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懂了,虽然懂得太晚,但起码,该看清的,她也终于看清了。
此后,她牢牢封锁住所有的感觉,掏空了心,不让自己再去在乎什么,这样,就没事了吧?这样,就不会再害到谁了吧?
久而久之,她也几乎忘了,喜爱一样事物,究竟是什么滋味。
直到二十岁那年——
侍候她的婢女,在替她梳头时,簪子不小心割伤了她的脸,她本欲瞒下,只要不见他,待伤好,便可瞒过。
然而,依旧没有成功,她很清楚那名婢女会有什么样的下场。
就在那一个无月的黑夜,他将她带上高楼,要她看清楚他怎么惩治该死之人。
她没有求情,求情代表在意,而在意,只会让那个人死的更快。
那个婢女临死之前,悲切地吼叫着。〃你们这两个冷血的恶魔,我诅咒你们不得好死!〃
她怎么也忘不掉那一幕,他将人五马分尸,就在她的面前,肢体离析,血肉飞溅!
人是死了,可婢女说的话,却紧缠上她的心。
她真的已成为冷血的恶魔了吗?如果真会不得好死,她也不要变成像他那般可怕后才死,她宁可现在自我了断。
终于,她崩溃了。
她疯狂地尖叫,想抗拒那样的诅咒,想宣泄那一幕所带给她的冲击。
她再也撑不下去了,这样的日子,再过下去,她会疯掉。
于是,她问他。〃我这条命,是你的,对吗?〃
〃当然。〃聂子冥勾起邪佞的笑,为俊魅容颜更添惑人心神的幽光。
〃那么,若要逃开你,是否唯有这条命还给你,我才能自由?〃
〃你会吗?〃他从不以为她会舍得逃离他。
她毫不迟疑的一剑朝胸口刺下,深深的。〃今生,我已还尽。阴曹地府,别再追来。〃
是的,她想逃,而且逃离的意念是坚决的,不惜以生命为代价。
那一刻,她看到了他暴睁的眼,像是极不敢置信,但是她管不了这么多,由高楼跃下,直坠入山谷,挣脱了十年的阴晦生活。
身后,传来她疯狂的吼叫,仿佛带着极深的伤痛。
是伤痛吗?她并不确定。一个杀人不眨眼的恶魔,懂得何谓伤痛吗?她,不过是一只他所囚禁的金丝雀,在他窒息般的围困下,不能飞也飞不动,但她想飞,她渴望再飞一次——
而后,她遇上了凤千袭。
他也爱她,眸中带着和聂子冥一样的痴狂光芒,可她已经怕了,她不懂爱能够给她什么,只除了一场又一场悸骇的恐惧外。
她不想再掉入同样的泥沼之中,这一次,她怕她会再也没有力气挣脱。
她的拒绝伤了他,让凤千袭由爱恋变成了恨。
这样也好,至少,她不用再怕了。
可是当她慢慢发觉,他的爱给她的感觉,和聂子冥是全然不同时,他已经不再爱她,也不再要她了,而她,也永远没有机会证实,那个她曾经可以牢牢握在手中的东西,究竟能带给她什么她不曾体验过的事物。
但她起码知道一点,凤千袭和聂子冥,是全然不同的。
聂子冥曾因为菜色不合她的胃口,一令之下杀光了所有的厨子。
想看尸横遍野的场面吗?为了你,毁天灭地在所不惜……
他曾这么对她说过,这样的爱,过于噬血残暴,她只觉可怕。
他要她爱他,但他可知,他这么做,只会让她更加的逃离而已,她不会爱他,永远不会。
但凤千袭不一样。她顺手赠钗助了那名家丁,他虽狂怒,但在她惊惧着历史又将重演时,他却那么温柔地拥抱她、安抚她。后来,还听说他请了大夫去给家丁的娘看病。
她不养白兔了,他却让她养小孩,容许她喜欢娃娃,也容许她为了娃娃而忽略他。他什么也没毁,反而纵容她去做更多,他教会了她好多事。
为何会如此?这和她原先所以为的完全不一样,是她以爱情的认知过于浅薄,还是因为凤千袭已不再爱她的原故?
这样的日子是她从来都没想过的,她想这样过下去,她不愿让任何人破坏如今的宁静,她好怕聂子冥的出现,会毁掉她好不容易才拥有的一切。
怎么办?怎么办呢?她再也不要过回从前的日子,她喜欢这里的生活,喜欢这里的一切……
她无意识的一口接一口啜饮着杯中的酒液,忘了凤千袭的交代,不知不觉中,已饮过三杯。
以后害怕时,就来找我。
一道低柔嗓音浮现脑际,惶惑忧惧的心,像是在茫茫折雾中找到了方向,她站起来,唯一想的,是投奔那道温暖。
头,有些昏昏沉沉,她踩了几个步调,觉得地板好像在晃动,害她都站不住脚了。但是没关系,只要找到他就没事了……
她脑中只有一个意念,天旋地转也阻止不了她……
凤千袭正欲熄灯就寝,外头传来凌乱无章的步调。
他蹙了下眉,这么晚了,婢仆早安歇去了,而依凤轻功极佳,行走时向来是一留跫音。
他心下不解,正想前去察看时,房门被推开了开来。
〃依依?〃怎么会是她?!
瞧她那跌跌撞撞的模样,他担心地上前,在她跌倒之际,及时地扶住她。
一见是他,依凤露出了安心的表情。
〃怎么回事?〃向冷静自持的依凤,怎会把自己弄成这样?
〃公子说——怕的时候,可以找你。〃依凤不容他反悔,双手牢牢攀住他。
〃你怕?〃
她摇头。〃不怕了。〃是真的,她突然不怕了。他身上的气息好暖,靠在这里,她竟不再惶然,这就是他要她怕时,来找他的原因吗?
〃那说说你为什么怕的原因可好?〃他诱哄道,见她身子颠颠晃晃,他索性将她按坐在椅中。
〃不要。〃
〃那你找我做什么?〃
〃喂酒。你喂的洒好喝。〃说她醉了,偏偏她意识以清楚得很,两手不忘紧抓着洒瓶。
她大半夜来找他,就只是要他喂她酒?
〃不行,你醉了,不能再喝。〃忧心她隔是宿醉难受,他伸手要夺过酒瓶。
〃你不喂,我喂。〃说完,她就着瓶口,灌了口酒液,欺身向他,朱唇猛然复上。
凤千袭愕然。旋即搂住她,与她共享浓醇酒香,同时,勾住软腻丁香,缠绵共舞。
〃好不好喝?〃她魅眼如丝,声软如棉,问的态度却极认真。
〃好喝。〃他轻吮唇边残留的酒渍。
她偏头避开他的举动,将酒瓶递向他。〃换你了。〃
〃不。〃都醉成这样了,再喝还得了?怕不要献身了?他可没把握他抗拒得了这般诱惑。
〃那,我喝。〃她一仰首,又灌上了一口酒,凤千袭伸手想阻止,她闪身而起,翩然旋了个身,步履不稳地往后仰——
〃小心点!〃他张手接住那道娇软如棉的身躯。
〃才不。〃她娇笑,推开他,舞着轻狂凌乱的步调,吟道:〃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君不见高堂明镜悲白发,朝如青丝暮成雪?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凤千袭如影随形,在她步履颠踬时,扶她一把。
没想到,醉了的她,会有这般绝媚风情。
〃将进酒,杯莫停。与君歌一曲,请君为我倾耳听……〃当她不知第几度撞进他怀中时,她媚然一笑。〃瞧,我不是好好的吗?不必小心什么,你一定会接住我的……〃
他深深地望住她。〃几时起,你这么了解我了?〃
〃不知道。〃她苦恼地皱眉。〃就是直觉的肯定,你不倒让我受伤。〃
〃为什么?〃
〃都说不知道嘛!〃找不出答案,她烦躁地嚷道,像个闹脾气的小孩。〃我诗好像还没念完……〃
〃与尔同消万古愁。我替你念完了,然后呢?你还没告诉我,你真懂我了吗?在你心中,我又是怎样的一个人?〃他定定地凝视她。
〃噢。〃真的念完了吗?她努力思索。
算了,他替她念诗,那她也要回答他才公平。
〃你是个奇怪的人。〃
〃怎么奇怪?〃
〃别吵,我正在想嘛!〃她偏着头,栖靠在他肩上。
〃好,偿慢慢想。累不累?坐下好不好?〃
〃我要坐床上。〃她要求道。
〃好。〃他抱起她,安放在床上、他的胸怀之间。
〃你就是这里奇怪。〃终于思索出一点头绪,她小嘴一张一合地说道。〃嘴里是依依、依依的唤,明明该是我依你,我也一直以为是这样,可是……可是为什么最近我突然有很怪异的感觉,是你事事依我,而非我依你?〃
凤千袭温淡浅笑。〃有吗?〃
〃有。〃她用力点头。〃你要娶我,我不嫁,你便依我;你想爱我,我不让你爱,你还是依我;为了报救命恩,我想依你,你便让我依你;我问你要爱不爱娃娃,你说我爱你就爱,我努力想了想,终于想明白你那句话的意思。是我要你爱娃娃,于是,你依我;所有的事,总是你顺着我的心意在做,事实上,你会让我依你,是因为你什么都依我……〃
他没反驳,大掌温柔地轻抚她被酒气醺红的脸蛋。〃好复杂,我听不懂呢!〃
〃你懂的,因为我没说错!〃她微恼道,气他的不捧场。
〃我没说你错了呀!〃他低笑,似在安抚三岁娃儿般,搂着她轻摇。〃我的依依好聪明呢!〃
〃这点也好奇怪。〃
〃哦?〃没想到平日沉默寡言的她,喝了酒后会性情丕变,一反常态的多话了起来,他倒想看看,她还有多少高论要发表。
〃你老说我是你的依依,可却不要我,身或心都不要;既然不要我,我又怎会是你的呢?我知道你有很多很多的女人,所以也不再像以前那样想要我了,因为我拒绝了你,让你尊严受创,我明白偿很恨我,想折磨我,可是……我愈不觉得那是折磨,你在教我什么是居心快乐,让人快乐是折磨吗?我都快被你弄糊涂了……〃
〃我可怜的依依,〃他轻吻她皱成一团的眉心,却无意解答。〃别再想了。〃
〃不想不行。你快告诉我,你真的恨我吗?真的不再爱了吗?〃
〃这种事,说不得,要有感觉。〃
〃那——现在你还想与我当夫妻吗?〃
凤千袭反问:〃怎么!想起今儿个街那些人说的话?〃
〃原来你也听到了。〃她垂眸,扯玩着他的袖袍。〃我现在觉得,那其实是不错的主意。我好累,好想有个家,你还要不要我?〃不知何时起,她已依赖起这副胸怀……
〃不要。〃他想也没想。
〃你果然还怨我。〃声音低得听不见。
〃你只是在逃避现实,并不是真心想嫁我。要我娶你,这样的理由是不够的。〃
〃不够?〃她迷惑地眨眨水眸。〃那,还要什么?〃
〃自己想,想到再来告诉我。〃
〃想到你就会娶我了吗?〃
〃是啊!如果你的理由多到足以说服我。〃他缓慢地拍抚她。〃我还有什么地方奇怪的,一次说了吧!〃
〃还有、还有……〃她用力地想看。〃你对我的方式,和他完全不一样。〃
凤千袭没问〃他〃是谁,只若有所思地续问:〃他怎么对你?〃
〃他的血是冷的,所以不认为将我变成冷情之人有什么不对,他很邪、很狂,要我掏空了心,只能容得下他。但是你却在试着将许多、许多的东西塞进我心中,填得满满的,都不怕容不下你,那种感觉就像、就像……〃顿了顿,她风马牛不相及地冒出一句:〃我可不可以想一下?〃
〃可以。〃
于是,她沉默了下来。
怀中的气息愈见轻浅,垂敛的星眸几乎合上。良久、良久,他没去催促她,给了她臂弯中最舒适的角落,放任她睡去。
〃就像是一个被冰冻的人,浑身都已僵冷,就已僵冷,就算一剑刺下去,血会流,但是不会有感觉。然后,你把我带出那个冰冷的地方,抱住我,用你的温暖,融入那些困得我无法动弹的寒冰……〃(楼雨晴《凤舞翩翩》 录入:xiaoying)她突然开了口,困惑地抬眸看他。〃我太冷,而你是温的,这样不会冻伤你吗?〃
她终于明白到他的苦心了吗?
他无声叹息,道:〃不会。〃
〃噢。〃她放心地点了下头。
她曾经以为她冻伤了他。所以他至今仍恨她。可,她并不想冻伤他的,只是找不到避免的办法,他若要靠近她,就只会有这样的下场,除非他也是冰,那就不会。
他将她拥得更深。〃那,冰融了吗?〃
她想了一下,答非所问。〃你亲我一下,好不好?〃
凤千袭没回答,俯下了唇,吮住了她的柔软。
这是一记缠绵人心的深吻,一点一滴,倾出他深蛰的爱怜……
她先是静静地看着,没有动作,而后,玉臂缠上他颈项,湿软丁香迎向他勾挑的舌,共赴那颤悸狂乱的情缠……
她不再麻木,不再无感,找回了灵魂,便不再是木偶娃娃,凤千袭贪渴得想索求更多,延烧的激情热度,狂恣难休,他几乎要无法自持……
但,不行!他强迫自己抽离那倾醉癫狂的欢缠浓重地喘息着。
现有不是时候,她醉了,他不能在这种情况下要了她,他不容许!
若要,必须是她心甘情愿,他会要她看着他将他放进心底,记着他给的点点滴滴。
〃温温的,软软的,麻麻的……以前感觉不到,现在冰融了,很多以前没发现的东西,现在都有感觉了……〃乱无章法的呢喃,似在自言,但奇异的,他就是听懂了。
〃怕,找我,冷,也找我,茫然无助,都可以找我。我会抱着你,不让你伤着冻着,就像现在这样,永远不放,可好?〃他俯下头,脸庞与她相贴、倚偎着,亲密摩挲,倾出深宠眷爱。
〃好,只找你。〃她安心闭上眼。
〃倦了?〃
〃嗯,好累。〃呓语声几乎听不见。
〃睡吧,有我在。〃他细语轻怜,将她放入床内,降下身子,密密护着她。
〃可不可以……不要恨我?〃含糊音律,分不清尚有几分清醒。
〃好,不恨。〃他纵容地迁就她。
〃可不可以……爱我?〃
〃好,爱你。〃轻哄声,宠溺如昔。
他的回答安抚了她,贴在最靠近他心脏的地方,倾听着一声声沉稳的跳动,伴她入梦。
她轻浅均匀的呼吸声由他胸前传来,他知道她睡得极安稳,大手似有若无地拍抚着她,睁着眼,睡意全无。
只是在敷衍她吗?不,这是他的真心话。
所有人都错了,他是怨她、恼她,却从不曾恨过她。
他一直都爱她。至今未变。
因为爱她。所以才会怨她、恼她的冷漠无情,进而以游戏人间来掩饰受了伤的心;也因为爱她,所以尽管明知她无心于他,却仍舍不得放手让她离去。
当她方才问着,她是否冻伤了他?
是的,他是伤着了。
可他一舍让她知道,只因看穿了她并不想伤他,那么,就当是没有吧!在她终于逐渐有感觉时,他不要她第一个领受的是愧疚,他从来都没要她难受。
思及她今夜的反常,他的眼中添上一抹深思。
那名男子,究竟来自何方?竟能带给她这么在的影响力?
此人与她,又有着一段什么样的过去呢?
依着男人的直觉,他能断言,此人必与他一般,恋她极狂。如果这个人没出现,他相信,依依终会是他的,可,现有他什么都不敢肯定了……
第七章
虫鸣、鸟叫,为全新的一天揭序幕。
依凤眨动眼睛,意识缓慢的回到脑海中。
在梦中,她被温暖水泽所包围,舒服得不想醒来;而现实中,她是枕在一方宽阔的胸膛之中。
她挪动身躯,对上了一双深邃的黑眸。
〃公子,早。〃他眼神清亮,应是早已醒来,要不就是一夜未眠。
也没问自己为何会在此,与他共眠一夜,她撑起身子,然后感觉像是抽动了某根神经,尖锐的痛楚如细针般直穿脑际,她似有若无地低吟了声。
身后,一双臂弯将她往回搂,指尖按上她脑穴,灵巧地揉压。她闭上眼,背靠着他,舒服得想叹息。
〃往后,别喝过量。〃他两手来回在她几个穴位来回按摩。尝了宿醉苦,看她下回还敢不敢这么膛认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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