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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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闻- 第2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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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雄健叹道:“你好歹还有机会上战场,我却是一辈子都没有那个机会了。”他下意识地捶着那条伤腿。
楚子良看着他的腿。
“如今你能活得好好的,能走能动就已经是天大的幸运了。去年的那个时候,我们都以为你熬不过来呢。怎么样,现在可好些?有没有再犯病?那温泉泡着可有用?”
凌雄健突然想起这些天,可儿总是想着办法引他用温泉水洗浴的事情,脸上不由有些泛红。他不是没有意识到可儿的目的,只是……洗浴的乐趣远远大于,呃,不洗,故而他也就没有坚决的反对。
“谢谢关心,好多了。”凌雄健清清嗓子,一本正经地答道。
可儿的脸也不由尴尬地红了,她从凌雄健的掌中抽出手,转过身去假装拿茶壶。
凌雄健瞥了可儿一眼,转头冲小楚笑道:“瞧我,又拉住你说个没完。”说着,便站起身来,领着楚子良走出大殿。
刚跨出大殿门,凌雄健的左腿便传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屏住呼吸,忍耐着不让众人发现。他意识到,可能是因为刚才急着见楚子良,在台阶上跑得太快了些,引发了这旧伤。
可儿跟在凌雄健的身后,只见他的后背突然地僵硬了一下,便看了他一眼。
她诧异地发现,凌雄健的腮帮正在微微地抽搐着,额头的青筋竟然也爆了起来。细看之下,他的额头还覆着一层不易为人察觉的细细汗珠。似乎正有一种不为人知的痛苦在折磨着他。
“怎么啦?”可儿扶住他,问道。
凌雄健站住。他不希望可儿看到他旧伤发作的样子,便硬扯出一个轻松的笑脸,对可儿道:“你去厨房看看,让老王晚上多弄几个好菜,我要与小楚好好地喝几盅。”
可儿却并没有如他所愿的那样离开,而是细细地打量着他的脸。
“有什么不对吗?”她小心地问着。
“能什么不对?”凌雄健咬紧牙,努力保持着正常的语调,而腿上的抽痛也越来越剧烈。
“你……好象……”
可儿的话还没有说完,老鬼便迎面跑了过来。他也注意到凌雄健的不对劲,便急切地靠近他,架住他的一只胳膊,问道:“发作了?”
凌雄健看看老鬼,又看看可儿,无奈地叹了口气,点点头。
这时楚子良本已走下了台阶,发现不对,便又转回身来。他看了老鬼一眼,推开可儿,撑住凌雄健的另一边,两人一同将凌雄健架回大殿。
可儿皱起眉头。这“发作了”……不会是指凌雄健的旧伤发作了吧?她一惊,忙跟在他们的身后急步向大殿走去。
刚走到大殿门口,就听里面叫道:“小林,热水!”
可儿四下张望了一下,正瞧见大殿的东侧墙角处垄着一炉热水,连忙用衣袖垫着水壶把手,将它提了过去。
小林此时正好赶过来,立刻从她手里接过水壶,走进大殿,熟练地将水倒在一个铜盆中。
可儿抬起头,只见凌雄健坐在一张椅子里。他的头仰靠在椅背上,脸色发青,嘴唇微微地颤抖着。老鬼站在他的身侧,正在撕开他的裤腿。
她走过去,吃惊地发现,那道在昏暗的灯光下并不怎么可怕的伤疤,在这明亮的光线下竟然是那么的狰狞。那道伤疤又深又长,象一条大蜈蚣一样从大腿的正面,斜斜地切到膝盖的后方,凌雄健的腿几乎被劈成了两半。
可儿的心不由抽搐了起来。她不知道他的腿在受了这么严重的伤之后是怎么保住的。不过,显然,它所造成的痛苦是永久的。
楚子良接过小林拿来的热毛巾,敷在凌雄健的伤处。凌雄健全身颤抖起来。
可儿不由自主地走过去,站在椅后,伸手抚住他的额头,轻声安慰道:“没事的,一会儿就没事了。”
他额头的冷汗立刻弄湿了她的手。她拿过另一条干毛巾,小心地替他擦拭着。
这时,小么拿着一个铁盒子飞奔进来。老鬼接过铁盒,从里面抽出数根细长的银针,撸起凌雄健的衣袖,将长针刺进凌雄健柔软的皮肉中。
可儿畏缩了一下,转过头去不敢看。
在热气与针灸的作用下,那钻心的疼痛立刻缓解了不少。凌雄健缓缓张开眼睛,那双总是带着幽蓝光芒的眼睛此刻却是全然的黝黑。他寻找到可儿的双眸,并紧紧地锁住。
当老鬼将另一根银针刺入他的手臂时,他发现她又轻微地瑟缩了一下,便伸手紧握住她的手。他不希望她看到自己如此脆弱的模样,却终究未能如愿。
凌雄健暗暗叹了一口气,似乎只要是跟可儿有关的愿望,他少有能够顺利实现的。
老鬼又将一根针刺进他的大腿。手掌中,再次传来可儿的轻颤。她……是在害怕吗?
凌雄健放开她,低哑着声音叫道:“可儿。”
“我在。”
可儿不顾四周有人,俯身亲吻着他汗湿的额头。
“走吧,我不要你在这里。”
可儿的手微微一抖。
凌雄健摇摇头,摆脱掉她的手,转头看着小林。小林立刻明白他的意思,站起来拉着可儿,将她推出大殿。
第二十七章 来自京城的传闻
    晚间的空气温暖而湿润。才刚跨入四月而已,这江南的天便已经开始有了夏的气息。
凌雄健倚靠在胡床上,举着酒杯眺望着那片在星光下闪着波鳞的湖水。
另一张胡床上,楚子良早已平躺了下来。一个黄衣侍女跪坐在他的身侧,将他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按摩着;另一个蓝衣侍女则跪在他的身前,轻轻捶着他的腿。一个绿衣女侍提着酒壶侍立在两张胡床的中间,不时地为他们添加琼浆。
凌雄健早已习惯了楚子良的奢华作派,对这美人环绕的情景已是见怪不怪。见绿衣女侍给楚子良斟酒,他也举起杯来。
“嫂夫人临走前可说了,让你少喝点。”楚子良拦住侍女——不久之前,可儿随张三去查看门禁,只留下这两人在船厅后廊上对坐着聊天叙旧。
“已经没事了。”凌雄健屈伸了一下那条使他受尽折磨的左腿,“女人嘛,总是喜欢担心一些有的没的。”
楚子良从黄衣女侍的膝上转过头来。
“那感觉怎么样?”
“什么感觉?”
“新婚的感觉。”
凌雄健愣了愣,瞪着手中的酒杯恍惚地一笑。
“不错。”停顿了一下,又道:“很不错。”
楚子良看着他,微微沉默了一下。
“很高兴看到你很好。”
凌雄瞥了他一眼。他们已是多年的老友,楚子良那张善于伪装的脸上虽然并没有什么表示,他仍然感觉到了一丝不对。
“怎么?”他问。
楚子良摇摇头,迟疑地笑笑,有点拿不准要怎么说。他就着侍女的手喝了一口酒,这才小心地道:“最近京城里有些传闻对你老兄不太有利,我看你要小心点。”
凌雄健望着手中的酒杯,微微一笑。
“我现在已经远离那个是非圈了,能有什么闲话再扯上我?”他叹了一口气,“我这伤也算是另有好处,至少从此不会再受人猜忌。”
所谓“鸟尽弓藏”。去年,当御史弹劾李靖军纪不严时,凌雄健曾经出面替他辩护了几句,当时他曾不慎提及当年太上皇想杀李靖泄私愤的旧事,从而被人以“大不敬”的罪名告了一状,以致于李靖还没受审,他倒先见识了一下大唐的天牢是什么模样。
所幸的是,当今天子还算是个清明的君王,没几日就放了他。自那以后,凌雄健原本想学着李靖激流勇退以避猜忌的,谁知最终却是人算不如天算,不得不因伤归隐。
然而,如今国家有难时,李靖还能重新复出为国效力,他凌雄健的伤却不允许他再重披战袍——凌雄健暗淡下眼神,不由感慨壮志难酬。
楚子良也跟着叹了一口气。
“你也太小看了你的名气。就算是现在,你在朝中也是极有威望的。当年那些你曾得罪过的小人难免还是会记挂着你。”
凌雄健不以为意地晃晃杯中御赐的美酒,闻着酒香轻笑道:“身正不怕影斜,皇上也不是无道的昏君,我不怕。”
小楚皱起眉。“皇上虽然还算开明,不过,你也该知道他的难处。他是一国之君,要考虑的事情实在太多。有时候,对的不一定就是该做的;错的也不见得就是不该做的。”
凌雄健挥手打断他的话。
“别跟我说这些,我是个军人,从来就搞不懂这些游戏规则,也不想懂。”他苦笑了一下,“如今也更不需要懂。”
小楚沉默了一下,道:“你可别这么想。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你这副臭脾气在朝中得罪的人也不是一个两个,万一被人抓住了把柄,就算皇上有心主持公道,只怕也要看看情况才行。所谓君子趋吉避祸,何苦让自己被动呢?”
凌雄健转头,敏锐地看了他一眼。
“你听到些什么?”
楚子良接过侍女手中的酒杯,抑郁地把玩着。
“你当这次我为什么来?朝中有人说,这玉很可能是你故意藏匿了。皇上说,你若有心留着那玉,就不会让它流到外面去,这才堵了那些人的口。皇上虽然相信你,却也怕那些人找茬多事,所以才叫我下来查一查。”
凌雄健转过头,望着他了然地一笑。
“只怕是你自己主动请缨的吧。你怕我再受那个牢狱之灾。”
楚子良望着幽暗的湖面,叹了口气。
“臣子难为,皇上更难做。其实上一次皇上就不是有心想要关你,只是事关皇家的威严,而且,经过这么多年的努力,皇上与太上皇的关系好不容易才有所好转,你偏偏在这个节骨眼儿去戳上皇的疼脚,皇上总要对上皇有所交待才是。”
他叹了一口气,又道:“自从去年秋天起,太上皇的病便一直没有好转。如今连皇上都让着那宫里三分。如果当初你同意了玲兰的婚事,跟那宫里的关系可能还有几份回旋余地,如今你偏偏又娶了嫂子这样出身的,这不是在打太上皇的脸吗?如果真惹恼了他,抓住你什么把柄,在皇上面前说点什么,纵然皇上有心想要保你,只怕也只能是重板轻落,到底还要让你受点罪。这又何苦。所以我劝你还是小心些的好。”
凌雄健皱起眉。
“这可不象你。当年你违抗圣命偷偷跑到洛阳王世充的府里去做卧底时,可没这么胆小。”
一席话勾起了楚子良的回忆,“那时不是年少无知嘛。”他模糊地笑着。
凌雄健不禁看了他一眼。
楚子良的父亲前靖国侯楚敞是当年的秦王、如今的天子李世民手下颇受器重的一员大将,也是楚子良此生最为敬重的人。然而,父亲战死沙场不久,他便于偶然间得知,他竟然不是父亲的亲生骨肉,而是母亲与亲叔叔的私情结果。情堪之下,他执意加入了李世民的“玄衣卫队”。虽然天子顾念他父亲只此一子而不肯让他涉险,他却是一心求死,偷偷跟着军中的斥侯混进洛阳城王世充的府里。
那是他第一次做斥侯。
“你……”凌雄健罕见的犹疑着:“你和你母亲……?”
多年前,他的母亲就已经正式嫁给了他的叔叔。
楚子良黯然地摇摇头,岔开话题。
“如今,当务之急是要找到那剩下的玉佩。这事不能拖,只怕越拖朝中的闲话越多,对你就越不利。”
这心结已非一日,凌雄健暗自叹了一口气,或许,终生都没有解开的那一天。他遂着小楚的心愿,改变话题,道:“你可有眉目了?”
楚子良摇摇头。
“不过……种种迹象都表明,这玉是从这府里流出去的。”他技巧地暗示着。
凌雄健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我当然不怀疑你。”楚子良连忙表示,“只是,你府上的人多,保不定是谁发现了这玩意,以为值几个钱,就偷拿出去卖了。”
凌雄健微微一笑。“如果你怀疑我,就不会住在我家了。对了,你说那个玉器店老板还说了一些细节。是什么样的细节”
楚子良缓缓地摇摇头。“这些还有待核实。不过,不管是谁,得要让他知道事实的严重性。也或者吓一吓,能让他把东西拿出来。也或者,会吓得他把东西藏匿起来。如果这样的话,那就麻烦了。”
凌雄健沉吟了一下,笑道:“难怪我感觉你有点怪怪的。你在怀疑我的夫人吧。”
楚子良一愣,笑了。“这么明显吗?”
“倒也不是,只是我比较熟悉你而已。”凌雄健喝了一口酒,道:“不会是可儿。”
楚子良打量着凌雄健。月光下,他的脸仍然跟过去一样,象是石雕的一般线条生硬。只是,那双眼眸却因提到他的夫人而变得不再那么冰冷。
“你很信任她?”
凌雄健抬起眼。
“就跟信任你一样地信任她。”
楚子良不禁愕然。对于女人,凌雄健虽然不象他那样抱着很深的成见,却也很少有什么正面的好评。他总说女人是一切麻烦的根源,也一直抱着敬而远之的态度对待女人。如今却……
“女人!老凌啊,我们在说的是女人!”
“女人又不是怪物。只是比较麻烦的一种人而已。”凌雄健笑道。
楚子良不由转过头来打量着他,笑道:“‘何意百炼钢,化为绕指柔’?真想把老尉他们都叫来,一起看看你现在的样子。看来嫂夫人真不简单呢。难道,嫂夫人是女人中比较不麻烦的?”
凌雄健哈哈一笑,摇摇头。
“错。她是女人当中最麻烦的一个。”
楚子良皱起眉。
“若论姿色,我家这些舞伎婢女恐怕都比嫂子强些;论性子,比她温柔的也大有人在;若论门第,堂堂的郡主你都看不上眼。可你却只对她动心。这是为什么?”
凌雄健想起前些天他也曾如此地问过自己,不由笑道:“我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反正,就是她了。”
楚子良看着他良久,最后摇摇头。
“想不到,‘石头将军’竟然也能成为一个好丈夫。玲兰要是听到你结婚了的消息不知道要怎么闹呢。”
一提到那位刁蛮的玲兰郡主,凌雄健的眉头便打起结来。
楚子良与玲兰郡主是姨表兄妹。去年,凌雄健在东京养伤时,身在前线的楚子良曾托玲兰替他送一包家传伤药给凌雄健。结果,这药却送出了意想不到的事端来。
“都是你惹的祸。要不是因为你,我才没兴趣给她好脸色。结果倒好,那丫头却是个蹬着鼻子上脸的主儿,给不得颜色。”凌雄健恼火地道。
楚子良哈哈大笑。
“玲兰那丫头跟我一样,都是家里唯一的孩子。她从小丧母,我从小丧父,周围的人总因为这个就惯着我们俩个。我呢,因为在军中,多少还受着一些节制。她在宫中,上面又有皇上、太上皇宠着,自然就养成了这么个霸道任性的刁蛮个性。而且,别人对她都是毕恭毕敬的,唯独你对她是爱理不理,她当然就觉得你特别啦。”
“这倒成了我的错。”凌雄健不满地咕哝着。
“对了,我离京时听到一个传闻。只是我走的急,没有细打听。我听说,你送了一个什么东西给我表妹?”
“胡扯。我躲你那个宝贝表妹还来不及呢。”凌雄健翻了他一眼。
“那就好。”楚子良点点头,“现在这局面已经很麻烦了,我不想让她也夹进来。”
凌雄健想到玲兰郡主那固执的个性,便深有同感地叹了一口气。
楚子良起身,拿过侍女手中的酒壶,给凌雄健斟上酒,笑道:“别再提那些扫兴的事了,简直是糟蹋了这美酒佳酿。”
*    *    *
凌雄健左手拿着小林从市集上给他收集来的《齐民要术》——一本关于农业方面的书,右手拿着一条牛肉干——老王的最后一点存货,心满意足地躺在放在偏殿廊下的躺椅里,享受着春天暖融融的阳光。
在他的左前方,可儿正背对着他,逗弄着一只刚刚买回来的小鸟。那是她特意命人从街上买来,逗病中的凌雄健开心的。
病中。
凌雄健摸摸鼻梁。其实,他的腿伤很快就恢复了。可是,就连他自己都没有想到,他竟然会爱上这种“缠绵于病榻之上”的日子。每当看到可儿围着他,关切地询问着他的身体状况时,他总是会下意识地在自己的身体上寻找着一些并不存在的“不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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