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范可钦那个长得跟大树一样高的弟弟,董同曜就忍不住想难不成养分都被那个难缠的小子给吸收了?
自制又认真的少年让董同曜心想即使自己是宠他也没关系。
与其说这样的行为是宠溺还不如说是一种游戏,如果范可钦是女孩子,这就是所谓的糟老头子的不伦游戏了。
不过董同曜从来没想到这一点,范可钦当然也什么都不会说。
董同曜只知道这个少年是真的很认真地在不论是公事或是私事上帮助自己。
干脆就当作是养一只认真捕捉老鼠的小猫好了,那毕竟不是值得花费时间苦恼的事情。
“你是个书呆子,对书本以外的事情都不了解,我早就知道了,只是没想到经过二十多年了……你还是无法改变。”
很久以前的那个万里无云的晴空下,面对着董同曜的挽留,女人曾经笑着这样说。
董同曜也曾经苦苦思索自己的所作所为究竟哪里出了错。既然她得到了心灵的平静,为什么不能跟自己相伴走一生呢?
直到如今董同曜都没有得到答案可解。
“难道我对你不够好吗?”
董同曜记得自己是这样问她的。
然而她却笑着摇头,说:“你对我好吗?是因为让我不愁吃穿吗?这样就是好了吗?你果然还是跟以前一样,丝毫没有改变。”
女人苦笑的表情到现在都还存在于董同曜的脑海中。
她宁愿去爱惜那些千千万万数不尽的陌生人也不愿意留在自己身边。
董同曜无言以对……
“教授。”
听到叫唤的时候,陷入回忆的董同曜一惊,回过头去,站在书房门口的少年又是一脸僵硬的表情。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老是看到他露出这种简直可以说是快死掉了的脸,董同曜不知道和之前的谨守份际比起来,哪一种比较让人难以忍受。
或者董同曜已经习惯抱怨他的一举一动了吧?那似乎变成了他唯一能有心绪起伏的时刻。那个俊美的孩子也好久没到自己研究室来了,董同曜每每看到范可钦心里就愈来愈升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说不出来是什么,就是感到想挑剔他、责骂他……但是又想要宠溺他。
或者是因为……他已经把董同曜的耐心磨到极限了吧!
一时之间董同曜竟然心生厌烦。对他,也对自己。
可是他都已经到书房来了,董同曜也不能当作没听到他的叫唤。
长得娇小也是有好处的,至少就凭他的外表,董同曜就认为该压抑下不满,温柔对待他才行。
冬天的夜晚来得早,不想让怕冷的少年在研究室里待太晚……如果感冒了怎么办?
就算有暖炉,也不可能抵挡深冬的寒气,所以今天董同曜一放学就坚持要载他回家。
本来就算讨厌,依照范可钦的个性,也应该会规规矩矩的道谢才对,哪知道坐上了车以后,他还是一言不语。
最近他“沉默”的机会实在太多了,董同曜都懒得去理会了,只是觉得开车的时候有人坐在身边的感觉出乎意料的好,董同曜可以放任他去忧郁……他到底是在忧郁什么?
难不成是因为长得太小孩子气所以交不到女朋友?或是被女孩子甩了?……失恋了?
一回到家少年就消失在他和他那个莫名其妙的弟弟的房间里,兄弟俩就算搬到这个格局老旧的四房两厅公寓里也坚持要住在同一个房间,董同曜心想那么就让鸿恩的房间维持原状也好,也没有加以反对。
范可钦进了房间去,董同曜到了书房。四个房间里两间是董同曜的卧室和书房,一间是鸿恩的房间,还有一间就是他兄弟俩的卧室了!
除了用餐以外在家里范可钦很少会主动理会董同曜,没想到刚刚一副不想理人的他竟然会来书房找自己,他一向是不喜欢把工作的是拿回家来做,更讨厌进董同曜的书房……好象走进来就表示没有把在研究室里的“助教”身份划分清楚似的。
“什么事?”
面对他的叫唤,董同曜回过头去问他。
他嘴唇微微打开动了动却又闭上了。
董同曜不懂他究竟想干什么,那张脸明明是在生气的样子—;—;不明白他何以生气的董同曜感到吃惊—;—;可是他又是那么冷淡的口气。
等了几秒,范可钦才又开口。
“你要不要喝茶?我泡了茶。”
听他这么一说董同曜才注意到他手上端了茶。
“好啊,谢谢你。”
他的表情实在太严肃,跟平常的忧郁样子又不相同,好象在极力忍耐又忍耐不住而气闷的样子。
他那模样实在跟他的长相实在太合了,董同曜反而觉得很好笑。可是这种气氛下还是别笑出来的比较好。
范可钦端着茶走过来的时候姿态还是一样紧绷……茶杯放在桌上的时候却是那么轻巧。
“教授……”
明明是他自己开口,他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他绝对不是那种会闹情绪的人……至少绝对不会在董同曜面前闹脾气,董同曜很明白他可是把彼此之间的身份划分得清清楚楚,绝不涉及私交。所以他那失常的态度才让董同曜更是心生疑惑。
“你怎么了?不舒服吗?”
伸手去摸少年的额头,碰触到的是一般的温度。
范可钦只是摇头。
“我没有生病。”
收回手的时候听到他清楚的回答,董同曜只有莫名其妙的感觉……他就只是端茶来给自己吗?
茶已经放在桌子上了,他既然完成任务了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
在研究室里他很认真负责,但回到家就绝对只愿意做家事了,那他还站在这里干什么?自己总不能叫他整理论文资料……
抬头去看他,他在董同曜的视线下扯了一下嘴角。
“那我回房间了。”
如果那是笑,一定是很难看的笑了。
即使董同曜想破头也猜不到那是范可钦第一次真的努力地要对他露出“真的微笑”。
第五章
好长好长的冬天……终于过去了……
夏天再度降临。
坐在沙发上的美少年过长的头发在颈后绑了马尾,使得他姣好的面容显露出来愈形优美。
从他一走进来,董同曜就停下所有的工作坐到他身边。
虽然少年老是不太理会自己,但是董同曜觉得以往脾气暴躁的他没有拒绝自己的靠近就应该心满意足了。
“韩骐,你怎么又一身是汗?把汗擦擦,免得着凉了。”
拿出洗得干净的手帕,少年也不接,只是疲倦地闭上眼睛倒在沙发上,似乎打算呼呼大睡。
“你这孩子怎么……”
说不出责备话的董同曜只好小心地放轻了手势按着他冒汗的额头,虽然没有关上木门,但研究室还是开着冷气……流着汗在这里睡觉的话会感冒的啊!
被温柔擦着汗水的韩骐丝毫没有抗拒,连睫毛也毫无颤动地任凭董同矅;服侍。
他似乎真的睡着了。凝视他的脸孔看了好一阵子,董同曜才将目光移向坐在电脑桌前端着便当的助教。
正看着这边的范可钦一接触到董同曜的目光就连忙低下头吃便当。以前似乎不喜欢董同曜接近韩骐的他,现在忽然也不管了!
一同出现的两个人带了二人份的午餐走进来,本来两个年轻人还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不过董同曜一靠过来,范可钦就走开了。
心思都在韩骐身上,董同曜也没有多想,只是担心着连午餐都不吃就睡了的学生,这样对身体不好吧?可是又不能把他叫起来吃饭……
夏天的校园隐隐听得见蝉鸣,空气中弥漫着疲倦因子,韩骐依旧沉睡。
虽然天气热得人汗流浃背,但在冷气房里董同曜又怕他着凉。拿了外套轻轻盖在他身上的时候,他喉间发出模糊的低呓,睫毛微微颤动了几下,董同曜还以为吵醒他了,结果他嘴角微微扬起并没有醒来……大概是做了美梦吧?如果他醒着根本不可能露出那种微笑。就算他长得比董同曜高半个头,可是毕竟还只是个小孩子。怜惜地又看了他好一会儿,怕在他身边吃饭会惊扰他。董同曜才将饭盒拿回自己的桌子。
范可钦已经用餐完毕,规矩地把吃完的残骸拿到外面的垃圾箱丢,纱门在他推动间摇晃发出轻微的声响,射进来的阳光倏明又灭。
凝视着绿色的纱门,董同曜脑中忽然浮现门外庭园中那株石楠花开展的枝桠,还有风一吹就会轻轻晃动的叶子……
视线所及之时它是存在的,眼听不见时便等同于消灭。唯心论的观点即是如此,一切任凭己心,那么,在自己看不见的时候,那株石楠花还在那里吗……?
胡思乱想着,董同曜心不在焉地将饭菜夹进嘴里。
过了几分钟才想起范可钦怎么出去那么久?
拿出怀表来看时间,看到表盖上儿子的照片,董同曜不禁又陷入回忆里,回神过来似乎又过了好一阵子。
……范可钦怎么还没回来?
丢个垃圾用不着那么久吧?该不会是在哪里摔跤了吧?
已经快二十岁的大学生了就算跌了跤也没什么大不了,但是那么怕痛的小孩,摔跌了说不定会哭吧……
根本从来没有真的看他哭过,可是董同曜眼前却浮现他那双小娃娃似的大眼睛流着眼泪的样子。想着想着董同曜忽然吃不下饭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门扇终于再次拍动,那个消失得太久的少年走了进来,接触到董同曜正凝视着的目光,他动作一滞。董同曜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一直盯着纱门看。
两个人四目相交实在尴尬,以往并没有发生过这样让人感到冒昧的状况……
还是范可钦先对他微微一笑垂下头去才解除了这奇怪的状况。
董同曜忽然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有种自己败北了的感觉。或者是因为那孩子的微笑大生硬了吧?
不过看到他回来了,董同曜这才放下心再度拿起了筷子。
吃了几口以后发现自己正在吃最讨厌的茄子,董同曜吓了一跳,因为不好意思被学生知道自己的挑食,所以他从来没说,买便当的范可钦也不知道。董同曜勉强地吞进口中的那口食物,终于承认自己根本就是心不在焉。
范可钦已经走回助教的位置坐下,低头翻起学校送来的公文,那细细的手指姿态轻缓,好像怕吵到谁一样……
“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并不想被当成罗哩巴唆的长辈,可是董同曜还是忍不住问出口。听到询问对方抬起头来,那眼神却很平静。他在研究室和在家里根本就是两种样子。
“我遇到了同学。”
顿了一下。
“我想今天的事情并不多,所以跟同学聊了一下。”
他迂回地表达自己没有偷懒的意思,可是董同曜并不是因为这种目的才问他。
“我以为你又摔跤了……”
脱口而出的同时董同曜立刻知道这是不妥贴的发言,果然范可钦呆了一下,那双冷淡的大眼睛眨了几下,然后他白皙的脸渐渐地红了起来。
看到他这种反应董同曜更是明白自己说错话了!
“……谢谢教授关心。”
过了几秒,范可钦才勉强似地牵动了嘴角说。
他的道谢只是让董同曜懊恼。
都年纪一大把了怎么说话还不经大脑思索?搞得学生尴尬,自己也难堪,董同曜皱起眉头,范可钦已经转回视线看着他手上的资料。
挟着筷子缓缓地咀嚼着食物,即使食不知味,可是从小养成的习惯还是让董同曜硬把自己讨厌的菜全都吃干净,他本来吃饭就慢,这下更是好像永远吃不完一样,不过,才一吃完,范可钦就过来收走了残籍。
董同曜跟他说谢谢,得到的当然又是一句“不客气”的有礼回应。
这么认真负责的孩子为什么就不能坦率一点呢?相处也不短的时间了,董同曜觉得其实他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好像也没什么特别好的……
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董同曜心里模糊地感到—;阵郁闷,仿佛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纠结成一团……
他那么冷静的样子让董同曜看得心烦。
范可钦走出去时门扇拍动再度发出轻微的关钮声,这次吵醒了睡着的人—;—;或者他刚好惊醒?
沙发上的少年动了一下脖子,抬起手按住额头。披在他身上的外套掉到了地板上。
他睁开眼睛的时候一脸茫然,仿佛不知身在何处。看到他醒来董同曜立刻走过去。
“吵醒你了吗?”
捡起外套放在沙发扶手上,接下来只是依照往常一样温柔地抚摸他的头发……
少年露出犹如还漫步在美梦之中的微笑,他以因为太轻缓而显得优雅的姿态捉住了董同曜的手指……
那是完全预料不到的事情。
如果早知道接下来会发生这种事,董同曜绝对不会走过去。
董同曜就这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被放到他嘴唇边……
……亲吻……
几乎是同时,纱门再次拍动,走进来目睹这个景象的人圆目以对,刹时停住了脚步。
“对不起……我、我等一下再回来!”会解释即使搞不清楚怎么回事董同曜也知道这是不太妙的场景。然而范可钦并没有给他任何机会解释……究竟又要解释什么?
立刻就推门而去的人让董同曜感到做错事般地收回了手。
即使是自己百般疼爱的学生、即使长得再俊美、即使跟鸿恩那么相似……被“男性”亲吻手指的触感还是令董同曜打从心底感到不舒服—;—;说是恶心还比较贴切。
董同曜收手的仓促动作使得失去目标的少年终于真正地清醒了过来。
那双长形的美丽眼睛缓缓地张开注视着董同曜。然后他放下了自己失去目标物的手。
“……是你啊。”
平淡得好像刚刚只是无聊到不值一提的行为。
“不然你以为是谁……?”
真想这样问回去,可是怎么可能对他生气?
他大概是梦到女朋友了吧?董同曜无可奈何地在心里摇头。
现在的年轻人是不是都忙着谈恋爱呢?想起来范可钦也是一样,竟然会为了“喜欢女孩子”这种理由而选在PUB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工作,真是令人难以理解。
虽然知道这是时代风气也是个人差异的问题,不过董同曜还是对他们所追求的那种恋爱心怀存疑。
董同曜和妻子是大学时代的同班同学,经历普通而平顺的恋爱,因为计画好要出国留学,所以一毕业就立刻结婚,妻子选择留在台湾陪伴家人,并没有跟随董同曜出国读书。没有蜜月期,新婚夫妇只有在出国前同房了几天,没想别短短几天妻子就怀孕了,在董同曜留学的第一年,儿子就出生了,还来不及享受夫妻生活,董同曜就从丈夫的身份晋升为父亲。
然而对董同曜而言,不管是婚姻或家庭都只是时间到了就去完成的那种必经之事而已。很长的一段时间里,在董同曜心中学术研究都比家庭重要,直到儿子发生意外,妻子提出离婚,董同曜才恍然明白那是一种难以察觉的稳定感……就是因为有妻子和儿子的影像垫基在内心深处,所以才可以放心地从事自己的研究。
难道自己真的是那种耽于工作而忽略了家庭的男人吗?
董同曜不禁又想起妻子离去时所说的话。
那个以怜悯般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女人。
然而现在再说什么后悔也早已来不及,董同曜只知道相当年执着于做学问的自己相比,现在的学生重视的是全然不同的东西……
不过都已经这把年纪了也无需无聊到花费心思去评断年轻人的恋爱观,总之那是跟自己完全不相干的事情……
不过竟然会因为年轻人的幻梦而体验了被亲吻手指的恐怖经验,也真是够莫名其妙的了!
“你去洗把睑,精神精神吧!”董同曜对他说。
韩骐没有回答,他露出焦躁的表情看着董同曜,一副难以开口的样子。
董同曜记得之前也看过他这样的脸。
那是以前他对自己发了一顿脾气怒骂后,隔了好几天又出现在研究室时的表情。
董同曜到现在依然不懂他这副模样的意思。
“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吗?是不是着凉了?还是还想睡呢?”
他看着董同曜而皱起眉头,未久,他好像终于明白那话他说不出口,所以干脆就俐落地提起背包走出去。
他突兀的举动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