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你,还是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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爱你,还是离开- 第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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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点文墨。没点文墨的人,想戴都不成。古师傅哪,我多少知道,琴棋书画是古时的四大艺术。艺术嘛,当然就是跟文化、跟文墨有关的了。大家都知道,你下棋了得,余下这顶右派帽子,是不是你戴上算了?
古道清红了脖子,我老婆就快生了,左也好,右也好,谁也别跟我说。要说,也说中的、正的。如果有中派、正派帽子,我第一时间戴。否则……
经理望着古道清紧握的拳头,目光一下软了。虽说人家古道清会下棋,但人家是三代屠夫,工人阶级来着。说哪,理都难通。况且,人家老婆快生了,真戴上右派帽子,他老婆又真生偏了,生出来的孩子头偏了,对得住谁?经理扫了一眼大家,没有一个人的文墨及得上自己的。
古云生出生那天,经理上吊自杀了。留下一份遗嘱,说自己有文化,思想反动,最该当右派。
既有遗嘱,又自绝于人民,这余下的一顶右派帽子,自然就戴到经理头上去了。
生还来不及,干嘛死?古道清瞧着经理的遗体,很是想不通。心道,真要我戴的话,也不是不行,但得等我老婆生了再说呀。不就一天嘛,就等不及了。唉。
唉,你这命硬的小家伙。古道清望着老婆怀里的儿子,不由叹息。说也怪,古云生一出世就特能吃,苏绍仪的小乳房根本无法满足他的要求。只能用粥水替代。许是理解母亲的难处,古云生刚满月,就开始吃粥。且是两个人的份量。长得也快,人家十斤,他二十斤,都是成倍的增长。增长的速度,令苏绍仪心慌,生怕自己的儿子得了大吃症。去医院检查,医生查来查去,都没查出什么问题。正常,你儿子一切正常。
我早说嘛,肯定正常的。古道清说。
苏绍仪仍感到不踏实,用不用带到北京去检查?
去火星更好。古道清没好气地道,以为人家经理是白死的?咱儿子是身肩两命的命。
假如是身肩三命,岂不……
没有假如,两条就是两条。假如在火星,就没有左派右派之分。
老公说的也是。苏绍仪道,那我就放心任由他长啦。
高中毕业,古云生已是一米八的个头,二百斤的体重。正赶上上山下乡当知青的末潮,却因是独子,古云生只能眼巴巴望着同学奔赴天南地北,自己留在城里。他羡慕他们。他们羡慕他。你可看苏东坡的脚印。你可吃雪糕。蓝天说。刘小红说。曾卫东说。安妮说。吴强立说。同学们都说。笑着说,却挂不住脸上的苦涩。但他们都知道,自十来岁起,每逢寒假暑假,人家要么在家前巷里玩玩,要么结伴到江边游游泳,他古云生已外出云游。天南地北。名山大川。诗书巷有个拳师,是个太极高手。时常跟他下棋。但逢下必输。输了就得教他一招。直到倾其所学。说连绝招都没留了。你一拳就可以将我打趴了。可从小学到高中毕业,也没哪个同学见他打过一下拳。只相信他神高神大的身材,连老虎见了都会避。除了拳师,诗书巷里那些文人墨客,也像拳师一样,每输一盘棋,都会教他写古体诗,或练一笔书法。即使后来被下放到干校,每每放假回到诗书巷,也像地下工作者一样,夜里摸到他家,跟他下盘棋,过把棋瘾。他便身带一副棋,身怀满腔诗书,跟各地的棋手、诗人墨客谈棋论诗论艺,大有孔子当年周游列国的豪情快意。当然,孔子是碰壁多过吃饭,他只有两回是被民兵捉住,要押送到收容所的。一回是在四川,人家当他下闭目棋是装神弄鬼,抓他没商量;一回是在福建,人家当他论唐诗宋词是宣传封建迷信,也非抓不可。但两回,他都在被押向收容所的途中逃了。准确说,是四川押他的两个民兵被他扔到河里,他悠然而逃;福建的三个民兵被他打趴在地,他鸟儿一样飞了的,绝不像孔子那样狼狈。如果白雪知道三个民兵被他打得眼黑鼻梁歪下巴脱,绝不会希望他使用暴力。民兵的胡来,并没减低他对祖国河山的热爱。
同学奔赴天南地北,他岂能不神思情往?
而他满手油光的父亲古道清却嘎嘎笑道,留城好嘛,留城好,要不,你走了,谁跟我下棋?
天跟你下。他赌气地说。古道清瞧了瞧他,仍笑,恼啥嘛?又不是我不想为你多生几个兄弟姐妹,是你娘不行嘛。生下你,你娘就发誓不生第二个,我有什么办法?说罢,装作一副委屈的样子。他忍不住“嘿嘿”就笑了。他记得八九岁上下,自己就已经跟母亲苏绍仪齐高,母亲瘦小的身子,仅占他横向发展的身躯一半。他的出生证上,白纸黑字写着他的体重是八斤二两。这是个什么概念?几乎是她苏绍仪十分一的体重。医生要剖腹产,苏绍仪坚决不干,说即使死,也要亲自生他出来。也许是母亲这一刻的坚定,使他从子宫、阴道钻出来的头颅,塞入了很多母爱。母爱的情感,也就在他身上丰富。
不是我不想生,真是痛死我了。苏绍仪实话实说。他搂住苏绍仪的肩膀,妈,我知道。我懂。多生几个,我还能是你的心肝?早让爸拉到猪肉台,一刀剁啦。
但父亲的委屈,他完全理解。母亲能够像金丝雀那样玲珑小巧、生动活泼,全在于父亲网开一面,没行使大男子主义的政策。以父亲一刀便可将两三百斤重的生猪宰掉的气势,在苏绍仪肚里为他制造几个弟妹,还不像吃饭喝茶那么简单?
每回苏绍仪送他到学校,同学都会笑他,云生,你姐对你真好,左给你一个吻,右给你一个吻,难怪你的脸蛋每天都香香的。连女同学都朝他伸长鼻子,让我嗅嗅,让我嗅嗅。小女孩的红唇,百花一样为他齐放。但他怎么看,都觉得比不上他母亲的樱桃小嘴。刘小红的过宽。安妮的过于性感。他母亲的真太小巧了。小巧得用玲珑也不足以形容。如果他拿出革命的精神,非下乡不可,非西藏、新疆不去的话,他相信母亲那双珍珠似的眼睛,准会流出一条泪河,直流到身子变成一根瘦草。想想吧,他眼里掉入一粒沙子,苏绍仪也会一边嘟起小嘴为他吹,一边泪珠滴哒,滴满他的手掌背。如果是刀子、玻璃之类划伤了手,流出了血,当街当巷,苏绍仪便立马呜呜哭着,紧张得要送他入大医院。人家医生都笑,这么点小事,也用来我们这里么?她全然不管,严肃认真地看着护士一本正经地为他包扎好伤口之后,她仍会话语氤氲地问,我的心肝哎,不痛了吧?
如果你真的被分到去新疆,从雪山摔下来怎么办?从马上掉下来怎么办?还不把你妈气死?古道清淳淳善诱。
他感到母亲当自己是太阳,当他是月亮,什么时候都为他发光发热。没有月亮的日子,太阳岂能开心?想到这点,他只生气了一个晚上,第二天便跟父亲来到食品公司,当上了一名宰猪学徒。月薪十八块钱。别人三年出师,他一年学徒期满。苏绍仪牵着他的手站在木棉树下那年,他听到花蕾说话那年,古道清眼里就湿湿的。一个星期六早上,古道清从床上拉起古云生。爸,啥事?古云生问。古道清忙嘘了一声,捂住他的口,低声道,跟爸去杀猪。
杀你的头。苏绍仪挺在房门口,双目圆瞪。你想他像你一样,一辈子当个杀猪佬呀?
哎呀,老婆,我不是那个意思。古道清边说边将苏绍仪拉到一边,悄声说,看你每天左给他一个吻,右给他一个吻,他的脸蛋都快像女孩的脸蛋啦。你想他像半男女不成?
苏绍仪眼一湿,泪珠青蛙一样跳出。你才想他像半男女。
那就听我的。古道清说。
古道清将一头猪按倒地上。猪呱呱鬼叫。古道清喊,云生,抓尾巴。古云生犹豫了一下,立马上前抓住猪尾巴。猪尾巴像水里的鱼,跳得猛,跳得烈。古道清一刀捅入猪脖子。古云生的手被猪尾巴甩脱。站在一旁不知所措。古道清一边放血,一边笑说,不错,儿子,第一回就这么勇敢。这回脱手,下回就不会啦。它狠,你比它更狠就成了。
八岁,他古云生已操刀杀猪。当猪血溅了他满面都是,古道清嗬嗬地笑得欢。好样的,儿子。好样的,儿子。回到家,任苏绍仪怎么亲云生的脸蛋,他也没说一句话。后来说了,也道,亲吧,反正那是铜墙铁壁。
一年下来,古云生自感胜似苞丁解牛,一头猪在他手下,从宰到剖,不过是一刻钟的事情。经理见他落刀如神,切一斤肉不会切成斤一,整头猪的肥瘦都被他拿捏得恰到好处,即使是从鸡蛋里面挑出骨头的人,也无法挑剔他刀下猪肉的肥瘦的多与少。这无疑最适合在门市部工作。这么一来,他便拥有了一张猪肉台。
每天,别人卖一头猪,他准会卖出十头。不是仅仅因为他对肥瘦拿捏得准,对谁都不会偏心,而是他那沉浑的男中音,说什么都带着歌的味儿,听着就是一种享受。加上他说的不是别的,是棋谱。你要半斤肉,他悠扬带韵的男中音便唱:车八进五。话声刚落,余音未了之际,半斤猪肉已到了你手上。因此,别人的猪肉台前人丁稀落,他的猪肉台却顾客如云。老长的队,都有人愿排。其中有热爱粤剧的人,他们都是些上了年纪的。1966年的“文革”风暴,所有的粤剧名伶都被打倒,被流放到干校,这极具岭南文化特色的剧种,一夜间如秋风扫落叶,没了踪影。诗书巷有诗有书,偏偏就没有唱粤曲的。但他古云生的男中音,天生就的粤曲韵味,就像粤剧名伶马师僧的唱腔,令他们的耳朵百鸟齐鸣。当中自然还有棋迷和棋手。棋迷听棋。棋手则故意来对局。几十个人排成一块,由第一个起叫,开局。所叫买的数便千奇百怪,多者九两,少者半两、一两的都有,却从没超过一斤的。每人每月半斤肉的定额,他们不想一下子就用光。肉票虽然有两数,但至少都是一两,没有半两的。他古云生一概照切照称,半两的,他收一肉的肉票。不管你是隔天来,还是十天半月后才来,他都记得,称给你半两肉,再不会收你的肉票。前者叫买半两,他唱“炮二平五”,后者叫买三两,他唱“马2进3”。任你叫几,他都以棋数对之。为你布出“顺炮、列手炮、中炮、巡河炮、士角炮、屏风马、横车、仙人指路、飞相”等等的局式。也有例外,那就是在中、残局的时候,你叫的数,跟前面的不对,是步错棋,他的嘴马上紧闭如钢门,双眼望着天,头发飘如云,给你五秒钟思考的机会。五秒一过,他手起刀落,肉上称,他已唱出“兵二平三”或“马五进四”,最接近你所叫的数,免得你一下将肉票花光。几十个棋手这么一路叫买下来,有时刚好下完一局棋,有时仅进入中局阶段。进入中局的,只好二天再战。
有人为了试他的棋力,专门从《梅花谱》、《桔中秘》等象棋名谱里挑出名局,每人记住一步棋,由他来应对。他不但应付自如,而且还把当中的变着,一气向你道出。正着加上十几种变着,几乎是近千步棋,他居然了然于心,滴水不漏。这不算什么,有人道,这只能说明他记忆力好,棋力高不高,还是难说。那些棋手干脆就来直接的,第一个棋手叫买之前,只要说声,咱执红棋,他就明了。比如第一个叫买半两肉,他既唱出红棋的“炮二平五”,又紧接着唱出黑棋的“马2进3”,就是从原先的唱一次棋,变成了唱两次棋。前者是对手的棋,后者是他下的棋。他已从唱别人的棋,变成跟别人直接对局。
试行了半年,叫买者已经从区上一流的棋手升格为市里一流的棋手,仍然是输多和少,连一盘都没赢过。最后只好搬出棋城的冠军。
冠军出动那天,是中秋后的第一个星期天。秋凉在北方落脚,棋城仍夏意绵绵,要不是台风劲吹,早两天刚下过一场雨,湿润末了,余风末了,棋城准热得像个闷罐。冠军面子大,当然不会亲自来排队叫买。棋手晨早在猪肉门市对面的妙趣香酒家定好位置。位置临窗,可一眼看到他古云生。八点钟的时候,冠军几乎是被前呼后拥着进入酒家的。他是个中年汉子,年轻时已经杀遍江南江北,几无对手。坐定,按棋城规矩,由座中至尊者叫茶。他叫了壶普洱。茶上来之后,他举杯喝了一口,微闭着双眼赞,好茶,好茶。话音落罢,亚军便小心地问:“可以开始了么?”他的嘴角先是露出一缕不屑,继而是一丝冷然的笑意,而后点点头,稍思片刻,方道:兵三进一。
这是仙人指路。是冠军最拿手的好戏。座中的都是市里的前八名的棋手,身后站着的则是各区的冠亚军。市冠军唱棋一出,他们当中,立马有人前去飞报,告知排队的棋手。
仙人来而不往非礼也。古去生笑道,挥刀砍肉之际,他直唱“卒3进1”,还以仙人指路。
冠军淡然一笑,大有笑古云生班门弄斧之意:马二进三。
世间非你有马不是?古云生道罢立唱:马2进3。
嘿,小子,也会来投石问路这一套。冠军仍笑:炮八平五。
马拐了?这么快来炮?古云生摇了摇头,笑唱:马8进7。
平常,人们极少看到他古云生笑,他一般都是保持祥和的神色。能体现他额外情感的,是他手中那把银光闪闪的猪肉刀。虽则是那么一挥,当中却大有变化。当他手臂张开,在空中划出一个大弧,你会感到刀风呼呼,有如项羽的力拔山河,豪情万丈。当他的手臂半张,在空中划个半弧,你会觉得秋风般爽快,满山红叶为你而飘。当他手臂微张,厚厚的猪肉刀在空中翻闪,你会以为是庄子的梦蝶来了,为你翩,为你舞。这下,他的手臂也是微张,刀也是在空中翻闪,但因了他的笑,便陡生一种潇洒,一种自如,就像诸葛亮手摇羽扇,谈笑着指挥三军。当然,除了这挥刀的态势之外,还可以从他下刀的轻重、快慢,感受到他情感的微妙变化。
看到他极少出现的笑,排队的棋手就已经知道不妙。果然,冠军笑不出了,按原来的棋路,他应该出车,但古云生的双马一出,已腾出了车路,他再出车的话,必定有一车变得被动。苦思再三,他只好唱:马八进七。
咱是忘情塞上马哩,古云生的眼里铺出一片辽阔的草原:车1平2。
冠军心头一跳,顿感口渴,他咕咕连喝了两杯茶,额上冒出绿豆般大小的汗珠,口里喃喃自语:车一还是车九?
那严肃的神情,就像哈姆雷特设问人生的问题:是生存还是死亡?
出车九显然不行。出车九的话,他古云生既可升炮瞄着中兵,又可平行到象角,跟他对车。这么一来,局未布好,已是激战。这可不是高手所为。冠军的心里就像吞了一只苍蝇,难受的味儿,只有自己心里知道。如果不出车的话,那就更被动了。咬了咬牙,冠军故作镇静道:车一进一。
象棋象棋,无象岂能是棋?古云生唱道:象7进5。
按说,他古云生该炮8进4,这样比较有力。如对方兵五进一,他则炮8平7压马,下一手可针对红方着法走炮2进4,形成双炮过河牵制红方,整个局面都将无比生动。但他古云生似乎意不在炮,而在于马。
初始,两人的应对还比较快。渐渐,冠军便慢了下来。到了排队的棋手叫买,却因冠军的着法未到,只好放弃,让给不是棋手的人先买肉,自己重排。越到往后,冠军的棋下得越慢,排队的棋手由原来隔三隔五的排,变成了隔十、隔几十人地排了。
这一局棋直下到中午,他古云生仍双马盎然,好像有腾不尽的天地,跑不尽的快意。冠军这厢,则只剩单炮单兵,兵仍在古云生的象口跟前,根本过不了河。也就是说,到了这时,只有他古云生叫将的浩然大气,而没了他冠军胜算的份。
喝下第十八杯茶,冠军认输了。虽输得脸无血色,冠军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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