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岁生日那天,小康同志本不打算逛戏园子,康娘说从什锦斋饭庄端几个菜,在家给他过生日。
小人书铺打烊后,他忽然感觉挺凄凉,一晃三十好几的人了,该办的事没办,该找的人没找着,连个家也没有,让爹娘张罗自己的生日。所以回家过生日的念头,一下子变得很别扭,像跑光了气的自行车胎,歪歪扭扭地不顺心。
南市的黄昏,生机盎然,充满诱惑力。街灯过早燃亮,商场、食品店、饭馆灯火辉煌,顾客如织。街边做小买卖的,点一盏汽灯,白色热气里不时响起诱人的叫卖声。红旗剧场门前烟摊、报摊、糖果摊排成两溜,镶着玻璃镜子的海报栏里贴着张演出海报,小康凑过去瞧,上写:京华北方越剧团莅临天津汇报演出。
他挺纳闷,越剧是从南边兴过来的,那么北方越剧又是怎么档子事呢?疑团未解,脑袋里突然闪出一个古怪的念头,这念头像闪电一样,耀得眼前白晃晃的:梅会不会在这个剧团?找了她这么多年,白看了那么多出戏,就没找着过她,莫非梅就在这个剧团,那可是缘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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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第十三章 已成“角儿”的周得贵
小康寻思着,还是瞧准了再买票进去。这些年跟瞎驴撞槽一般进出剧场,花了多少冤枉钱。
想得这儿,小康伸着脖子细看演员表,上下看了五六遍,也没有寻到梅的名字。可另一个熟悉的名字吸引住他:周得贵!心口猛地一热,有周得贵在,必有梅。他抬腿进门,管卖票的打了张票,奔进剧场。
剧场里看戏的寥寥,舞台上管弦齐鸣、亮如白昼。上演的是《王老五抢亲》,周得贵饰演王老五,打着花脸,耍弄个大扇子,耀武扬威地率领家丁跑场。一晃好几年了,想不到周得贵成了演员,真是新社会改造人哪。心里这么寻思着,眼睛不错眼珠地盯着舞台,巴望梅赶快出来。
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悄然流逝,不知不觉到了散场,梅却连个面也没露。
随着那些看戏的走出剧场,小康有些不甘心,倒不是花钱没听出个字韵来,关键是最想见的人没见着。他停住脚步,暗自琢磨道,不如我在这儿等吧,等不着梅,还等不着周得贵吗?想着,他便在剧场门口蹲下来。
约莫过去半个多钟头,不见一个演员出来。刚才那卖票的出来关门,他赶紧迎上前问道:同志,演员还没卸完装哪?
那卖票的瞄他一眼,“扑哧”乐出声来:您这是傻老婆等乜汉子,他们早走了。
我怎么没见着?
您见不着。人家后台卸装,后门走人。卖票的说着话,便拉门往里走。小康抢上一步,拦住卖票的说:同志,我跟您扫听个人,周得贵您认识吗?
哦,演武丑那位。您扫听他干吗?
我,跟他是朋友,好多年没见啦,我这不在这儿等他吗?
嗨,您今儿算白等啦。赶明天您到后台找他不就结啦?
小康一想,也对。
第二天吃过晚饭,小康径直奔向红旗剧场,剧场旁边有条胡同,后门就开在那里。但见后台门关着,隐约可以听到里面锣鼓家伙响。他不敢贸然进去,急得在外面转悠。这时候,有个胖大汉晃悠着硕大身躯走过来,敲敲后台的门。里边人开了门,一个打着脸扮做衙役的青年演员焦急地跟胖子打招呼:“吴团长,区文化科的陈科长等您半天了。”“是吗?拉泡屎,差点耽误大事。”胖子说着,急慌慌钻进后台。那青年演员倒不急于进去,点根烟卷站外面抽。小康凑近前,客气地问:“同志,请问周得贵在里头吗?”青年演员挺热情,说:“您找周老师?他刚刚上场,要不您跟我去后台等他下场?”小康连连摇头说:“不了,你受累告诉他一声,散场后我在前门等他。我叫康家会,是他过去的朋友。”扮衙役的演员边点头边嗯嗯两声,掐灭了烟卷,扭身进了后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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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各怀各的心思
第十四章 各怀各的心思
就这样,小康绕到前门,打了张票进剧场听戏。说北方话的越剧实在没有什么听头,不一会儿他便靠椅子背上睡着了。散场铃把他惊醒,他眯着眼睛随观众出了剧场。天色墨一般地漆黑,他站剧场门前等着周得贵的出现。
胡同拐弯处闪出个人影,腰板儿挺拔,雄赳赳地朝这边走来,从人影的轮廓,小康认定那人便是周得贵。
二人相见都显得十分兴奋,至少周得贵兴奋程度比他强烈,那种兴奋中饱含了显而易见的得意。
“康同志,少见啊。一晃可六七年啦。”周得贵紧紧握住他的手。
“可不。这么多年了,我这个找哇。南市周边所有的戏园子我全进了,把八辈子没听的戏都听了。”他掩饰不住内心的激动,把实话全吐露出来。“今儿见着你算我没白花冤枉钱,没白惦念你们。”小康说着,打开一盒刚买的“大婴孩”烟卷,抽出一根儿举到周得贵面前。
周得贵摆摆手说:“如今我当演员了,不抽烟,坏嗓子。咱哥俩儿见面可挺不容易,走,找个酒馆喝两盅?”
“好哇,好哇。你别跟我打咕,我请客。”他拽着周得贵就走。
南市的酒馆一般很小,连五张桌子都容不下,因为大多数喝酒的进门来直奔柜台而去,要上二两白干,站在那儿一仰脖灌下去,然后跟老板道声明儿见,一转眼便上了大街。
酒馆迎面是柜台,柜台上摆几个蓝花瓷坛子,红布裹的盖头,里面装着各种白酒。谁买酒,掌柜的就用提子从瓷坛提出来,倒到白瓷杯中,一提子一两。酒馆的下酒菜也十分简单,一般是煮果仁、松花蛋、酱杂样、黄瓜粉皮、小葱拌豆腐。
拐过清和街,二人便闻到酒的香气。小康指着门前亮盏大灯泡的店铺,对周得贵说:“这家怎么样,张哑巴的水爆肚远近有名啊!”
周得贵表现出无所谓的样子,说:“哪儿都行,咱们哥俩不就为聊聊吗?”
进了门,择个靠里的桌子坐稳,小康抢着打酒点菜。两白瓷杯的白干,四碟小菜,二人边慢条斯理地呷,边东拉西扯地聊。
周得贵问他:“康同志,小人书铺还开着哪?”
他连连点头说:“开着哪,新社会大人小孩爱学习,看书的人多。”周得贵听了抿嘴笑。
小康说:“周同志,你这些年混得不错,都成角儿啦。”
周得贵又笑,笑容很神秘很复杂。
小康又说:“那年我亲眼瞧见你们上了辆大卡车,给拉走了,我以为这辈子甭想再见到你们。还算咱哥俩缘分没尽,想碰就碰着啦。快说说,你们这些年怎么过来的?”
周得贵用一句唱词说:“嗨,一言难尽啊!”他的感慨多少有些夸张的意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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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往事一言难尽
第十五章 往事一言难尽
两人干尽一杯酒,各自喝得面红耳热,话便说得密起来。小康同志心里装着事,光在一旁闷头儿听。周得贵显得很兴奋,滔滔不绝地说起来:
“新社会嘛,跟着进步呗。那年‘韵堂班’关了门,政府把我们都集中教育了。出来后,我连个事由都找不着。咱没能耐,光有把力气,啥都干不了,可把我愁死了。说也巧,一个东北客商吴老板,过去总去聚英戏园子听戏。我老给他留座,一来二去混熟了。有一天我在马路上闲逛,找饭辙呀,偏偏碰见了吴老板。他见我愁眉苦脸的模样,就问我,得贵呀,你这是上哪儿?我说,我这是瞎驴撞槽—;—;踅摸饭辙呢。他咂咂嘴,道,年轻轻的混吃等死可不行啊。我刚刚组织个剧团,你跟我干吧。我一听就傻眼了,我连台都没上过,哪能唱戏呢?他拍拍我肩膀,笑呵呵地说,傻兄弟,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新社会人人需要学习需要改造。不会没关系只要你认真学习,没有过不去的火焰山。他一煽惑,我的心动了,反正人得活着,有管饭的,咱就豁出去了。不瞒你说,刚进剧团我干杂役。有个武生看我年轻机灵,便教我学戏,学会几出戏,吴团长硬要我上台。跑过几回龙套,练出了胆子。后来那个教我戏的武生回老家,我顶替了他的坑儿。就这样,稀里糊涂成了演员。”
其实小康哪有心思听周得贵讲这些,他所关心的是梅的下落。等周得贵歇气的工夫,赶紧插嘴问:“剧团里你还有过去的熟人吗?”
“原先不熟,在一块儿混这么多年,咋还不熟?”
周得贵不往他引的道上走,他干着急没法。又问:“剧团里的角儿从前都唱过越剧?”
“有的唱过,也有没唱过的。吴团长就是个外行,他硬把这拨儿人聚到一块,不容易。东跑西颠地联系演出,天津卫周边的郊县我们全去过。还不错,每月分的戏份儿足够我吃喝,剩下的往山东老家寄。”
“你老家还有人哪?”
“可不,老娘、老婆、俩小子,都靠我养活。”
小康不再言语。沉默半晌,他忍不住问道:“那个唱越剧挺好的梅你见得着吗?”
周得贵一怔,随后笑吟吟说:“怎么见不着,她跟我在一块儿?”
“是吗?没见她上过台呀?”
“嗨,别提了。那年发高烧又接客,累得她嗓子倒了仓。现如今只好在后台管服装。”
再往下不知道问嘛,小康就闷头喝酒。周得贵抿口酒,偷偷乐起来,弄得小康纳闷地眨着眼:“你乐嘛?”
“没乐嘛。”周得贵斜着眼瞟瞟他,说:“赶明儿开场前,你到后台找我,顺便瞧瞧梅。”
像被人家窥破了心思,小康腾地涨红了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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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又见到了梅
第十六章 又见到了梅
小康生平头回见识了舞台后面的情景。
后台门一拉开,丝竹管弦的嘈杂声迎面扑来。周得贵前面走,他小心翼翼地在后边跟。先越过乐队呆的右边幕,横穿布景背后的小道,来到左边幕。左边幕是演员上场的地方,聚集几个将要粉墨登场的演员。他们一边盯着舞台上的剧情,一边轻声嘀咕着什么。小康感觉后台弥漫着脂粉和油彩混合气味,这种气味让他联想到先前聚英戏园子里的那种味儿,顿时产生出久违的亲切。
左边幕通向演员化装室,在化装室和边幕之间有块空地,墙上挂着刀枪剑戟斧钺钩叉之类的道具,地上码放许多盛演员服装的“行头”箱子。箱子旁站立一个矮小的女人,后台光线暗,辨不清她的面容,但她婀娜的身影,已令小康怦然心动。
“梅姐,”周得贵冲那婀娜的身影召唤:“有个老熟人瞧你来啦。”
小康一下子凝固住了。整个身子从里到外地凝固住了,那女人便是他想了盼了找了六七年的梅。
梅从黑影中木然地走出来,一眼打上他,顿时呆怔住了,然后像不认识一样垂下头。隔了一会儿,把周得贵拽一边,嘀咕道:“他是谁呀?我没见过。”
周得贵在一旁嘿嘿乐,乐得小康心里直发毛。小康凑近梅的身畔,解释说:“解放前,你在聚英戏园子清唱时,我天天去,就爱听你的越剧。”
话一出口,梅的脸勃然变色:“你瞎说八道嘛呀,我连聚英戏园子的门都不知道朝哪儿开。”说着,她扭头埋怨周得贵:“你哪儿领来的人,往这儿给我添堵哇,旧社会那是好人呆的地界吗?”
周得贵扭过身,拦阻小康:“康同志,你哪壶不开提哪壶。提旧社会的事干吗?”
这时候,肥胖的吴团长前来催场,见老婆梅黛云身边戳个陌生人,挺纳闷地上前打招呼:“喂,黛云,老家来人啦?怎么也不事先说一声。”
梅想说不是,还没来得及开口,“稀里哗啦”围上许多演员,七嘴八舌地起哄:“梅老师,不是说跟家乡失掉音信了吗?怎么忽然冒出个老乡?”
此时的小康依旧处于凝固状态,在他眼前只有梅,憋肚子里好多年的话恨不得一吐为快。
他嘴唇哆嗦着,太阳穴的青筋蠕动着,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梅:“梅,你怎么能忘了哪。你在‘韵堂班’那阵儿,有一回大雪天出条子,被混混儿‘抢人’,打折了腿,是我背你回去的。有一次你病了,发高烧,我抓了三服药给你送去,周得贵告诉我说你病好了,药不能拿回家,我就把它扔到土箱子里……”
他越说越不着边际,梅越听脸色越难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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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小康给自己一耳刮子
第十七章 小康给自己一耳刮子
在场的人都屏住呼吸,他们并非在听一段故事,而在发掘一个人深藏不露的底细。周得贵吓得躲进暗影里;吴团长目瞪口呆,短胳膊停在半空,似乎随时有可能落到小康的腮帮子上。梅已经支撑不住了,浑身战抖,委屈的泪水在眼眶里涌积着……
小康依然如梦游者,说着梦呓:“解放天津卫那晚上,我耳听一颗炮弹嗖嗖往大兴里胡同里飞,我脑袋嗡地一下子,心想完了,韵堂班完了。就不要命地往那儿跑,子弹在我身前身后飞,那会儿顾不上想别的,光想着千万别把唱越剧那么好的梅炸没了。嘿,跑进大兴里胡同一瞧哇,韵堂班好好的,我才放心。过会儿才知道怕,尿了一裤兜子。”
演员们忍俊不住,可不敢笑。
“1951年的事你还记着吗?”小康旁若无人地继续述说:“政府开来好几辆大卡车,把你们一个个弄去受教育。那会儿我就在胡同里,瞧见你走着走着一踉跄,吓得我心差点跳出嗓子眼儿。你上了卡车,卡车一溜烟地开走了,我的心没着没落的,自己瞎琢磨,这辈子甭想再见你啦。嘿,今儿在这儿又遇到了你,也没白让我这些年满天津卫的戏园子地到处寻摸你……”
“哇—;—;”地一声,梅忽然哭出声来,她挤出围观的人群,向演员化装室跑去。
小康一愣,仿佛从梦中醒来。
吴团长冲到周得贵跟前,揪起他脖领子,大声吼叫:“你哪儿来的神经病,在这儿瞎说八道。还不把他轰出去!”
“哦哇,滚哪!”演员们借风起哄。
周得贵从暗影里闪出来,用力推搡小康朝后台门退去:“我好心好意带你进来见梅,你尽给我惹祸,要在解放前我的鸟食罐早叫人给摘了。”
小康企图掩饰自己的失态,且退且说:“这都是真事儿啊,没一句瞎话。得贵,你知道哇。”
“我知道有嘛用?人家梅的爷们儿吴团长不知道,演员同志们不知道哇。这可好,你全给抖落出来,把梅害死啰;。”
两人退至后台门口,周得贵拉开门,一把将他搡了出去,变了脸地说:“康同志,嘛话甭讲,往后咱们是谁也不认识谁,碰面连招呼也甭打。别老惦着梅,人家有主,轮不到你。”
怦—;—;,后台门摔严了。
小康久久地伫立在寒冷的晚风中,后台传出来的锣鼓家伙响声声击打他的心。
末了,他狠狠跺下脚,抡圆胳膊给自己一耳刮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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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家里坐个大干部
第十八章 家里坐个大干部
倒霉蛋,倒霉蛋……
小康同志神志恍惚地往家走,嘴里念念有词地重复一句话:倒霉蛋!他认定自己今儿做了天下最丢脸、最尴尬的事儿,比大白天撞进女茅房,光屁股从澡塘跑出来还难堪。真想一头扎进大河淹死算了。
他果真晃晃荡荡走向海河,在岸坡上站立许久,想跳又犹豫。凝望悠悠流去的河水,仿佛瞧见张着血盆大口的巨兽,要把他吞进去。于是,小康同志胆怯了,连连倒退几步,一踉跄,险些跌在马路上。
倒霉蛋,倒霉蛋……小康同志悔了又恨,恨了又悔。他这么摇头晃脑地瞎叨咕着,从正午到黄昏,转遍了南市所有的大街小巷。肚子咕咕叫唤起来,他才觉得该回家了。
“嗨,天底下没有卖后悔药的,要有该多好哇。”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