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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谈到何处了？”刘彻开口道，打断了卫青的思绪，他却并没有询问卫青的来意，仿佛卫青是他召来一般。
“陛下，方才是老臣说了一则趣事，刚说了一半卫大人就进来了。”公孙弘对了卫青微笑颔首，笑吟吟道。
刘彻笑道：“这样，你从头讲起吧，免得仲卿云里雾里的。”
公孙弘恭声道“是。”
“谢陛下体恤，有劳御史大夫了。”卫青道，心中奇怪起来，难道他们几人在此就是为了闲聊趣事？
公孙弘自中山国归来后，由于其出色的能力被刘彻所青睐，脱颖而出，数年来连连升迁，现在更是做到了御史大夫这样的高位，可谓是一步登天，升迁之快，令人侧目，也只有主父偃才能够相比拟了。
“老夫早年曾奉陛下之令前往匈奴，虽然一事无成，但对匈奴却有所了解。”公孙弘坦然道，丝毫不已自己当年的败绩为羞，仅仅这份胸襟就使人敬佩。
“老夫在匈奴王庭被冷落，无聊下四处观望，却发现有一老一少匈奴人正恶斗，拳拳到肉，却是丝毫不留余地，旁边有人看不过去，上前劝阻，没想到刚才还拼死相搏的两人突然一起对劝架之人大打出手，那人虽然是精壮汉子，猝不及防下反而被这一老一少击败，落荒而逃。旁人不解，问他们这是何故，他们的回答才叫有趣，哈哈，他们说两人相斗是为家事，却容不得外人插手，否则必定以老拳饱之。”
“据说匈奴人中多数尽皆如此，真是可笑之极。丝毫不明圣人教诲，当真是蛮夷之族，完全没有父子伦理之道，家中父子相搏，兄弟相残之事举不胜举，对孝之一道丝毫不解，真是枉自为人了。”
塞外苍狼 第一百二十章 朔方（3）
大汉犹重孝道，听了公孙弘的话，殿内众人尽感不可思议。
“蛮夷之族。”汲黯不屑道。
“的确是蛮夷，不过我想御史大人却意不在此。”张汤冷哼一声道，看了一眼公孙弘：“御史大人不过是以匈奴风俗暗喻如今罢了，现在匈奴情况莫不是如此。伊稚斜和于单是叔侄之亲，他们的争斗正暗合家人之争。”
“廷尉大人明察秋毫，老夫却是班门弄斧了。”公孙弘脸上毫无不快之色，哈哈笑道。
张汤微微一笑，淡然自若。
刘彻道：“公孙御史此言莫非是劝朕打消长驱直入匈奴的打算，不要做那多事之人？”
此言一出，顿时满殿皆惊，卫青心中明白过来，看这样子，刘彻却是有心把对匈奴战略借着此次确定下来。公孙弘之所以升迁极快，和他揣摩刘彻圣意的才能脱不了关系，投其所好，才慢慢的成为了刘彻的宠臣。他生性谨慎，万万不会冒失直言，此次他借着讲述匈奴趣事已然和平常的他大相径庭，能使他做出这般举动的，他身后的人已经呼之欲出。
殿中之人俱是才智高绝之辈，也立即领会到了两人的一唱一和，汲黯和薛泽脸色立即一变。
就在一时辰之前，刘彻就把他们召了过来，也不聊什么国事，布下酒席，只是谈论一些各地的风俗趣事，气氛融洽之极，再加上有平阳公主在席，要知道大汉虽然女子地位不低，但也不会参与朝政，也就放下心来。可谁也没有想到，这安详的气氛就在公孙弘的那则趣事之后被刘彻激化起来，一变成为讨论头等大事的庭议。
“陛下难道不想长驱直入匈奴吗？”汲黯喜道，他一直都是徐徐图之的有力支持者，朝中两派人马几乎吵翻了天，可是刘彻并没有发表看法，由于汲黯一直都是扮演着刘彻对立面的角色，所以这次他也认为不例外，哪知道刘彻一开口表示意见竟然和自己暗合。
刘彻不答，看向卫青道：“仲卿，你是军方主力，你来说说看。”
所有人顿时把眼光投在卫青身上，汲黯更是双目放光的看着，深怕他说出不同的意见。和刘彻一样，卫青也一直没有说出自己的看法，众人都知道卫青在刘彻心中的地位，呼吸顿时急促起来。
卫青心中苦笑，换作是今日之前，他必定是提倡长驱直入，一战而决的，虽然冒的风险极大，但收获也是超出想象的丰厚，李息、公孙敖、公孙贺等人无不如此打算。
“陛下，你看了这份奏章就知道卫大人的意思了。”一直没有出声的平阳公主突然开口道，悦耳的声音却带上了冷冰冰的意味。
卫青心中一紧，其他人也看出了不妥，卫青出自平阳公主府上，所以多数人都将两人看成了一路人，哪知道……
刘彻饶有兴致的看了看面无表情的平阳公主和卫青，眼中闪过一丝精芒。
卫青道：“陛下，臣也有奏章奉上。”
“哦？”刘彻笑道：“也罢，都呈上来看看，原本我就欲去召你前来，不过皇姐说你随后就到，朕原先还不信，莫非你们约好了？”
卫青这才明白过来，心中一震，已然猜到平阳公主手中的奏章是何物了。
果然，平阳公主接着道：“来此之前，我偶遇右北平校尉李敢，他带着右北平郡守李广的奏章，不知何故，在宫外徘徊，我心中不解，前去召他过来问了才知道是带着李郡守的军情，我想想军情紧急，不能耽搁，就替他把奏章带来了，没有经过卫大人之手。”
原来李敢两位兄长都不在府中，临行之前，李广又嘱咐军情紧急，他也不敢耽搁，但听说这种奏章都要交到卫青手中，顿时心中犹豫，却机缘巧合的遇到了平阳公主。
殿中陡然间安静了下来，侍立于一旁杨得意偶然扫了一眼刘彻面前的两份奏章，口中忍不住低咦一声。声音虽轻，但在这安静的环境中还是被卫青听到了。
“哼。”刘彻怒哼一声，把两份奏章掷于地下，冷声道：“诸位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吧，渔阳郡守霍去病追杀胡商三百里，击破两千匈奴骑兵，为我大汉立下一功，哼。”
从表面上看起来这完全是功劳，但刘彻明显怒意万分，除了卫青和平阳公主，其他之人面面相觑，摸不准刘彻的意思。
“陛下，这是大功啊，应该奖赏渔阳郡守才对。”丞相薛泽轻咳一声道。
平阳公主冷笑道：“丞相有所不知，我大汉自立国以来从没有如此壮举，理应奖赏，但现今匈奴内乱，而匈奴却以为大汉并不知情。不过如此一来，大汉最大的优势一去而空，就仿佛那欲管闲事之人，只会引来匈奴休战，说不定现在匈奴内部已然言和了。”
薛泽顿时哑口无言。
“陛下，即如此，那就徐徐图之，方是上策。”汲黯高声道，这么一来，刘彻就算想长驱直入也不可能了，自然令他极为满意，一下子霍去病在他心中也顺眼多了。
平阳公主一滞，怒道：“汲大人不要避重就轻，霍去病此为完全打断了陛下的战略，应该追究霍去病职责，治他冒失之罪。”
汲黯丝毫不畏的反驳道：“奇了，难道陛下原本打算长驱直入吗？”
“你……”平阳公主胸膛剧烈起伏着，但也无法辩驳，毕竟按照刚才刘彻的意思，他却是更加倾向于徐徐图之。
“好了，好了。”刘彻制止了两人的争吵，汲黯就事论事，他也不希望汲黯太过得罪平阳公主：“张汤，你掌管律法，你说该如何处置。”
张谨还在渔阳任职，刘彻让张汤来处置，他的态度已然很明显了，平阳公主如何不知。恨恨的望了一眼张汤和汲黯，平阳公主起身以不胜酒力为由，不顾挽留告辞而去。
塞外苍狼 第一百二十一章 朔方（4）
平阳公主一去，殿内一下子冷清了不少，张汤微微摇头道：“霍郡守此举有功有过，但功却大于过。以微臣看来，关市之事，匈奴迟早会知晓，也必定会怀疑大汉为何敢单方面破坏关市，也就是说霍郡守追不追击胡商结果都是一样，更不用说霍郡守献上了大量自胡商中掠夺的财物，稍微缓解了财政危机，陛下只要征询丞相大人即知。”
薛泽连连点头，对刘彻道：“廷尉大人所言极是，陛下明察。”丞相之职虽然和前面几朝比起来削弱的厉害，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掌管的权利也是不小。
“这么说来，霍去病非但无过还是有功了？”
“不然。”张汤摇首道：“虽然如此，但毕竟使匈奴早一步得知内情，使大汉主动皆失，过不可掩。”
刘彻满意的点头：“嗯，张卿所言极是，去病虽然才能高绝，但也过于少年冲动了。也罢，对他不赏不罚就是，仲卿，你发文好好训斥你那外甥，哼，再敢意气用事，可不要怪朕不留情面。”
“微臣领命。”卫青喜道，没想到这么一件过失就这样被轻轻的掩了过去，可见刘彻根本没有重治霍去病的打算，要不然以刘彻的性格，哪里还会顾忌他立下的功劳。
公孙弘察言观色，自然不会对此有反对意见，汲黯对霍去病生出些微好感，也出奇的没有反驳，丞相薛泽才能并不出众，难得的是勤勤恳恳，兢兢业业，倒也做了几年太平丞相，正庆幸不已，更加不会反对，自找麻烦。
“既然只能对匈奴徐徐图之，那……”刘彻看往卫青：“仲卿，你来说说，我军在战略上该如何布置，如果要攻击匈奴，该如何进军？”
其余之人尽是文臣，碰上这事自然只能干瞪眼。
卫青想也不想道：“必夺河西平原。”虽然原先属意长驱直入匈奴，但卫青并非没有考虑过徐徐图之的战略，这个问题他心中已然考虑了很久，现在刘彻询问当即毫不思索。
“河西。”刘彻双目一亮，大声道：“杨得意，快，将朕寝宫之中那幅地图搬来。”
杨得意匆忙跑了出去，过了不久，几个禁卫搬着一玉制的屏风到了殿内，在屏风上挂着一件极大的绸缎，上面依稀画着一副地图。把地图放在寝宫之中，可见刘彻对此事的看重，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三年前一战，汉匈双方两败俱伤，如今如果能抓住这千载难逢的良机，很有可能彻底改变目前的局势。
“仲卿，你指着地图详细道来。”
卫青也不推辞，起身走到地图之前，手指在地图上黄河下方道：“陛下，诸位大人，秦始皇之时曾派大将蒙恬北伐匈奴，驱除匈奴，夺得河西的大片土地，不过匈奴自冒顿之时而强，趁中原内乱北下夺得此地，自此大汉迎来多事之秋。河西往南就是上郡，再往南就是长安，匈奴以河西为凭，进退如风，防不胜防，上郡百姓多受其苦，战火甚至在长安都能观得。”
“要想击败匈奴，必然需要缓冲之地。河西平原广大，但从战略上来说，我军只需取阴山东南这块即可，这样一来，我军进可攻，退可守，只要绕过阴山就能直击匈奴王庭，立于不败之地。”
殿内诸人都听得眉飞色舞，汲黯忍不住疑问道：“如此重地，想必匈奴人也是极为看重，能轻易取得吗？更何况平原之地一泻千里，适于骑兵冲击，我大汉难有取胜之机啊。”
卫青信心十足道：“河西原本是匈奴右贤王浑邪王治下，原本势力极强，又有右谷蠡王统兵在后，我军的确毫无胜机。不过不知何故，浑邪王在三年前的大战中在伊稚斜的势力范围内出现，并遭到重创，现今对河西的掌控力已然极其不足，再加上匈奴内乱，微臣以为现今是最佳出兵时机。”
刘彻兴奋道：“仲卿所言和朕不谋而合，朕最为担忧的就是匈奴有河西之利，诸卿可知，夺河西有三利。”
卫青想了想，不解道：“微臣愚昧，只知道能拒匈奴侵扰和占主动之势，不知第三利何在？”
刘彻微笑不语，显然起了考教之心。
公孙弘灵光一闪：“陛下，微臣前往匈奴曾经过河西，那里沃土千里，经大河千百年灌溉，富饶之极，莫非陛下想在那里设一郡，移民前往？”
其他人脸色都是一变，按照卫青的战略意图，只是把那块地做为军事要塞来用，主要为的就是击败匈奴，匈奴人不甘失败，必定会不断进攻，所以都没有往这边想。卫青也只是想在那里设一军事要塞，如果真的如公孙弘所说，刘彻真想在那里设一新郡的话，那意义可就完全是两码事了，所耗费的物力人力可是以几何倍数增加。
说到底，他们的心也远没有刘彻那么大……
薛泽犹犹豫豫道，尽量不忤逆刘彻：“陛下，在河西设一郡，有匈奴侵扰，只怕没有十数年功夫不会有规模，再加上只怕没有多少百姓愿意迁往，只怕……”
刘彻油然道：“河西大好田地，落在匈奴手中只是浪费，更不用说它的重要位置，朕的目的不仅仅那一小块，也不是整个河西，而是天下。”
殿内沉默了起来，只有刘彻慨语在回荡：
“此地在长安正北，无任如何都要夺得，以此为立足点。设一新郡，郡名朕都已经想好了，取《诗经》中‘城彼朔方’，暂命名为朔方郡。”
塞外苍狼 第一百二十二章 招揽
平阳公主含恨而出，这次她连刘彻也恨了起来，刘彻的所作所为分明是在包庇霍去病。出于某种原因，刘彻并没有告知他曹襄之死的真相，直到现在她仍然以为曹襄是死于霍去病之手，对刘彻的纵容更是不满到了极点。
两旁的侍从纷纷行礼，平阳公主突然停在了一青年面前。
“主父偃见过公主殿下。”主父偃有点不知所措，数年之间，他凭借着出色的才能为刘彻所倚重，现在更是做到了侍中之职，经常不离刘彻左右。
平阳公主玉脸解冻，和声道：“本宫记得你，两年前柳依就是嫁给了你吧。”
“正是卑职。”主父偃心中略微放松，看来不是那事。
“柳依原本是本宫府上的侍女，数年未见，本宫很想念她啊，什么时候，你让她到本宫府上一聚吧，主父大人，这没什么问题吧？”
主父偃赶紧道：“这还要问过柳依的意思，只要她愿意，卑职不敢阻拦。”
虽然柳依原本是平阳府上的侍女，但很显然平阳公主并不重视她，要不然也不会那样轻易的把她赠给了霍去病。主父偃夫妇感情深厚，他从柳依口中早就得知原先她在平阳府中过的并不好，和毫无架子的卫少儿比起来，宛如人间天堂之别，对平阳府一点眷恋都没有，所以他回答的毫不犹豫。
平阳公主奇怪的看了他一眼：“你陪本宫走一路吧，也把柳依近几年的事情像我说说。”
主父偃躬身应是，说柳依是假，平阳公主必定有其他目的，他自付小心即可，倒也夷然不惧。
“本宫总觉得在何处见过主父大人，当然，是在主父大人来京之前。”平阳公主露出思索的表情，眼光不经意的看住了主父偃。
主父偃神色不变，和平阳公主一独处他就已经心有准备，不怕露出破绽：“卑职是齐地人士，早年曾游学天下，也曾到过河东，也许是那时公主见过我吧，主父偃只是一碌碌学子，公主当然记不清了。”
平阳公主微“哦”一声，轻笑道：“怪不得本宫见主父先生这么面善呢，主父大人的才学本宫时常从陛下口中提起，可惜现在还只是区区一侍中，实在委屈了。朝中大臣大多才学不济但却身居高位，像那汲黯，只知冒言顶撞，公孙弘只知溜须拍马，本宫可看不过去。只要主父大人有心，本宫自会向陛下举荐，包保你两年内位列三公九卿。”
这番话说的诱惑之极，要是换作了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