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北京的第三年年底，也就是一九九六年年底，我遇到了来北京后的第一次灾难。
那是一九九六年十二月十三日的那一天，我从我的住处借了一辆同院的也是在北京文化圈里混生活的邻居的自行车，前往距离住处骑自行车大约十五分钟路程的甜水园图书市场。这次是与一个书商约好的给他送一部书稿去，而且那一天我的心情也非常轻松，可以说是紧张了近半个月的神经刚刚放松了下来。
我来到图书市场，一切都很顺利，稿子交到书商手里，约好了三天以后来取稿费，我便转身离开了市场，准备回住处。
我不知道我的生命中是否该有此一劫，也不知道是哪位神灵突然想起了我的劫难还没有满，就像是当年唐三藏西天取经后，没有历完九九八十一难，非得在通天河上再落一次水一般，一个从天而降的灾难在我毫无防备毫无预感的情况下向我袭来了。
当时我刚从市场里出来，骑上自行车还没走出十米远，就见一辆银灰色桑塔那轿车在前方约五十米处绕着“S”线直冲向人行道，在冲倒一个正在人行道上行走的妇人之后，一打头，又将道边的一颗碗口粗的行道树撞飞，随即直向我冲来。
我连反应都来不及了，头脑里一时成了一片空白，只是在潜意识中用力地蹬动自行车，想超越过去逃过这场灾难。可是，虽然我的意识行为是正确的，却不料那颗被汽车撞飞的树竟径直地向我飞来，嘭地一声撞在了我的自行车前轮上，自行车的前轮立刻卷了，自行车歪向一边，我还没来得及从车上跳下逃跑，就觉得嗡地一声，整个身子便离了自行车，飞向路边。原来，发了疯似的桑塔那在树撞到我后的零点几秒内便直撞上了我自行车后轮……
如果说什么样的感觉才叫做天旋地转，那么我告诉你我当时的感觉就是天旋地转。我什么感觉都没有，我只觉得自己在半空中飘，飘，飘，然后，重重地摔倒在地。
有那么几秒钟，我真的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死了，因为我的眼前一片黑暗，我的耳边一点声音也没有，周围只有一片黑暗和一片死寂，一切好像都不存在了，一切好像都在突然之间消失了，我所能感觉到的，只是我自己的身体。
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身体，这就让我知道了自己并没有真的死去。我带着一股茫然地用双手抚摸着自己的身体，然后闭了一会眼睛，慢慢地睁开，终于，我能看见周围的光亮了，我能看见周围那些满脸惊恐的人们了，我能看见我的自行车被一颗树压住，我还能看见那辆银灰色的桑塔娜轿车已经撞在路边的一道围墙上停下了，我也看见了从车上下来的司机，那是一个年约五十岁的老司机，一个老馄蛋！
我知道自己没有死，便慢慢地爬了起来。我只觉得右脚腕在脚着地时虚飘飘的，一点都用不上力。我还感觉到了左大腿外侧有一阵阵钻心般的疼痛，终于，我听到了周围有了一片嘈杂声…
我经历了一次死亡！
事后处理我并没有对那个老混蛋司机提出什么过分的要求，我只要求他赔偿我的自行车，因为那是我借了别人的自行车，我甚至连摔破的衣服以及自己购买的治疗摔伤的药都没有让他赔偿。也更没有像许多人所建议的那样以自己的伤去讹诈那老混蛋一笔钱——我之所以说那司机是老混蛋，是因为后来我知道了，这混蛋那天是喝了酒的，酒后驾驶！
我对那混蛋司机的宽容并没能得到人们的赞赏，相反的，所有知道的人都说我是笨蛋，说我应该好好敲那混蛋一把。但是我没有，也没有与那些“好心人”争辩，我只是说，我的命能在这次劫难中保住，已经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不想再有更多的要求。
是的，我不想再有更多的要求，我只希望那老混蛋以后别再开车。
“您哪，以后别再开车了，回家养老去吧。”这就是我在交通大队向那个老混蛋司机所说的话——原话。
这次灾难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一层的认识，也让我对生命有了更深一层的珍惜。我清楚地理解了生命，说白了人的生命是非常脆弱的，世界上没有什么再比人的生命更脆弱的东西了，当一个人自以为自己活得很好、很舒心的时候，如果他因此而得意的话，那么他就大错特错了，因为就在他得意的时候，说不定他的生命已经处于万劫不复之中，说不定在某一时刻，走在路上的他就会碰上一个混蛋司机驾驶的汽车，或者他走在一幢楼下，楼上突然掉下一只花盆，或者他是睡在自己的床上……算了，我就别再咒这种人了吧。
人的生命，有些时候是一点风雨都经历不起的，我算是认识到了这一点。所以我知道如何珍惜自己的生命了，而且，我对自己生命的珍惜，其中也有着更为重要的一点，那就是我得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因为，我还有一个十年之约，我还得去见我的琪妹。
是呀，我得等着去见琪儿。
躺在床上养伤的那段日子里，我不止一次地默算过我与琪儿还有多长时间可以见面。在痛苦而漫长的思念之中，我与琪儿已经分别了五年——十年之约已经过去了一半。
这五年我是如何渡过的，我己经说不清了，两年的赌博生涯，来北京后的两年懵懂岁月，刚刚过了一年较为清醒的日子，这就是我的这五年。在这五年里，我没有一天中止过想念琪儿，没有一时不在想象着琪儿在干什么。我的这份思念，几乎占据了我的整个生命。但是，就是这样一个几乎占据了我的整个生命的思念，我却不能对任何人说出来，我却只能把它放在心里，作为自己内心的“不可告人”的秘密！
琪儿，琪儿，你是不是也这样思念着你的江哥呢？你是不是也像江哥这样，把这份思念深深地藏在心底里，不敢对任何人说起呢？你是不是也像江哥这样，一直忍受着这样一份思念的痛苦呢？
我想是的。
琪儿，我知道你也是爱你的江哥的，一如你的江哥对你的爱一样。琪儿，我不知道，当一个又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当我把你呼入我的梦中的时候，你是否也在梦里见到了我了呢？每一个夜深人静的时候，琪儿，你是不是也在梦中对你的江哥呼唤了呢？
是的，琪儿，你现在肯定不知道江哥在哪儿，就像江哥也并不知道你现在在哪儿一样。你肯定对江哥的消息一点都不知道，就像江哥对你的消息也一点都不知道一样。肯定不会有人在你的面前谈起江哥的情况，甚至不会提江哥的名字，就像也同样没有人会在江哥面前谈起你的情况，说出你的名字一样。琪儿，江哥所想的，也正是你所想的么？
我知道，这是一种奢望，这是一种近乎迷信的奢望。如果两个挚爱着的人真的能够在梦中相见的话，那么，这世上也不会有那么多的离别之苦了，也就不会有那么的爱情悲剧了，那无所不在又无所在的神是不可能让人有满意的事情的，神对人间的真爱也是嫉妒的！
是的，我相信神——如果它真的存在的话——对人间的真爱肯定是嫉妒的。事情是明摆着的，在人间，虽然有“有情人终成眷属”的愿望，同样也有着“有情人终成眷属”的美谈，但是这种愿望的实现，这种美谈要想变成现实，那只有是在文学作品或者是在戏剧之中，像张生与崔鸳鸯，像……这种终成眷属，也得经过种种劫难，否则……
还有那些不能成眷属的，则就比比皆是了。无论是历史的还是戏剧的，不能终成眷属的真爱简直可以把人间的悲剧全部囊括了，纵然有天下最真的情，最终也只能生死相别，或双双殉情而死，这样的事情真是多得数不胜数。
可是，难道我与琪儿、我们的真爱也会是这样的吗？我们也会是以悲剧而结束吗？
只是，我们现在的情况己经是够可悲的了，相爱至深的人不能相见，甚至连互通音讯都不能够，难道这还不够可悲的么？
然而，这种可悲却又不能得到人们的同情，而且，凡是知道我们这段爱情的人，也十有八九不可能同情我们，我们所能得到的，除了指责，就是嘲笑——这，不仅仅是神的嫉妒，同样也是人的嫉妒。
“琪妹，我觉得，这对你太不公了，我是不是太自私了？琪妹，你不会怪江哥，不会后悔吧？”
当我们已经明确了我们互相相爱之后，我这样问琪儿。
琪儿看着远方，我知道她的心里对所面临的一切是很清楚的，但是，她却并不在乎。
“江哥，这话你是不该说的。”琪儿说着扭头向我微微一笑，“我觉得自己很幸福，真的，也绝对不会后悔。”
“可是，琪妹……”
“江哥，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也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琪儿脸上的笑容更灿烂了，“放心吧江哥，既然我们是前世有缘，那么我们就只为这份缘而相爱，其他的，就顺其自然吧。”
是的，顺其自然吧。
“琪妹，说实话，我对苗琳已经完全失望了。”我向琪儿吐露了心里话，“琪妹，我想跟苗琳离婚。”
琪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江哥，我不赞成你这么做。”
“为什么？难道你不想我们能永远在一起吗？”
“想。不过，江哥，我觉得，你要是真的跟苗琳离婚的话，就有点不负责任了。如果当时你们还没有孩子的时候，你跟她离婚的话，那么尽管会遭到一些非议，但还能说得过去。但是现在月月已经两岁了，你们现在离婚，对月月太不公平了。不管你跟苗琳之间感情如何，也不管你对苗琳多么失望，月月都是无辜的。但是如果你们离婚的话，那么首先受到伤害的就是月月。江哥，这个你考虑过了吗？”
我考虑过的，琪儿所说的这一点我真的是考虑过的。但是，我也想过，如果我真的和苗琳离婚了，那么我可以把月月带在我的身边，我可以不要苗琳出一分钱的抚养费，到那时，我会和琪儿结婚。我相信，琪儿会对月月好的，会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爱月月的。
可是，这话琪儿还是不同意。
“江哥，你所说的，我只能同意一半。不错，我也喜欢月月，如果真像你所说的那样，我情愿不要孩子，只爱月月一个。可是，江哥，你又想过没有，这对月月的心理会产生什么样的影响？不管怎么说，苗琳都是月月的亲生母亲。再说了，你就能肯定苗琳会放弃月月吗？如果她一定要把月月带在自己身边，那你又能怎么样？就算是打官司你也争不过她的，作为母亲，苗琳对月月永远都有第一抚养权。”
这个，我还没有想过。
“这……琪妹，可是你呢？我不能让你就这样……”
“江哥，你别担心我。”琪儿轻轻苦笑了一下，说，“我不会像其他女孩子那样，非得要个什么名份的，而且我也不想你和苗琳是因为我而离婚。”
我想插嘴解释一下，但是琪儿阻止了我，继续说下去。
“江哥，你听我把话说完。你知道，我是爱你的，我也知道你也是爱我的，这样对我来说就足够了。江哥，现在的社会上，还有多少人能够得到一份真爱呢？我得到了，江哥，我己经感到满足了。如果说我长到这么大什么事情能够让我没有遗憾的话，那就是遇到了你，江哥，而且，有了你的这份爱。江哥，你也许还并不了解我们女孩子的心，我不知道别的女孩子是什么样的，我所求的只是一份真爱，我只要一个男人真正地爱我就够了，其他的我别无所求。而且，我现在得到了，江哥，我知道你是真正爱我的，所以，我已经满足了，虽然不能跟你结婚，永远生活在一起，但是，江哥，只要我们能够常常见面，说说心里话，那么我这一生就会非常幸福的。”
“可是，琪妹……”
“江哥，我知道，你是想说这样太委屈我了。不会的，江哥，一个人活在世上，最幸福的就是得知自己被另一个人真正地爱和无私地爱着。所以，江哥，你不要觉得我是为你牺牲了什么，我的幸福得自于你的爱，有这一份爱，我就不再去想别的了。江哥，其实，我知道你现在很难，因为你不像我一样，自由自在的，你还得回去应付苗琳，你还有月月，你肯定还在担心将来月月长大了会如何看待你。江哥，其实是我让你为难了。”
“别这么说，琪妹。”我的心颤动了，“我应该感激你，如果没有你的这份爱，恐怕我己经支撑不下去了，早已经跟苗琳决裂了。琪妹，现在我感觉自己真的太幸运了，能够遇到你，能够得到你的爱，哪怕地球在一秒钟内爆炸，我也会是幸福的。”
为了改变一下这一沉重的话题，琪儿调皮地偎进我的怀里，说：“我是你的梦中情人嘛。”
琪儿，我的梦中情人，我的琪妹，我的分别十年的真爱，你现在在哪儿呢？你能来赴这个等待了十年的约会么？
举目望向那条河边小路，弯弯曲曲的，一直伸到望不见的尽头。就在这条路上，应该是走来琪儿的身影的。曾几何时，琪儿的身影一次次地从这条路上向我走来，与我相见，与我相会。琪儿，今天，你还能从这条路上走来么？
那一次，当我站在这座青年桥上，眺望着远方悠悠驶近的小船，正在想着琪儿什么时候会到，我的肩膀却被她从背后重重地一拍。
“嗨，江哥！”琪儿的声音在我的耳边响起。
我猛然回头，只见琪儿满脸红卜卜的，就像是刚擦过了红胭脂一般，灿灿烂烂地笑看着我。
“琪妹！”我的呼吸猛然间一阵紧促，惊喜地呼了一声。
琪儿嘻嘻地笑着问我：“等了多长时间？等急了吧。”
我摇头，“没有，”我说，“还不到半个小时。”
“走吧，”琪儿说，“我带你去一个地方，很僻静的。”
“好。”我无条件地服从。
每次，琪儿都会带着我去一个僻静的地方。在那里，没有多少人，也不用担心会有认识我们的人发现我们，我们可以随心所欲地畅谈，把对对方的思念一古脑儿地倾诉出来。
这是一片柳林。
琪儿说，这片柳林还有一个传说，说是明朝被大清灭了之后，明朝的灌南县知县老爷，因为不愿意背叛大明而附首向大清称臣，便发誓不食清粟，归隐田原。但是，当时凡是有点模样的田地都有了主人，而知县又不能暴露自己的身份，无奈之中只好来到一片荒地上，带着全家老小开荒种地，以便自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县令全家在那片荒地上种庄稼却怎么也长不出来，急得县令跟什么似的。看看过了两年，县令两耳不闻外界事，一心只想种好自己的田，然而老天不帮他，那片地上就是长不出庄稼来。县令在任上仅有的那点积蓄也快用光了，如果再这样下去，那么全家人将面临的困境也就可想而知了。一天，被眼前的事实惹急了的县令面对着一片荒田，怒道：“这天下成了大清的了，难道这地也归顺了大清，我这个前明县令想自食其力都不成吗？”说着，愤怒中把手里的一枝柳枝摔到了地上的一片烂泥中。县令发完火后便回家去了，在家生了三天闷气，最后想想不行，还得到地里去看着，总得想个法子把这块地整好呀，不然全家就真的只有两个选择了：一是等着饿死，一是搬迁。等着饿死当然不能，可是搬迁又能搬向何处去？到处可都是大清的官兵呀！县令带着一股烦恼来到田里，没想到来到田头一看，三天前自己愤怒中摔下去的柳枝，竟然已经冒出一只只嫩嫩的叶芽来了。县令在那枝柳枝前坐了很长时间，终于悟出来了，这是上天在指示他，可以在这里种柳树。于是，县令便带着全家人在这片荒地插上了一大片柳枝。不久，柳枝果然全都发芽，生长起来了，一年后，柳树都已成形，而苏北乡间每年清明前后都有编戴柳枝帽踏青的习俗，于是县令一家便以卖柳枝帽获得不菲的收益，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