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从未上过战场，只知道大战来临后，军情瞬息万变，生与死或在一念之间，故而······这份忐忑来自于想象中的陌生战场环境，还有对不可测因素的恐惧。”
小楼中依然无茶，绿萼去了长公主的居室，试图碰碰运气，看能否找曾与她一道近侍长公主的小丫鬟讨点今年的秋茶。
“打一仗就好了。为将者当谋定而后动，战前殚精竭虑，战时则要摈弃一切杂念，遇事务必当机立断，想得太多反而容易致败。”卓轩目视窗外缓缓道。
秦夫人、季方突然出现在窗外的游廊上，显然是刚从外面归来的，脸上还挂着一丝匆匆行色。
瞥见卓轩，秦夫人微微躬身致意，垂首时抿嘴一笑，难掩大功告成后的得意神色。
季方冲卓轩招招手，面色如常，倒不失中年大叔的那分从容与淡定。
“你们成功了，方嬷嬷的风光日子也就到头了。”卓轩默默念叨道。
途中季方与秦夫人分手，去了前院居室，秦夫人独自进了内院，去给常德公主报讯。
换作平时，秦夫人有事必先告知方嬷嬷，然后由方嬷嬷禀报给常德公主，可今日她不愿让方嬷嬷夺去风头，决意打破惯例，直接给常德公主报喜。
“长公主，撒马尔罕正使阿的的女儿阿依达娜买走了府中五万疋倭罗锦、三十万疋白绫，价钱高出市面价两成。”
“全脱手了！价钱还高出市面价两成？”
常德公主惊得半天合不拢嘴巴，方才还在为下人的月例钱没有着落而恼火，一转眼却要为哪里有空仓库堆放如山的银两发愁了。
“撒马尔罕人如此给常德府面子，固然可喜，但本宫有些担心，携带这么多货物返程，他们就不怕关西七卫那些摇摆不定的鞑子找他们的麻烦？”
“长公主有所不知，阿依达娜不是给常德府面子，而是认卓先生的面子，至于关西七卫的鞑子嘛，他们慑于卓先生的威名，曾当着他的面发过誓，放阿依达娜安全往返，而今得知卓先生依然活着，谁敢找撒马尔罕使团的麻烦？”
常德公主好不容易回过神来，自言自语似的道：“原来如此！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不，他还活着，本宫失言······想不到经历了如此大的变故之后，他的威名依然可以震慑周边宵小，唉，可叹本宫一气之下，差点毁了大明的一柄利剑！”
“妾身早就说过，卓先生虽然年少，但他是世间不可多得的奇才，北境一旦生乱，大明的万里北疆终须他这样的人物镇守，而在太平时期，留他在常德府，可解府中之忧，至少，常德府再也不会为银子发愁。”
常德公主想了想，颇含深意的凝视秦夫人良久，徐徐道：“方嬷嬷上了年纪，管不了太多的事，往后府中的账务财物，皆由你掌管，你直接听命于本宫。”
秦夫人堪堪敛住喜色，躬身应道：“妾身何德何能，竟蒙长公主这般看重？妾身但愿做牛做马，供长公主驱遣！”
常德公主抿嘴长笑，忽然笑色一顿，道：“秦夫人说得没错，常德府养他，既是替国养士，又可为常德府解忧，只是······前番两次误会，恐寒了他的心，不如给他一笔重赏，看能否弥补本宫先前的过失。”
秦夫人摇头道：“而今卓先生看淡名利，重赏未必管用。哦，长公主······应该知道礼贤下士的道理。”
门外绿萼正与一名小丫鬟附耳低语，常德公主见状，立马唤来绿萼，吩咐道：“昨天皇后命人送来一罐新进的贡茶，武夷紫笋，尚未开封，全送给卓······先生吧，往后再遇宫中送赏，但凡有上好物什，都分一份给他。”
小楼内，薛桓举起白盏，轻啜一口，顿觉茶水入口生香，不禁讶异的瞥向窗边的卓轩。
“如此佳茗，我都没尝过，长公主却慷慨的赠与你，我想不通。”
见卓轩没答话，绿萼笑道：“佳茗是长公主的，长公主的不也是驸马爷的么？”
薛桓想了半天，发觉怎么也无法在“长公主的”与“驸马爷的”这两者之间画上等号，就沮丧的落盏，起身回到卓轩身边。
“小兄弟，你把打仗说得那么轻松，玩儿似的，可战场上到处都是腥风血雨，性命攸关啊，真厮杀起来，有那么轻松么？”
垂花门那边，秦夫人与方嬷嬷一前一后走了出来，二人似在小声争执，尽管方嬷嬷的脸色很难看，但这次秦夫人并没有摆出受气包似的小媳妇模样，而是不卑不亢，直挺挺的站在那里说了一番话，然后径直登上马车，吩咐车夫驱车驶向东侧门。
望着远去的马车，方嬷嬷猛一顿足，嘴上似在嘀咕着什么。
“方嬷嬷要走下坡路喽！”兀自说罢这番话，卓轩扭头瞥见薛桓正怔怔的盯着自己，便咧嘴笑道：“阁下因为从未尝试，所以惧怕征战。我说过，打一仗就好了，战罢之后，你会发现，打仗不过如此。”
卓轩伸出右手指向远处的方嬷嬷，冲薛桓眨眨眼道：“阁下想见长公主，方嬷嬷竟成了拦路虎，可是，阁下为何要惧怕方嬷嬷呢？她是皇室家奴，阁下却是堂堂驸马爷，她若挡道，阁下可以硬闯，只管发脾气耍威风就好了，会有不堪设想的后果么？当然不会有！相反，阁下迈出这一步之后，会突然发现，长公主再尊贵，却是阁下的······”
薛桓挠挠头，惴惴的道：“有些话不便说就别说。”
卓轩再度眨眼，含笑吐出最后两个字：“女人！”
第295章 多米诺骨牌效应uaiG。（）
今朝霜重垂花门。透过穿堂，远远瞥见梅轩那边方嬷嬷的身影，薛桓顿觉得满地的霜寒似已聚敛成团，悉数钻入他的骨髓，不禁倒吸一口冷气，移动双脚缓缓后退。
下意识的回首望向小楼，但见卓轩独倚西窗，脸上带着一丝嘲讽的意味，那双漆黑的眼眸正紧盯着他的后背，似在窥心，并乘机计算方嬷嬷在薛桓心中投下的阴影面积。
卧槽！
薛桓堪堪定住不受控制而连连后退的双脚，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快步走进垂花门。
脑海中依稀映出未来战场的模糊画面，一时间心念电转。临战前不当逃兵，这是他薛桓给自己定下的最低目标，于是，再次回首，瞥见卓轩冲他打了个潇洒的手势，那手势传递着某种激赏之情。
“我是驸马爷，何惧一个年迈的皇室家奴！”受到鼓励的薛桓不停的给自己打气。
前些日子一不小心就被秦夫人夺了风头分了权，方嬷嬷一连郁闷了好几日，整个人都感觉矮了半截，此刻看见薛桓大摇大摆走进内院，如发现了新大陆一般，她的双眼骤然发亮，微曲的脊背瞬间挺得笔直。
“请驸马爷止步！”
方嬷嬷颠颠的小跑过来。
秦夫人突然间变成了绵里针，方嬷嬷想尽法子，却拿她无可奈何，在方嬷嬷看来，若能逮住机会捏捏薛桓这个软柿子，仍能当着众人的面证明谁才是常德府的头号管事者。
方嬷嬷兴奋得脸上的褶子都在发颤，伸手拦住薛桓的去路，“请驸马爷回还，别坏了规矩！”
内院鲜见男仆，众多仆妇、丫鬟围了过来，饶有兴致的目睹方嬷嬷如何收拾馋猫似的薛桓，尽管这样的情景模式曾反复上演，她们依然不觉得乏味。
可今日的薛桓并无半分软柿子的品质，昂首径直往里闯，生生撞开拦在前面的那条手臂，方嬷嬷身子一斜，差点打了个趔趄。
方嬷嬷难以置信的睁大双眼，嘿，一向逆来顺受的驸马爷这是怎么啦，撞邪了？魔怔了？
“请驸马爷自重！”
薛桓挥去心头最后一丝恐惧，转身盯住方嬷嬷，一字一顿的道：“自重？我薛桓是常德公主的夫君，我见我妻，何须自重！”
方嬷嬷不禁愕然，口齿不再伶俐：“但愿驸马爷······莫忘······天家规矩。”
“规矩管得了天伦？笑话！我与常德公主夫妻相聚，何须一个奴婢当众指手画脚！”
“请驸马爷慎言！长公主的身份何等尊贵······”
“住口！”累积多年的怨气一股脑冒将出来，薛桓情绪失控，真的任性起来，“长公主身份再尊贵，也是我薛桓的妻子！莫非在方嬷嬷眼中，常德公主不是我薛桓的妻子，而我薛桓也不是常德公主的夫君？”
“这······”方嬷嬷语塞。
围观的下人越聚越多，很快就惊动了常德公主。
常德公主来到现场，出乎所有人的预料，她并未盛怒，而且，脸上竟浮着分罕见的羞色。
“好了，你们一个个凑什么热闹！只因常德府养的闲人太多，阖府上下人浮于事么？还不赶紧散去！”
支走众仆妇、丫鬟，常德公主略显埋怨的扫了方嬷嬷一眼，“嬷嬷真是的，当着下人的面，也该给······驸马都尉留些面子，当众吵吵嚷嚷，成何体统！”
无尽的委屈顿时涌上方嬷嬷心头，在她的印象中，这是长公主头一次因驸马爷的事责怪她，可天地良心，十二年来，正因为有她这个忠心的奴婢管束薛桓，所以常德公主才在皇室、坊间收获了广泛的美誉，而驸马都尉的品行也未蒙上半点污垢。
“长公主，奴婢惶恐，不知长公主这是何意？”
常德公主颇为不爽，方才亲耳听见薛桓口口声声与她以夫妻相称，自己明明非常受用，可方嬷嬷似在否认这一点，这破坏了常德公主身为人妻难得一遇的美妙心境。
“嬷嬷上了年纪，往后便将府中事务交由秦夫人打理吧，嬷嬷只管安度晚年。”
霜寒从薛桓体内彻底抽离，却爬满了方嬷嬷周身，年迈的方嬷嬷顿觉大脑一片混沌。
她意识到自己在常德府的地位不过是一座徒有其表的冰山而已，几日前，某个地方崩落了，引发连锁反应，所有的地方都开始松动，一块接一块，冰山即将被人抹平······
“长公主是嫌奴婢人老不中用么？”
望着方嬷嬷日渐苍老的脸，常德公主动了恻隐之心，“嬷嬷别多心。本宫对那些女乐倾注了太多心血，可她们的表现让本宫失望至极！嬷嬷莫理杂务，花上一年两年的，悉心调教女乐，若她们之中有谁能在皇帝面前一鸣惊人，本宫再把阖府事务交给嬷嬷掌管不迟。”
方嬷嬷无奈的告辞而去，心里谈不上有多宽慰。
常德公主很快就忘了倍感落寞的方嬷嬷，瞥一眼薛桓，脸上浮起一丝娇羞。
“本······我头一次听你说，我是你妻，你是我夫······”背过身去，嗔道：“当着一帮下人的面胡说，也不害臊！”
薛桓较真的道：“你我本就是夫妻，双栖双宿，天经地义！”
常德公主咬牙跺跺脚，下一刻却无比娇媚的道：“夫君，请随我进屋。”
薛桓全身的骨头都酥了，他有些迷惑，不明白以往自己在常德公主面前表现得像个温润如玉的君子，何以夫妻双方却仿若隔着一堵无形的墙？今日任性一回，效果竟截然相反，听声辨貌，眼前的常德公主真的成了他的娇妻······
小楼内，耳闻内院吵嚷不再，绿萼不解的道：“卓先生，方才驸马爷闹得挺凶的，难道长公主不怪罪驸马爷？”
卓轩故作老成的道：“嘿嘿，男人不坏，女人不爱。”
绿萼更加疑惑，一边研墨一边道：“先生年少，果真极懂女人的心思？”
卓轩怔了怔，颇感没趣的离了西窗，入座读书。
也曾想过，若以阅女无数的老油条之身穿越到这个时代，很可能会成为一名情场高手，一生猎艳无数，可惜，上一世是个见了女生就不自在的高中毕业生，此世则更加过分，直接逆生长，成了一个毛都没长全的半大小子······
“不过是仗着多读了几本杂书，捧着别人的口水贩卖而已！”他喃喃自语道。
第296章 你胆肥你上啊！（）
秦夫人一跃而为常德府头号管事者，阖府气象焕然一新。新总管待人和善，说话时语气温婉，一帮下人再也不用像以前面对方嬷嬷时那样，搞得自己紧张兮兮的了。
对驸马都尉薛桓而言，门禁废弛，进常德府内院比逛自家花园还要自由，夫妻二人开始欢度迟来的蜜月，自然也从总管易人一事中受益匪浅。
只有方嬷嬷是唯一的失意者，终日守在梅轩内调教女乐，并不时暗中祈祷，期望待她调教女乐有成后，常德公主能兑现让她重掌阖府内务的承诺。
梅轩俨然是方外之地，不受总管控制，此事渐渐成了秦夫人的一块心病。
“卓先生，阁下好像说过，我能拿到调教女乐的话语权。”
即便背对着秦夫人，卓轩仍能感受到有双满含期待的眼睛正一瞬不瞬的盯着他，他没有回头与之对视，也不想回头。
秦夫人的棋局太小，装不下卓轩的夙愿，卓轩断然不会一头钻进别人的棋局，否则，再怎么受人倚重，也摆脱不了为人棋子的命运。
他打算把自己的棋局嫁接在秦夫人的棋盘上，辟出一片深邃的空间，植入非凡的人设，让神秘却又不失平凡的女乐具备某种特殊影响力。
季方慢悠悠走到卓轩身前，目光在卓轩与秦夫人之间频频移动。
“小兄弟，秦夫人的担忧是有道理的，方嬷嬷一旦调教女乐有成，势必在常德府重新得势，要是那样，局面有可能失控，方嬷嬷对你的来历颇感兴趣，这点令人不安啊。”
近来季方与秦夫人走得很近，二人每每悄悄结伴外出，举止、神态略显亲昵，颇令人生疑，但卓轩不愿多想，一个是没做官的名士，另一个则是二品武官的遗孀，会否逾越礼制而做出格的事，这是他们自己的事，与卓轩无关。
卓轩似乎对秦夫人的幼子更感兴趣。
两年前，那小子看卓轩如同看一个人贩子，守护他美貌的寡居母亲时，如愤怒的小鸟一般，那番情景至今仍深深镌刻在卓轩的脑海里。
他有五岁了吧？也该懂些人事了，若他母亲真有了别的意中人，莫说稚子，就是他父亲在世恐怕也拴不住枕边人的心。
“季先生替秦夫人担心还有些道理，替我担心却是为了哪桩？方嬷嬷是长公主身边的资深奴婢，即便好奇心极重，也不会贸然失了分寸。”
季方伸手抚向下巴，以掩饰那分尬意，“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不宜排除这种可能性：方嬷嬷恨到极处，恐与外面的显赫人物做交易。”
卓轩斜睨季方一眼，“季先生多虑了，这种可能性微乎其微，常德公主是谁？谁敢将府中秘密告知外人，常德公主必让他永远闭上嘴巴！当然，此话对谁都有效，并非只对方嬷嬷一人如此！”
卓轩话中有话，秦夫人闻言快步走至卓轩身前，“阁下是否误会了季先生的意思？”
卓轩淡然一笑，起步走向梅轩。“还是顺其自然吧，凡事欲速则不达，秦夫人要有耐心。”
避在远处的绿萼一路小跑，追上卓轩，“先生这是要去梅轩看看么？”
“不错。”
“绿萼跟着先生，顺便让姐姐见见你，若方嬷嬷为难先生，绿萼自会出面说情。”
“不必了，方嬷嬷未必给你面子，我一人过去，反倒省事。”
“可方嬷嬷不久前刚刚失势，这个时候先生不宜在她面前晃动，否则，她的怨念恐怕会集中到先生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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