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切真是他妈的可笑极了。
一个月前,我们穿过偌大北京的纷乱人群从完全陌生到慢慢熟悉,并排坐在一起抽起第一根儿烟,说出第一句话;半个月前,我们结伴混到深夜,两只温暖的冰凉的手相互握在一起,灼热亲吻,忘记一切;几分钟前,我们话不投机,不欢而散,事情不停变幻,频频出乎意料,让我不知该说什么才好。
当然,我明白,除了对我自己之外,这件事儿毫不新奇,甚至不足挂齿。如果有人对我说:人家姑娘跟你上了回床,你就这么没结没完地死缠烂打,临了被人拒了还恼羞成怒,这不纯属傻逼吗?—那我无言以对,因为,确实就是这么回事儿。不过,别人是别人,我是我,再说上一千条一万条也没用。现在,我正在被一种锋利的痛苦迅速切碎,难过忧伤,无法摆脱。在内心深处,我想,这一切只能出自一个缘由,两个字足以概括,尽管我一直羞于出口,但是,这并不妨碍它早就在我贫瘠的心中生根发芽—是的,我想说的就是爱情。
关于爱情,实不相瞒,尽管我缺乏体会,经验可怜,却也不是全无想法。对我而言,最牛逼的爱情是有个形状的:它和激情、浪漫、体贴、甜言蜜语等等一些让人眼花缭乱的事儿逼点缀并无太多关联,完全忽略不计也没什么关系;而诸如像时间、理解、忍耐、忠诚之类的因素却不可或缺,多多益善。说白了,我羡慕那些长久平凡、心心相映的爱情,我认为只有这样的感情才值得一说。
那还是我上大学时的一个夏天。那天下午,我像往常一样旷掉了手边的解剖课赶去和我的哥们们团聚。午后的110路开得不紧不慢,车厢里空空荡荡,路过协和医院的时候,一个又瘦又高的老头儿搀着老伴儿上了车,瞧那架势,肯定是老太太刚去医院看完病。两人在我旁边的座位上并排坐下,低声聊着天,由于离得近,我听得清清楚楚:
“好点儿没有?”
“好多了,没什么大事儿。”
老头儿从身边的旧布兜子里掏出来一瓶“鲜橙多”:“来,喝点儿水。”
老太太笑着接过饮料拿在手里:“我刚才还想着呢,这会儿要是能喝上口橘汁就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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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不喝呀?”
“里面还有冰呢,太凉。”
老头儿一把抄过瓶子,放在手心里使劲搓起来:“我帮你捂捂。”
我从灯市口下车的时候,那瓶“鲜橙多”仍然在老头儿的手掌中转来转去;直到现在,那天的情景也依然在我的心头转来转去,我想说的是,公共汽车上的这个片断就是我心目中的鲜活爱情,那对儿素不相识的平常老人让我觉得特别牛逼,真的,至少我这么以为。
当然,我的这些小念头儿与苗苗无关,我知道,即使我把这些对她说出口,也于事无补。在苗苗心中,爱情应该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样,和我的毫无关联。那是短暂和漫长的距离,刺激和平淡的差异,新奇和土鳖的区别,总之,格格不入,就是这么回事儿。
可气的是,就算知道这些,我还是爱上了这个捉摸不定的姑娘,我依然享受着她送给我的阵阵撕扯般的疼痛,我眼瞧着爱情找上门来,对我一击而中,随即拔腿而跑,等我明白过味儿来,只能独自面对着重重烦恼不知所措。对此,除了自认倒霉,我还能说什么呢?
在我26岁的这个寒冷平常的冬天夜里,我孤零零坐在冷清简陋的家中想着自己的倒霉事儿,心中百感交集,滋味难以形容—你要是像我一样普通平凡,小挫折小烦恼时常萦绕身边,屡见不鲜,我猜你总会有过类似体会。
2002年12月6日 星期五
事情好象不太对劲儿啊?—这是我今天给她打的第三个电话,每次都拨通了,可没人接,也没有回电。一个小时前,为了证明我的手机没出毛病,我还特地给谢天拨过一个电话,得知此人安然无恙,正陪着一帮老外在雍和宫里游荡,稍感放心。自打上次帮谢天搬完家,我们就再没见过面,那天他的状态可实在崩溃,真没想到丫也有被姑娘弄到如此地步的时候。电话里,我又问了问他和樊星最近的情况,他沉默了足足有半分钟才告诉我:“彻底断了,这次是我主动提出来的,以后我们也不会再联系了。”,随即挂断了电话,我都没来得及把我最近终于擒下一个姑娘的喜讯通报他,后来一琢磨:算了,不说也好,估计丫也没这份儿心情。
可是,苗苗怎么还没有消息?我心里七上八下,惴惴不安。
记不清楚从哪天起,我开始从晕头转向的喜悦里面逐渐清醒,开始意识到事情可能并不如我想象得一般圆满。好几天了,苗苗从没主动给我打过一个电话,去驾校练车的频率也明显降低,我们只在那里碰到过一次,她对我的态度不冷不热,关于那天晚上的事情绝口不提,就好像我们之间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然而,我们确实在一起度过了一个很得要领的夜晚,并且,我的意思是我们最好能够趁热打铁、再接再厉,携手一块儿往下混混,当然,这事儿我还没跟苗苗好好商量过。事实上,正是这点让我忐忑烦恼,我指的是,对方总是躲躲闪闪,让我怀揣着满腔热情却屡次不得其门而入,这事儿换谁能不搓火呀?
我毛毛躁躁地抽了几根儿烟,泡了两盒儿方便面囫囵吃完,吃得浑身温暖,脑门儿冒汗,心情稍稍舒缓,困意却不失时机地乘虚而入—不能睡,一定要抗住!我强迫着自己起身来到写字台前,翻开那摞每次都能让我头疼不已的考研资料,开始复习。明年一月底考试就要开始了,时间紧迫,令人胆寒,虽说事到如今我也知道自己能够顺利通过考试的几率微乎其微,接近于零,但临阵磨枪,总也能让自己心里落点儿踏实。手握着那本儿因为天天揣在身上已经破烂毛边的《西医综合复习指导》,我不由暗暗嘀咕:要是有必要开发一种让人全身难受的药品,不如就把这本破书切成药片儿大小直接装瓶开卖完事儿,至少对我个人来说,此药百试不爽—
仰赖医神阿波罗·阿斯克莱皮斯及天地诸神为证,鄙人敬谨直誓,愿以自身能力及判断力所及,遵守此约。凡授我艺者,敬之如父母,作为终身同业伴侣,彼有急需,我接济之。视彼儿女,犹我兄弟,如欲受业,当免费并无条件传授之。凡我所知,无论口授书传,俱传之吾与吾师之子及发誓遵守此约之生徒,此外不传与他人。
我愿尽余之能力与判断力所及,遵守为病家谋利益之信条,并检柬一切堕落和害人行为,我不得将危害药品给与他人,并不作该项之指导,虽有人请求亦必不与之。尤不为妇人施堕胎手术。我愿以此纯洁与神圣之精神,终身执行我职务。凡患结石者,我不施手术,此则有待于专家为之。
无论至于何处,遇男或女,贵人及奴婢,我之唯一目的,为病家谋幸福,并检点吾身,不作各种害人及恶劣行为,尤不作诱奸之事。凡我所见所闻,无论有无业务关系,我认为应守秘密者,我愿保守秘密。尚使我严守上述誓言时,请求神祗让我生命与医术能得无上光荣,我苟违誓,天地鬼神实共亟之。
每个像我一样熬过五年求学光景的医科学生都不会不知道这段著名的《希波克拉底誓言》。95年那个依然炎热的初秋上午,我第一次迈进了位于北京西南角的那所陈旧大学的校门,像身边的每个学生一样生气勃勃、浮躁迷茫,站在操场上顶着刺眼阳光高声朗诵出这段儿医学生的专利誓言,一股神圣兴奋的感觉打心底油然而生,那一刻,我觉得自己连同周围的一切都牛逼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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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还没等刚跨进学校大门时的那股新鲜劲头完全过去,接踵而来的繁多课程就把我锤得晕头转向,让我应接不暇。说出来不怕人笑话,从小到大,我身上还真有着那么点儿争强好胜的狠劲儿,当初报考医学院的原因之一也正是我试图跟这门因为深奥艰难而臭名昭著的学科较较劲儿。可惜,我忽略了一点,那就是自己的这种狠劲儿从来都不能保持长久,于是,半年下来,我已然被这绵绵不绝的操蛋学业折磨得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如陷噩梦。
三年枯燥无味的校园生活,两年忙碌艰辛的医院实习,一次次提心吊胆—考试—不及格—重新补考的惨痛循环,一回回戳在闷热手术室里帮主治医生使劲扒着阑尾炎病人被豁开的肚子或者扛起静脉曲张患者粗重的大腿之类的无聊实践,这就是我在漫长的大学生涯之中全部的收获,怎么样?—够丰盛吗?
怀揣如此收获,我像大多数不太倒霉的学生一样最终领到了那张毕业证书,然后统统被打发到北京形形色色的大小医院里面开始自己的一摊儿工作。那是2000年的夏天,我已经从莽撞躁动的18岁冲到了迷惘消沉的23岁,虽然对身边的太多事情依旧愤怒,却已下定决心从此不再争强斗狠,万事随波逐流—不就是混嘛。
我想说,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任何事儿都是一样—我在一个不大不小的二级甲等医院里当了两年多的内科医生,终于崩溃,一想起那些每日千篇一律听诊开药方的乏味生活就感到头晕脑涨、呼吸不畅,症状直追手下病情最严重的患者。我一下狠心,麻利收回毕业时随口发出的轻率诺言,脱下那件天天套在身上的白大褂,毅然辞职,头也不回地告别了短暂的行医生涯。
2002年,社会上恰好袭来一阵强劲的考研之风,我由于刚刚辞职赋闲在家,无事可做,也糊里糊涂地被卷入浪潮,变成了其中一员。我报名了一所医科大学的“康复医学”专业,指望着能够一击而中,从此改变生活轨迹,现在回头想想,真是够傻逼的。我的意思是说,考研究生可不是什么凭着投机取巧就能轻松中第的美差,如我这般资质平庸又逃避发奋之辈,幻想着随便一混便会脱颖而出,简直就是扯淡。
为了能让自己不终日蜷缩在堆积如山的复习资料中绝望发霉,我报了个驾校,决心趁着考试前一段还算宽裕的空闲时间尽早拿到驾照,其实,也无非是给自个儿找个逃避繁重学习的小借口罢了。出乎意料,在那个边远驾校里,我最大的收获居然不是任何一项驾驶技能,而是—一个姑娘,是的,我指的正是苗苗。
从来驾校的第一天起,我就注意到了她。当这个眼睛明亮、皮肤微黑的姑娘步履轻快地朝我们被分到的那辆1041大货车走来,我的心里就悄悄升起了一阵舒服的感觉,好像在细长冰凉的啤酒瓶口上看到了一瓣儿味道清新的柠檬。一般情况下,我从不主动和陌生人开口说话,因为我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可说的,不过,要是能碰到赏心悦目的姑娘,我也不介意改变一下自己的习惯。
于是,那天中午休息的时候,我主动坐到了她的身边,我们一起喝着从路边小贩手里买来的怎么也看不出纯净的“纯净水”,一起抽烟聊天。苗苗是个浑身散发着活力和热情的姑娘,事实上,当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说的话比我还要多,言语直率、速度飞快、招人喜爱。
几天后,当我们并排坐着驾校颠簸的班车回到城里时,我约她一起吃饭,她考虑片刻,欣然同意;下一次,我开着辆借来的“富康”带她去奥体练车,用我长期无照驾驶积累下来的宝贵经验把她调教得有板有眼,然后,我们冲出奥体,开到宽阔平坦的四环路上足足兜了一整圈儿才分手作别;再下一次,我们约好了去“宫霄”的地下台球厅打球,在那里,苗苗再度让我喜出望外—我是说,我从没见过像她一样把球打得如此对路的姑娘,甚至连好多常泡在台球厅里的老炮儿都赶不上她的身手。那天我们一直玩到了很晚,最后谁也没回家,而是彼此心领神会地从台球厅径直奔向楼上的客房,直到第二天早晨才走出“宫霄”的大门……
我喜欢上了这个姑娘。我喜欢她的伶牙俐齿,她的爽快坦白,她的火烫泼辣,她的一切。对这么一个生动漂亮又从不矫揉造作的姑娘,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感谢老天发给我一个让我如此爱不释手的礼物。
有那么几天的功夫,其实,直到现在也是一样,我在一种从未体验过的恋爱感觉中摸爬滚打,难于平静。爱情到来得如此轻快迅疾,就像我第一次看到苗苗那轻快自然向我走来的身影一样,叫我不由得陡生狂喜,心起浪潮。我承认自己表现得兴奋激烈、幼稚可笑,不过,身处如此情境,我相信换了别人也未必会比我强出多少。
然而,以那美妙一晚为界,苗苗对我的亲密态度和之前有了天壤之别,等我从最初几天不能自已的陶醉中慢慢冷却下来,一丝不祥的预感开始悄然升起,慢慢爬上了心头—事情确实有点不太对劲儿,尽管我一个劲地劝自己别老瞎琢磨,我还是预感到苗苗是在刻意切断和我之间的联系。我开始想起那天清晨我们分手时她眼神中的冷淡,开始想起她和我提到过她正在混着的男朋友对她有多么体贴入微……越想越远,直到心头终于塞满一团乱麻。我颓然扔掉那本儿在手里攥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的破书,抄起躺在面前坚持着无声无息的手机,起身离开书桌,决定到外面去走走;把心中的混乱念头儿全部扔向大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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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的街道上弥散着冬天的明亮温暖,初感舒适,细一体会却还是一片冰凉。我搭上辆公共汽车漫无目的地向西游荡,半小时后回过神儿来一瞧,街道两旁的幢幢建筑立刻告诉我已经来到了无比熟悉的灯市口。我下了车,走到路口一拐弯,钻进了一条毫不起眼的曲折胡同,胡同的尽头寂静地矗立着那扇斑驳破落的大门—这儿是我的中学,陪伴着我和我的朋友们度过了整个鲜活放肆的年少时光,直到我们自以为已经长大成人,在那个炎炎酷暑中一哄而散。我在大门前徘徊了片刻,终于放弃了再去里面转转的念头儿,转身走出胡同,沿着枯木林立的大街接着往下走,几分钟后又来到了我的小学门前。门口淤积着档次参差的各色汽车,提醒我年头已经不知不觉地快要走过2002。十多年前,就在同样的地方,每当放学后那辆牛逼烘烘的漆黑“皇冠”缓缓驶来,接上我们班里那个最娇气好看的女孩儿扬长而去时,我们都会窜出路队,扯下脖子上的红领巾,一边挥舞一边对着车屁股大声起哄。我顺着狭窄破落的胡同继续走下去,任凭着惯性的推动,知道自己马上就会来到那个低矮阴暗的大杂院门口,那儿是我住了将近20年的家。
家—小学—中学,18岁以前,我全部的生活范围就局限在这片儿方圆不到一公里的老城区中间,那时候,我觉得北京似乎只有这么一片大小,可以任我无忧无虑地来回驰骋—世界就这么大,一切均不在话下,有什么可担心的?
穿梭在错综复杂的条条胡同中,我走累了,坐在路边随便停着的一辆自行车的后座上看着太阳慢慢西沉,感觉到傍晚的冰冷正在悄悄袭来。我把羽绒服的拉锁拉到最高,从兜里掏出一根儿“金桥”点着,嘬进一大口,然后缓缓吐出烟雾,突然想起了小时候那些窝在胡同角落里偷偷抽烟,中间还要不时东张西望,唯恐被家里人发现的日子—我再也不用顾忌小时候那些看得比天还要大的种种麻烦和严规铁律了,它们已经变得完全不值一提,因为,我长大了。
不幸的是,长大了这件事儿在我眼中却再也没有了往日那层耀眼的色彩,它并不如我小时候想象的那般无拘无束、随心所欲,恰恰相反,它只意味着我从此将与为数更多、质量更高的迷惑和烦恼相依相伴,并且,难于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