刚回到溪边,她的目光就被一样东西吸引了过去。
巨石的阴影处,一小块鲜红的碎缎被埋在泥泞之中。苏靖立刻挽起袖子将缎子掏了出来,就着澄澈的溪水淘了淘,缎面刹那光洁如初。
翻过来一看,可以看见金线绣字,两只黑色的燕子鼓翅其上。
黑色雨燕,是谢氏皇族的图腾,所以说这段锦缎必然出自于皇宫,而且还是皇族内极其显赫的人。
苏靖蹲在溪边失神地打量着那块碎锦,这荒郊野外怎么会有宫内的东西,还是这样鲜艳明媚绝烈的颜色,恍然枫林染火,落日照河,血红得一塌糊涂,刺伤人心。
她突然想起了那天夜里,那一段白如雪的月光下秋千上的猎猎红衣的女子。
刚回到馥园门口,就看见一群丫鬟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讨论,站在最前方的人影极为熟悉。
苏靖定睛一看,发现是凤女织身边的侍女元婴。这几日好像都没有在相水院碰到过她了,作为唯一的侍女不是应该一直呆在主子身边的嘛?她放慢速度,不避不让地从她们身边路过。
原本包围成圈的人群瞬息静默,齐刷刷退成一线。
元婴往前迈了一小步,交手一礼,“给靖宝林请安。婢子恭喜靖宝林。”
苏靖站住脚,回了一礼,“多谢姑姑。”她口里一停,又多问了一句,“这两日都不大见到不见姑姑,不知道姑姑在忙什么?”
听到苏靖的疑问,元婴贴在腹间交叠的双手悄悄互捏了一下,接着迅速松开,“回宝林的话,这几日婢子都在我们女织屋里的,兴许刚好和宝林出门的时间岔开了,所以宝林没瞧见。”
“这样啊。”苏靖若有所思地点头,“那你忙你的去吧,本宫先回去了。”
“是。”元婴顺从地垂头后退。
苏靖回到相水院时,略略有些怔忪。
大冕后宫废前邕朝制度,在卫与合野时代各国的基础上增添改补,形成了如今的框架格局。
皇后作为后宫之首,位同正一品,居凤仪宫;接下来是元妃,元妃即帝君初妻,位同从一品,居凤华宫,若帝君初妻就是皇后则此位空悬;然后是四夫人,位同正二品;六妃,位同从二品;九嫔,按阶位分别同正三品、从三品、属三品;婕妤,位同四品;美人,位同五品;才人,位同六品;宝林,位同七品;良媛,位同八品;女织,位同九品。而六品及以上才有御赐封号的荣耀。
同样,居住的宫院也大有区别。
比如像相水院和沉香院、琪院、桂院这些宝林女织等低阶女官共主的地段,不仅面积小地带偏远,更是难得人烟。
但是目前的状况是,相水院门口站着一排排神色肃穆的丫鬟和面无表情的太监,还全是生面孔。一目估计下去,大概有二十人,却连一丝低语都听不见。
冬季的寒意笼罩下,院子里散发出一股死寂的气息。
苏靖警惕地后退了一步,将身体隐入暗中。
她的第一个想法是去找卫柳弄清楚问题,但马上自己否决。她决定还是先找到朝书她们了解情况再作打算。
相水院的后门不出所料也有人把守,赫然还有秦裘。苏靖远远围着打量了一下。介于围墙很高,所以也就只封了前后门而已。
她从自己住的侧院的一个角落里爬上去,蹲到墙头,正好看见无比焦虑的朝书和碧心兰心几个丫头聚在一起打望。
“嘿!”苏靖乐了,一个小跳前扑直下,张开两臂把几人一起从背后抱住!
“哇——”
碧心被这突如其来的一下唬到,惊恐得差点崩溃,幸亏朝书狠准地及时捂住了她的嘴。
“宝林!”朝书半是埋怨半是欣喜。“你从哪里回来的!”
“墙上。”苏靖简单明了地解释完毕,反问道,“这又是怎么回事?”
朝书等人突然没了声音,通通扭开了头。
苏靖疑惑顿生,拉过朝书,低头耐心问道,“朝书,你来说。”
朝书死命咬着唇,艰难地摇了摇头。
“宝林!”碧心看了朝书一阵,毅然上前,似乎下了很大一个决心。“宝林你不该回来的。”
苏靖眼睑半垂了下来,声音温和如旧,眼中的光芒却猛然寒光刺眼。“碧心,说清楚。”
“宝林,婢子知道你本事大。所以您快逃吧,现在还来得及。”碧心仰起头,一字一顿地说道,明亮的眸子里满是水汽。
“为什么?”苏靖的眼睑越发低垂,相反的,眼神越发阴沉深邃得看不穿透。
“凤女织死了。”一直靠在苏靖怀里的朝书喃喃道。
苏靖不可见的挑眉,这还真是一个大事故。
“莫非你们以为是我干的?”
“不!”兰心直视着苏靖,“绝对不是宝林,我们没有一个人信!”
“可是。”碧心扑通一声跪在苏靖脚边,“明妃娘娘已经确定是你干的,这个没有人可以反对啊!一会她的人只要看到您,您就有十张嘴也不会给您解释的机会。您快逃吧,碧心求求您了!”
朝书也挣出苏靖的臂弯,跟着跪倒地上,“宝林你走吧!”
兰心、藕花、茜草也默然跪在两人身后。
苏靖叹气,“一群傻孩子。我不是说过吗,这种危险的事,你们不用操心。”她伸手摸了摸朝书的头,转手往正院的方向走去。
“宝林!”朝书下意识明白她要干什么,想也没想就抓住她的裙摆。
苏靖握住她的手腕拉开,轻轻笑道,“朝书,别怕,等我回来。我只是想看看,这次又是什么情形,这个明妃她又想对我如何。”
朝书看着她沉静的侧脸有些动容,但立马反应过来,使劲摇头,“宝林,我知道您很厉害,也无所谓,但明妃娘娘你惹不得的啊,连元妃娘娘都忌惮她三分!”
苏靖等她的后文。
朝书从地上爬起来,紧紧拽住苏靖的衣服,生怕她冲出去,“皇后娘娘端庄温婉,母仪天下,素来得皇上尊敬,加上又有了太子殿下,也甚少参与这后宫争斗。”
卫柳不是没有动作,而是把手段用在了笼络人心上面。苏靖暗叹道。
“元妃娘娘心思缜密,尽管无天姿国色,却作为皇上初妻还能长宠不衰,便可见手段了。”
“可是明妃娘娘。”朝书也叹了口气,“不知道怎么说好。她太直接了,直接得让人胆战心惊。她把喜欢的不喜欢的都写在了脸上,在后宫直来直往。她要动谁,一定会指名道姓地动手,方法极尽狠辣。可是她的每一次动手,理由都滴水不漏,没人找得到她的错处。所以也没有人与她太亲近。连皇上,据说也没有在她宫里留宿过一次。”
“可是,尽管如此,皇上还是很宠她的,虽说不留宿,几乎每天都要到她的宫里晃晃。”朝书补充道。
“恩,也就是说,这次来调查凤女织的死的就是这位明妃娘娘?”苏靖饶有兴趣的问道。
朝书点头,继而惊慌抬眼,“宝林,你难道还是?”
“废话,我要是拍拍屁股跑路,你们不是死定了?再说,我还想在宫中留下来。”苏靖摸了摸胸口,那里放着那块不知道主人是谁的红缎。
她的笑容明媚得像初升太阳的金辉,没有丝毫不安委屈和急躁。
朝书凝视着她的眼光,不可思议地逐渐安下心,最终露出一个笑容,“我们等宝林回来。”
苏靖颔首,拉开院门,迎着屋外众人惊骇的目光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
目光微微下视,就看见了不远处凤女织被水泡胀了的尸体。
作者有话要说:成功搞死一个,再接再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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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十一章 女织之死 。。。
苏靖颔首,拉开院门,迎着屋外众人惊骇的目光轻轻松松地走了出去。
目光微微下视,就看见了不远处凤女织被水泡胀了的尸体。
之所以还能看出来是凤女织,仅仅是因为苏靖早上无心一瞥,记住她穿的就是这件桃红色的万字攒心图文的袄子。而这具女尸的脸手,皮肤全部严重浮肿,显得比原先大了数倍。眼球突出,嘴唇苍白,整个看起来像是一个被水泡大的馒头。
苏靖走到尸体前弯下腰,用手指戳了一下女尸的手臂。
“住手!”旁边刚刚反应过来的太监急忙喝止了她,“大胆苏靖,还不快过来给明妃娘娘行礼!”
苏靖收回手,轻轻捻了捻手指,再看了一眼刚才被自己戳过的地方。
发白的皮肤小小的溃烂出一个洞。
以她才将用的力道,就一触即烂,这种效果只怕不是在湖里漂了两三个时辰可以达到。
苏靖笑着拍了拍手,转身过来,淡淡地扬起目光。
距离她两丈开外的椅子上,坐着一个身着朱红色曵地长裙的女人,眼神中非但没有分毫描述中的毒辣,反而安静荒凉得让人窒息。
只一眼,她就确定,那天晚上秋千上的人,就是她。
“妾苏靖见过明妃娘娘。”
“苏靖,你可知罪?”明妃脸上多了一些不明不白的笑容。
“妾不知。”苏靖笑道。
明妃眉头微撇,慢慢站起来,走到苏靖身前,悠悠伸出了手。
周围的丫鬟低低发出一声惊呼,她们知道这是明妃要发作的前兆。这个小小的宝林居然敢当面顶撞明妃,简直不要命了。
明妃露出一丝满意的孩童般纯真的笑容,用两只指头用力捏住苏靖的下巴,一点一点的抬了起来,迫使她的眼睛视线于地面垂直,整个脖子完全地拗了过去。
“靖宝林,你现在知罪了没有?”
苏靖的黑色的瞳仁流光溢彩,就好像完全感觉不到痛,还带了一分笑意,“苏靖确实不知,娘娘明示。”
明妃纤长的眼睫毛闪烁了一下,收回了手,“有些意思。”
“将罪妇苏靖押入掖宫听审。”她挥了挥手,不再多说。
底下的丫鬟太监皆惊疑不定,不先折腾一番就收手,这对于明妃来说是绝对不曾有过的例子。更何况这个靖宝林嚣张得不像话。
想归想,还是马上有四五个丫鬟围过来,可是这毕竟是皇上早上才晋位的女官,嘴上也不敢太过分,“靖宝林,得罪了。”
苏靖支起两条长腿,慢悠悠从地上站起来,主动往她们引导的方向走去,笑咪咪的摇头,“不得罪不得罪。”
明妃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的驻留在苏靖脸上,却看不出感情。
苏靖微笑,从明妃身侧经过的时候,鬼使神差地想起了那个一口一个苏靖的卫柳,不由得偏了头往明妃脸上仔细瞧去。
明妃的目光低垂了一分,刚好避免与她对视,脸上森冷而纯真的笑容依旧。
苏靖瞳中的光彩沉淀为漩涡般的青黑色潭水微微荡漾,不受控制再次鬼使神差了一把,把脸凑到明妃的耳边,轻声笑道,“娘娘,你真好看。”
语罢,她勾起一丝浅笑,脚步欢快地走向掖宫。
掖宫,大冕后宫专审二品以下女官的地方。在这个地方,所有待审者的地位都毫无差别,只要进了掖宫,昭仪和女织将接受同等的拷问和刑处。
其实介于皇帝对各位妃子的或多或少的关联程度,掖宫甚少被启用。毕竟今日的罪妃明日可能继续承接皇恩浩荡,自古以来没有人可以摸清皇帝的下一步。于是掖宫的管理者便不停地在某一位罪妇出宫后消失,又不停地加入新人,接着又有人消失,循环往复。
如今的掖宫,是在明妃得宠后重新开始雷厉风行地作用的。这宫中所有人都清楚,掖宫的主人可以说就是明妃。
掖宫分为三层,越往里说明罪孽越深重,环境也就越恶劣。介于所关押的罪人都是后宫妃子,因此即使在第三层的最里面的牢室,也相对干净,但设施也由第一层的一桌一椅一床简化为空荡荡的石头地板。
牢室很大很空,寒冷无声,四面无窗,墙壁上全是尖利的铁刺。这种构造虽然看上去只有一个威胁作用,只要不碰到就绝不会对人体造成伤害。实质上,它的真正作用于让被关押在此的人无法依靠着任何一面墙坐卧,这针对刚从金玉暖屋中被打进的女官来说相当于一种变相长期折磨。
苏靖摸了摸冰冷的利刺,随便找了个地方坐下。无聊地揉了揉头发,索性伸展开四肢,舒舒服服地在地面上摆成了大字。
其实地方好坏,是靠人比较的,譬如这个地方就比沼泽地和沙漠山林好多了,又安静又清爽。
她捏了捏自己的手,然后把小臂枕到脑后。方才她趁着明妃一时被她的话愣住的时候,握了一把她的袖口,手感和那块溪边找到碎锦是一摸一样。
那个地方,如果石显没有骗自己,就是言公公暂住的地方,而如今她没有在那里找到言公公却找到了明妃的衣服碎片,这其中是否有一定联系呢?
可惜,现在是明妃审问她,不是她审问明妃。
牢室里连风声都听不见,安静得像一滩死水。苏靖凝神,双耳捕捉不到一丝生物发出的声音。看来这一层都只有自己这一个关押者。
苏靖在脑中细细勾画明妃那个不明所以的笑容,自己不就涉嫌杀了凤女织吗,居然就被搞到第三层,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不过这个问题,也就只能当面问本人了。
还好,主角已经来了。
一步一顿极有规律的脚步声从遥远的地方响起,轻微却肯定从容。
一万零一步。
一万步。
九千九百九十九步。
九千九百九十八步。
九千九百九十七步……
苏靖垂眸端详着自己敲打地面的手指,无声地张口报数。
三步。
两步。
一步。
脚步声随着她的抬头突然截断。
“娘娘。”苏靖微笑着看着站在牢门正前方的同样微笑的明妃。
明妃歪了歪头,盯着地面上毫不顾及形象躺着的苏靖好久,掏出了一把钥匙旋开门上巨锁,站到苏靖身侧,蹲下来。
苏靖撑起身,“娘娘何苦亲自来审我,这里天寒地冻的,娘娘要多注意身体才是。”
“你不好奇我为何断定你杀了凤女织?”明妃把手搭在苏靖肩上。
“好奇。娘娘愿意告诉苏靖吗?”
明妃托腮望着她,眼睛瞳孔深处有一点触目惊心的血红,“因为我讨厌你。”
苏靖笑了,直视着明妃的眼睛,“苏靖有得罪过娘娘吗?”
明妃很认真地想了想,“没有。但是我就是讨厌你。”
“为什么?”
“这个你管不着。”明妃淡淡道,“这个罪,你认了吧。不然你会很惨,你应该知道的。”
她尖利的指甲抵到苏靖的喉管处,一分一分慢慢下划。皮肤如锦帛般撕裂的声音在安静的牢室中低低地响起。
鲜血一滴一滴从脖子上的伤口溢出,汇成一颗颗滚圆的血珠,顺着颈项蜿蜒到锁骨,打到衣服上。
苏靖伸手往脖子上抹了一把,拿下来满手的鲜红。
“你说,苏靖,要是把你身上的皮肤全部都这么一条一条割开,你会不会认?”明妃声音发狠,突然加大力度拽紧苏靖的脖子。
苏靖反手抓住明妃的手腕,毫不费力地拉开。
“娘娘,我其实有个提议。”
“你说。”
苏靖笑着仰起头,“娘娘其实是懒得找凶手,所以拿苏靖开刀吧。”
明妃本欲挣开的手在听到她的话后渐渐放松,最后泛出一个美丽的笑容,“那又如何?”
“那么娘娘,苏靖找出真正的杀人者后,是不是就可以跟娘娘暂时两不相干了?”
明妃低下头,似乎在思考这个问题。
最后,她点头,“我不介意看看你的本事。”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这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