音。
我突然发现,那首《别哭,我最爱的人》的歌声正是沙哑的。
我一直觉得这种声音很熟悉。
下班了。
我跑到对面的音像店,我记得我曾经在这里买到过那张CD。
我走进去,那家店似乎换了老板,也换了装扮。
到处都是李春的海报,门口还摆了块黑板:李春最新专辑,欲购从速。
店里都是学生。都是十几岁的小人儿。
我突然想起主任儿子的那句话:谁不喜欢李春,我和谁急。
我问道:有没有郑智化的老歌?
老板看看我,说道:我找找看。
他翻箱倒柜,终于拿出一张布满灰尘的CD。
我看了,确实是郑智化。
已经很少有人听郑智化的歌了,想当年他可是红得很呐。老板说。
然后把CD拿给我。
可是,我发现里面有一半的歌不是郑智化唱的。而且也没有那首《别哭,我最爱的人》。
还有没有其它的?我问。
老板摇摇头。
我失望地走出这家店。
我知道,我失去的不仅是一张CD。
第三十五话 灰色
天空是灰色的。包括云彩,包括躲在山中哭泣的风。
我是灰色的,那是被笑容撕碎了的脆弱的灵魂。
街道是灰色的,过往的尽是灰色的脸孔、灰色的帽沿、灰色的笑声。
那沿路飘落下来的枯叶是灰色的,柏油路让它们注定不能化为泥土。
有人说,当一个人失去了一切后,她的眼睛只能看到灰色。
我不知道我失去了什么,某一天醒来,我只能看到灰色。
灰色笼罩了城市,人们却没有发觉。
或者人们发觉了,只是当作没有发觉。
城市边缘的歌声在唱着:
心痛,心痛,心痛,痛,痛,痛……
我忘了哪个歌星唱的。我觉得歌声也是灰色的。
我希望在人群中看到一张不一样的笑脸,我希望在人群中看到他笑时闪出的光芒,我希望他的光芒可以照遍我的全身,在他面前,灰色没有余地,灰色全军溃退,只能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他,笑啊笑,然后露出洁白的牙齿,然后露出毫无畏惧的神色。
我希望他能笑着走着,经过我的身边。我希望他能笑着看我一眼。
我难以想起他长什么模样,我不需要知道他是什么模样。
只要看我一眼,就足够了。
我就这样在街边走着。
那么多杂乱的声音响彻耳旁。
叫卖声,乞讨声,吵架声……
他们在交谈,在欺骗,在互相牟利,在尔虞我诈,在斤斤计较。他们没有感觉到内心越来越冷漠,他们没有注意到热情的衰退,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皱纹会悄然爬上自己的额头,他们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不甘心地停止自己的呼吸。
我突然发现,人是多么卑微的生物。
我突然发现,我站在人群中是多么卑微,像是一颗灰色的尘埃,我想开口,我想说话,我想证明什么,我哑口无言,我手足无措,我什么也证明不了。
剩下只有哭泣。
眼泪也是灰色的。
我转身,然后迷路。
我不知道卑微的出路在哪儿。我想起床前燃烧后剩下的那堆灰烬。那也是灰色的,我曾想办法把它用纸包好,扔进纸篓。我不知道它意味着我的记忆,我不知道它意味着我永远的灰色,我不知道它代表了一个人的痛和伤。
我在想,如果有一天,在街上碰到他,我还能不能认出他来。尽管我已经不知他长什么模样。
我居然有这种自信,觉得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立即可以叫出他的名字。
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整个世界会改变单调的颜色。
只要他站在我面前,我可以立刻觉得自己并不卑微。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卑微的时候,意味着她的成长已经停止。
当一个人觉得世界是灰色的时候,意味着她的爱情已经停止。
当一个人觉得这一切都可以解救的时候,意味着她的梦想已经停止。
当一个人一切都停止的时候,她的灵魂不再运动。
女人有二次死亡,一次是她在停止呼吸后,一次是她停止对世界的信任后。”
第三十六话 相认
那天,我呆在家里。
说到家,那只是平常的小屋。
像往常那样,只是平凡的我在平凡的小屋中。我记得我在喝着一杯热牛奶。
我一小口一小口地喝,为的是不将牛奶喝完,有时间可以看看窗外。
虽然窗外只有霓虹灯闪耀。
虽然窗外只有行人在走动。
谈恋爱的男女,声音细得像蜜蜂,在我的窗下走过。
那是平常的一天,我刚从主任家回来。
我记得那天只有我和主任儿子在家,主任忙业务或者忙其它去了。
她放心地把晓兵交给我。
据说也是为了安慰我最近郁闷的心情。
那天,我回到家喝牛奶。
闹钟在“嘀嗒嘀嗒”地响。我喝的时候发出很小的声响。仿佛喝得非常愉快。
不知道你有没有试过无聊的时候喝一杯牛奶。
然后看看窗外。
有人骑自行车,从窗下驶过。车轮发出清脆的声音。
我突然想起世界上最短的小说:
“当世界中剩下一个人时,门外响起了敲门声。”
当时语文老师要我们续写。我觉得这样的续写很无聊。就像今天喝牛奶一样无聊。
这时门外响起敲门声。响了三下。
这世界上不是我一个人,然后响起敲门声。
我的续写好象是这样:她敲了敲门,敲了三下,然后自己拿出钥匙开了门,望着空空的屋子发呆。
老师说我的续写非常糟糕。我反驳说,只剩下一个人了,难道还有人替她开门不成?
老师说不出话来,他觉得我作为学生已经没救了。
当然,确实是没救了。
我打开门,眼前是一片星空。
我打开门,望见了我的书和我的CD。
我打开门,那个骑自行车的人“呼”地一下经过我身旁。
我打开门,站在门前的男人朝我挥了挥手。
好久不久啦,听说你把我忘了。他说。
然后我发呆地看着他。
然后我接过书和CD。
我说,你是不是孤人。
他说,是的。
我说,请进。
他说,好的。
我说,要喝点什么。
他说,随便,就牛奶吧。
我说,你等等。
然后我转身拿杯子。
然后在我转身的时候发现他在背后抱着我。我流泪了。我说,孤人,欢迎回来。
第三十七话 述说
我觉得我的记忆又回来了。
我知道这是个假象。只是因为我对孤人没有陌生的感觉。
只是因为我明确的知道,他是孤人,天下没有男人可以取代他。
只是因为他紧紧地抱着我,不肯放手。
我的手拿不住杯子。
我转身,发现他的脸有点苍白。
我说,我真的忘了你吗?
他点点头。
我说,那为什么现在看到你如此熟悉。
他摇摇头。
我的双手不知不觉已经捧着他的脸,像是要看清一个很久没有回到家的旅人,有没有变瘦,有没有变黑,有没有吃过什么苦。
可是,我实在记不起他以前的样子。
可我已经知道,以前该有多爱他。
可我已经知道,我将会不由自主地再次爱上他。
可我已经知道,如果我爱上他,我会永远失去他。
我放下杯子,打开书。我发现所有的文字都已经认识了。
那只是普通的文字。只是封面有些破了。
我说,孤人,真的有那些规则吗?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他说,有的。因为我是爱神,所以我知道。
我说,那些规则能改吗?
他说,不能。
我说,如果我第二次再爱上你,是不是会永远失去你。
他说,其实你一直就没说过爱我。
我说,我忘了我有没有说过。
他说,你怕失去我吗?
我说,我很怕。
他笑了笑。我满鼻子都是淡淡的烟草味。我发现,那股味道和明涛身上的不一样。
明明都是烟。
他说,别怕。
我说,你告诉我,我为什么会在日记本上写下自己的名字呢?
他说,因为你想忘了我。
我说,为什么想忘了你呢?
他说,因为你想证明是否爱我。
我说,我不知道有这些代价。
他说,没有什么代价。如果代价是我的命,我也是幸福的。
我不说话了。
我知道我是不幸的。
我想再看看这本书。我说。
他点点头。陪我坐在床边。我打开台灯。
在我看书时他睡着了。他的呼吸像孩子般柔嫩。
我想,也许明涛还不知道许多的规则。也许孤人知道。也许,只是也许。
第三十八话 传说
你再给我讲讲你的故事。也许你曾经讲过,但我已经忘了。我需要再听听。
“那你听着”,孤人说,“我叫孤人,但很久以前我不叫这个名字。或者说我不能叫这个名字。因为我有自己的妻子,我不孤独。或者说我不能孤独。
有一天,我突然想到,我将来总有一天会老去,死去。你有没有过这种感觉,突然一切都起了变化,就因为你小小的一个念头。我开始注视这个世界,我想到,一百年后,不,用不到一百年,也许就是几年后,几个月后,几天后,这个世界已经不存在我了,但这个世界还是依旧转动。
那时我会什么都不知道。
就像灰尘一样。
不,灰尘是怎样的,我永远都不可能知道。
你能想像自己不存在的状态吗?我不能想像。
我只是这么想着,然后,越来越关心眼前的世界。
我发现,日子一天天过去,永远没有感觉。不,老人们似乎因为日子过得太快,越来越不宽容,而年轻人从来不在乎日子是快是慢。
是的。大家对将来毫无感觉。那是最悲观的东西,为什么不能牵动大家的感情呢?
我感到很奇怪。
人们都为眼前的幸福或悲伤时喜时怒。而我觉得,这是错误的。
我为我的想法感到孤独。可是我是不能孤独的,因为我有一个家。家的缺点在于你在孤独的时候也不能孤独。你没有权利保持孤独。家意味着你不是一个人。不是一个人,你还能孤独吗?但我阻止不了自己的想法。
我越来越怕生活。妻子的唠叨,累人的工作,不可猜测的上级,需要支撑的家。我仿佛已经看到了将来,在我累了半生后,在我的孩子长大后,在我的皱纹已经爬上额头后,我能所证明的是什么?
我想不出。是不是人类几千年下来都是这么无知觉地过来的。是不是还要这么无知觉地过下去。
有一天,我在路上碰到一个流浪的人,他坐在路边,大声地哭泣。我问他为什么哭,他告诉我,他快要死了,在他死前,还没有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我问他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他说,能让自己死前露出笑容的事该做,反之则不该。他说完继续哭,我的眼泪也流下来了。他奇怪地看看我,他问我为什么哭。我说我半生中做的都是不该做的事。他问我剩下的时间该做什么。我突然哑口无言,我突然发现我从来没有想过这个问题。
我该做什么呢?做什么能让死前露出笑容呢?
他说,我在生前曾爱过许多女人,也伤害过许多女人,我想要后半生去爱她们,想尽一切办法,认识的,不认识的,只要是好女人,我都要去爱她们。虽然我不知道你懂不懂爱这个字。
我点点头。
他说,如果你懂,请你继续走下去,我已经走不动了。我只能告诉你如何去爱她们,你会发现,作为男人,让女人懂得爱,是非常幸福的事。
他告诉了我所谓的人类情感规则。或许它就像一种游戏。它能够证明什么是爱,也能够让人忘了什么是爱。
告诉所有人,爱是有代价的。我对这游戏半信半疑,他挥挥手对我说,真或假有什么关系,我叫爱神,也叫孤人,以后你就会这个名字继续活下去。永别了,我现在就去死。”
第三十九话 经历
我讲的这些你相信吗?他问。
我点点头。我相信他,就像相信明天世界依然转动。
可我起初并不相信他讲的话。他说。
“于是我离开了家,到处流浪。我离开家里并没有感到伤心,我知道家里有一个爱我的妻子,有我的父母,有我的孩子。可是,我并不悲伤。很奇怪吗?我自己都怀疑我到底有没有情感。
很多人把爱和家联系在一起。他们全错了。家除了爱,还有许多东西,它们令我厌恶。所以我离开家时,并没有回头看一眼。
只是,到了黄昏,到了一个不认识的城市,看到街边人来人往的时候,我会想起家人。我想起他们,但却并不想转头回去。我知道,我之所以想念他们,是因为我再也见不到他们,因为距离产生思念,而不是因为爱。
有一天,我看到一个女人在哭泣。她说一个男人欺骗了她。她为他付出了很多,她非常爱他,可是他却一声不吭地走了。她说现在很恨他。
于是我把那个流浪人所说的规则与她讲了。她奇怪地看着我,像看着一个疯子。
然后她连忙跑走了。
第二天,我再碰到她时,她会了所有的人,包括她自己。
我从那个城市离开了。
我发现很多女人误解了爱。
他们装出对一切不可理解的样子,是因为他们不懂爱。
可是我懂吗?
我问自己。
又是一个黄昏。我饿倒在一个人家门口。
救我的是一个女孩,对,不是女人。
她拿出饭给我吃,却并未请我进门。
看着我狼吞虎咽的样子,她“咯咯”地笑。
她说你很可怜吧。
她说你这么可怜为什么不去死呢?
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