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子淡淡笑了,满面春风。大概刚刚那一会儿别人给他饮了醒酒汤,神智比方才清明了不少,只是神色里的颓唐不羁依然如故:
“自是寻春为汝归。好妹妹不放我进来坐下?”
三秀听见他轻薄的话,啐了一口:“谁是你好妹妹!还想进来坐,仔细脏了我这地方。”
“好妹妹真是宜嗔宜喜春风面。妹妹的《塞鸿秋》唱得那样好,‘盼他时似盼辰钩月’,我这辰钩月也该回来了。”
三秀“嗤”地笑了出来,“又自作多情。那是瓶娘唱的。你整日眠花宿柳的,还不曾见过她罢?她可是我的人,才不是盼你。”
男子哈哈一笑,豁然里带两分自嘲,“是我马屁拍到马脚上了。和你这一番话,我算明白了。什么洛阳花、章台柳,她们的喜都是假的,嗔更是假的,不过是和恩客们虚与委蛇罢了。只有逗逗你这小娘子才有几分真趣。”
男子的语声转为惆怅。
三秀并不理睬他的感慨,只是回身大大方方地掇了一把交椅,道了声坐,又道:“别的话不多说了。你可愿为新来的小妹写点什么新曲儿?”
瓶娘并没走远。她正躲在屋后,一双眼睛瞧着三秀房屋的窗子出神。
夜幕已经降临,三秀的窗便是她面前的光明的来源。黑夜里,窗口的桃花纸把屋里柔和的灯光透了出来,也投上了两个人影,边缘清晰如剪刀剪过一般。
两个人影——年轻的女性和男性。女性是她所熟悉的三秀无疑。而那男子,大概就是方才在巷口喧哗的那位了。
因为方才已经见识了此人的古怪酒疯,瓶娘对此人的好奇渐渐升起。她仔细看着那男子的举手投足。他利落地向三秀一抱拳,随后潇洒地走到了三秀的对面坐下。茶水盛好了,他把茶盏端起来,随后以文人雅士才有的姿态,风雅地啜饮着。
他们二人继续着怎样的对话呢?瓶娘好奇地想着——屋里谈话的声音,是传不到她所在的地方的。
桃花纸透出的灯色明明如月,又如水。窗口栽种的兰草叶片背后透了光,便似水里的藻荇。一阵夜风吹过,兰叶轻摇,两个人影便好似在藻荇中游动了。
好美。瓶娘从心底赞叹着。
“这么看来,”三秀站起身子,“程大夫,你是不肯的了?”
那男子轻轻哂笑一声,“她?众人不过拿她当个玩物,玩腻了也就忘了。你还觉得她不够像个鸟雀儿,还要让她会唱,变成一只瓶子里的黄莺么?”
“瓶娘她,不是玩物。”
“也只有你这样想,也要想想别人是怎么说的——‘近来有个新鲜玩艺在“醉太平”……’”
“不过是你这样想罢了,”三秀正色,“我不仅要让瓶娘学唱,还要让她从那瓶里出来,名正言顺地登台献技。她有成名角的天赋。曲子教她一遍她就会,至于板眼,从一开始就从没错过。你也承认了,她的《塞鸿秋》唱得很好。而这是我下午时候才教她的。”
男子沉吟片刻,道:
“我原以为你是想用‘奇技淫巧’让介褔班成名,现在你既然这么说,那么是我错怪你了。”
三秀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挪了椅子,再次坐下。
“那,最近有新曲子么?”
男子淡淡一笑,取下腰间悬着的那管箫,低声道:“你说呢?”
正当瓶娘看得出神,三秀忽然起了身,又忽然挪了位置,退了两步。于是窗上就只剩下了男子的身影。瓶娘看得益发出神。
那影子拿起了一管箫。随后,一股如怨如慕,如泣如诉的箫声便从屋里袅袅飘了出来。
男子吹箫的影子,好似墙上的古画一幅。
一曲终了。男子长叹一声,将箫横置膝上。屋中灯火稍微晃了一晃,随后归于平静。
“好曲子。”三秀颔首赞赏,一双水杏眼因为方才的专注凝若寒星。
男子道:“这是我这些天来偶尔悟到的新调。三秀妹妹果然还是我的知音人啊。不知将来我又要怎样羡慕我的妹夫大人了。”
最后那句显然是调笑,但三秀置若罔闻,道:“可有词?”
“曲刚度成,尚未填词进去。”
“不妨就填了词,让瓶娘唱一唱罢。”
男子神色微变:“这万万不可。”
三秀眉心一蹙:“为何?”
“此曲……是程某于月白风清之夜泛舟瘦西湖,偶然思慕起当年横舟江上的苏子,在《赤壁赋》中参悟出的曲调。怎可以妄然填入市井俚俗之词,再播于瓶娘这等残疾歌儿之口……”
三秀对他的书生腔调早已厌烦,等他说出最后那句,三秀再也掩饰不住脸上厌弃的神色。
男子也捕捉到了三秀脸上的不悦,神色一凛,起身施礼告辞。三秀也不挽留。
瓶娘看见窗上映着那男子起身施礼,便知道他要走了,心中忽然有些空荡荡的感觉。脚下就不知不觉往三秀屋门口的方向走去了。
她似乎想要看看那男子的样貌,但又有些忐忑,怕被他窥破了自己能行走的秘密。她走两步,就犹豫着停了一停,又走两步。及到了门边上墙壁下的阴影里,那男子早已经走远,只剩下黑夜里一个月白的影子。
她目送那影子远去。
“瓶娘?”
是三秀在叫我了,瓶娘这才回过神。她看见三秀正望着自己。方才她呼唤自己的声音就好像亲姊姊一般,惊讶、爱护、心疼,似乎还有愧疚。
愧疚?瓶娘不明白。
“你怎么在外面站着?外面多冷。你刚才出去了,就到别的屋子里歇歇呀。万一着凉怎么办?”
三秀说着便出门来拉自己。瓶娘却还有些恍惚。
“瓶娘?”三秀又试着唤她。
瓶娘这才醒过神:“三秀。”又道:“方才那人,就是你说的程笑卿么?”
她没想到自己刚这么问出来,三秀就是一脸不快的神情,道:“就是他。不管他,快进来。瓶娘,你刚才……没听到罢?”
“什么?”瓶娘疑惑地看着三秀。
“没什么。”三秀笑着,把瓶娘松了的鬓角抿上去,“很晚了,我们睡吧。”
作者有话要说:重要男配角出现,也可以说他是炮灰。近来忙,更新慢,请谅解。
☆、第 6 章
二月十二是花朝节。城南花神庙的花神会,是介褔班一年一度的好时机。天还未亮,三秀便早早起身,燃灯,理妆。正当她对镜拈起一片五瓣梅花钿,呵着暖,预备往眉心贴去时,忽然从镜中瞥见了瓶娘。
瓶娘她不知何时也已经醒来,抱膝坐起在床上。两眼还倦着,却已含了淡淡的忧愁。
三秀笑了,随口问道:“梦见什么了?”
“没什么。”瓶娘道。沉默了一阵,又道:“姐姐看见什么好景色,要告诉瓶娘。”
“也没什么好景色,也只是人多罢了。”
“堤上的柳。”瓶娘忽然说。
三秀不解地“哎”了一声。
“‘城郊二月柳初青’,程大夫写的句子。”瓶娘低下了头,似自言自语般轻道。
“原来还有这么一句,我倒忘了。瓶娘识字真快呢。好好,看见了好柳色,回来一定告诉你。”三秀阖上妆奁,转身向瓶娘嫣然一笑。
瓶娘有些愁闷的脸上也起了笑容。“回来还要教瓶娘识字。”
城郊河堤无数风筝飘舞。踏青游人铺下的坐席鳞次栉比。有钱的拥妓行觞,无钱的举着孩儿看白戏,好不热闹。
留燕亭那边,三秀一折戏唱讫,下了亭,换上别人。她不及换妆,依旧是满头珠翠,避身在人少处看风景。
正这时候,班主林庆福引了一人到她身边。
“——这位便是抹云楼的钱老爷。——这是小女。”
三秀回身懒懒道了声褔,那老爷顿觉无味。林庆福打了个圆场便领那老爷到别处去了。
边上有三两个女孩儿斗草。谁家的风筝挂在柳树上了。
“说起来,瓶娘今天没有来呐……”
风把那位远走的老爷的议论吹到了三秀的耳朵里。三秀低了头,忽然又听见捏面人的吆喝,便走近道:“给我捏个猴儿。”
等到三秀和大师兄有说有笑地回了小院,已是黄昏日暮。到了自己的屋门前,三秀推门而入,笑道:“给你弄了个好玩意儿。”扬了扬手里那个面捏的猴儿。
瓶娘坐在床沿,膝上摊着一册书,似乎是戏本。见三秀回来了,才抬起头来,有点憔悴的脸上露出笑意:“三秀。”
三秀一瞬间忽然安静了。她坐到瓶娘身边,把她膝上的书合上,看也不看,便搁到了一边。
“好多字不认识。”瓶娘道。
三秀心中涌上一股歉意。她仔细看着瓶娘,发现她气色不好,忙问道:“吃饭了吗?”
“吃了。前面瓦子里陈妈送来的。”瓶娘笑,“三秀待我真好。还给我买了小猴儿……河堤上,很热闹罢?”
三秀没答,望着窗外若有所思。瓶娘便又转身去拿书。
大半轮月亮出来,窗外的鸟飞走了。天渐黑,屋里渐一无所见。瓶娘低头揉着眼睛。三秀看见没说话,回身寻了火折子,点上了灯。
瓶娘轻轻翻了一页。
三秀忽然又将灯吹熄。瓶娘惊得抬起了头,要找三秀,却找不到。正惊惶中,手却被暖暖地握住了。
“瓶娘。”三秀说,“跟我走。”
书就那么扔在了桌上。月亮从窗口照进来,模模糊糊看不清书名。
正是万家灯火的时候,街道上已经没有什么人了。只能看见道路两边柔和的亮光星星点点。
“三秀,我们这是去哪儿?”瓶娘有些怯怯的。
“去河堤。”黑暗里,三秀转身向她笑,“别怕。”
两人到了一片开阔地,月光底下。河堤上绿草被照成一片细密的银白。黑冷的河水静静流淌,仿佛笼着一层薄薄烟气。柳树的影子三三两两立着。
“那亮着的是什么?”瓶娘指着地上问。
三秀弯腰捡起,定睛一看,笑了,又拿给瓶娘看。
一片金纸剪成的蝴蝶翅膀。是女人拿来贴在发髻上的花片儿。“你看,那儿也有。”三秀指着道。
“白天真的好热闹。”瓶娘低头,脸上露出一点遗憾的神情。
“不过晚上这样,也很有趣呢。你看,你也终于到这里来了……”
三秀猛地从枕上醒来。
她一眼看见桌缝里还插着昨天捏的猴儿,正呲牙咧嘴向自己笑着。猴儿背后的窗子刚有些熹微亮光。恰照见桌上瓶娘昨夜看的书。三秀眯着眼睛细看——不是什么戏本,是程笑卿的诗集。
全身顿时狠狠酸疼起来。
身上瓶娘还是依例勾着自己的腰,昨夜的事只是一场梦。究竟是自什么时候睡着,三秀记不起来了。想想也是,几重城门到晚上早就关了,是不可能再到河堤上夜游的。
但倘若是真的……
她低头看着熟睡的瓶娘。
倘若是真的……
瓶娘的睫毛颤了颤,醒来了。
三秀给瓶娘梳头。
“三秀,”瓶娘忽然开口了,“我梦见我也去河堤上玩了。”
三秀把瓶娘的头发拢在手里:“是么?都玩了什么?”
“嗯……记不得了,像是晚上,只有咱们俩。你还捡了个金闪闪的花片儿给我玩。”
三秀心中一惊。握着瓶娘头发的手不知不觉就松了。
“……三秀?”
瓶娘的眼睛从镜中担忧地看着三秀。
“嗯,好……”
三秀虽这么说,阵脚已乱。瓶娘从镜里看着三秀,脸上的神□言又止。
梳了一阵,手里的头发又乱了。拢起来,又散了。不一会儿三秀的手心就出了汗。“瓶娘,我……”三秀抱歉道。
“姐姐累了,还是我来吧。”瓶娘说着就把她手里的梳子接下来。
这时候恰好有人来叩门。
“三秀,师父要见你。”门外是大师兄爽朗的声音。
林庆福虽已是望四十的人了,当年英俊的容貌与洒脱的气质仍在,依旧能扮出英俊小生的模样。只是人的心性不敌岁月,卸了妆,眼角皱纹还是泄露出些许沧桑消息。
见女儿来了,他指着身畔一女子道:“这是祝双成。她演宋引章,你看如何?”
三秀一对秀眼将那女子细细打量了一番,不由得心中起了疑团:眼下正是早春天气,这女子却穿着花青裙子,葱绿抹胸,上罩一件半透的桃红背子,一对望仙髻。脖颈肩背若隐若现,还都细细涂了香粉,好像不怕冷一般。
三秀心道北地春寒,她却还这样将肌肤露与人看,只怕出身未免是娼妓之流。父亲竟然让这样的人来介褔班,究竟是怎样想的。心中虽然犯疑,但也不好说什么。只是问她自何处来,曾学何戏。那祝双成一一答了。又问借宿何处,也只说自有住处,不在此处寄食。
林庆福便让三秀把双成带到后院,将《救风尘》的种种事情教与她。
两人说完了戏里事,三秀便换了一副笑脸,道:“双成姐姐……”
“你是疑心我的出身罢。”祝双成反而十分坦然。
见她如此,三秀反而面上挂不住了。然而祝双成却淡淡一笑:“我被人赎出来了,不过那人并没有娶我。为这,险些又被鸨母赖下。为着寻人,我才来到这里。”
三秀心中隐隐起了预感,似乎自己已经知道了那人是谁。双成带着淮扬口音,程笑卿也是才从扬州回来。只是在猜到那人是谁的时候,她又想起了瓶娘。
是的,瓶娘。桌上那卷程笑卿的诗集。三秀仰头看着庭里槐树叶叶舒展,心中不由得起了一丝隐忧。瓶娘是心思细腻却又不自知的人。她将程笑卿的诗卷如此翻来覆去看,甚至还在那天早上道出他的句子。写柳的句子何其多也,程笑卿那句并不见好,却让她记忆如此深,只怕……已经对他有了意罢。
倘若让瓶娘知道祝双成的事,只怕免不了伤心烦恼。
程笑卿啊程笑卿,你又是何苦赎了一个自己并不爱的女子,平添一笔风流债呢。
祝双成幽幽一叹,嘴角却勾出一个寂寞的笑容:
“我这一次来,只是为了……”
就在这时,三秀忽然听见了身后开窗的声音。她猛然回头望去,望向自己和瓶娘住所的方向。
相去不过数尺。
——窗口现出瓶娘的身影。脸上迎着阳光,无忧无虑地笑着。
已经迟了。
她已经看见了三秀,也看见另外一个陌生的脸孔,一脸惊讶。
更加迟的是,她还听见了祝双成接下来的话:
“……见程笑卿一面,希望他给我和他诗酒一生的机会。”
那一瞬间,三秀看见瓶娘的脸色变得煞白。
作者有话要说:从今天起恢复隔日更新,欢迎大家监督。2010年10月26日修改了半章情节。
☆、第 7 章
三秀的眼睛望着瓶娘,瓶娘的眼睛却不知道在望向哪里。虽然如此,三秀知道,瓶娘她确实听见了。虽然还带着梦般的惘然眼神,内心所受到的冲击却被一瞬间苍白的面色表露无遗。
人间□,就好像早春二月狂风里的砂砾,纵使闺房的门扉早已紧紧闭上了,仍能鬼使神差地从最细小的隙缝中侵进来,落在晨起的妆台上。既不知道它是自哪里来,也不知道该怎样才能将它拂拭去。
不经意间,瓶娘那仿佛婴儿的心已被流年暗中偷换。而三秀的心里则蓦地一沉。
窥破了瓶娘的心事,竟会让自己如此烦恼,这是三秀始料未及的。
祝双成也察觉到了那两人目光里无言的交流。她讪讪一笑,低声唤道:“三秀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