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有些迟疑和紧张,“问吧。”
“你是双吗?”她的声音不大,此时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压迫感。
“……我不知道……”我移开视线,避开她的注视。
“看着我,Tong,我相信你一定思考过这个问题,那么能告诉我吗?”她用双手轻轻托住我的下巴,我感觉到她手指传来的凉意,她冷吗?我要不要打开暖气?
“……我爱过男人,也爱过女人…我觉得爱情跟性别无关,我只是碰巧爱上了一个男人或者女人…其实我不喜欢把自己拘泥于同性恋或者异性恋或者双性恋的归类中。”好吧,如果她想知道,我可以和盘托出。
她注视着我,思考着我的话,然后又问道:“对男人的爱和对女人的爱,对于你来说有什么区别吗?”
“爱本身没什么区别,只是在心里角色上,和男人在一起我更‘女人’些,和女人在一起则是无法界定的,没有‘男女’之分…也许有,但要看具体事情而定。”
她微微点着头,我喜欢她那种样子,认真、理解、温柔而又坚定,让我有一种依赖感,啊,对了,依赖感!
“基本上我喜欢成熟的女人,”我又补充道,“成熟的、优秀的,像母亲一样的女人。我想过这件事情,也许和我小时候的成长环境有关,我的母亲在我上幼儿园期间一直在外地读一个函授课程,当时她的职业决定她必须离开我们三年去完成这个课程,整个幼儿园期间我都渴望像别的孩子一样有妈妈接送,有妈妈疼爱,每次我不开心了,爸爸和亲戚们都会哄我说‘等妈妈回来就好了’,于是‘妈妈’于我就多出了很多含义,孤独或是不开心的时候,‘妈妈’就像一个女神在我心中被渴望着,渴望她能救我于水火之中。”
Luise的双眸倏地放大,那样夺目地看着我,我也目不转睛地看着她的眼睛,其实我的脑中一片空白,只是惊叹于她的美,那双眸子中深深浅浅的棕色,亮晶晶地向外放射。
“亲爱的,我想你搞错了,”她把一只手搭在我的肩上,“虽然你已经说出了你的决定…但如果这能让我们好受些,我想帮助你弄明白,我想你是真的搞错了对我的感情。”
我从她双眸的惊艳中清醒过来,继而又困惑地看着她。
“听我说,我想你的婚姻和生活在认识我之前就出了一些问题,就像你在幼儿园时感到孤独和不开心,然后你碰到了我,我对你的关心让你产生了对你心目中神圣的‘妈妈’的联想……这不是爱情,Tong,一个有些绝望的妻子需要一些温暖,又正好碰上了给她送温暖的人,仅此而已。”
我摇着头,不想我自认为浓烈而纯粹的爱情被她说成是一种对母亲的依恋,“不是这样的,如果我对你仅仅是这种感觉,就不会渴望你的身体!”
她微微颤了一下,然后从她一双聚精会神的眸子里我读出,她又在运用她那自认为慎密的逻辑思维。
“男人和女人的身体,你对谁的更感兴趣?”果然,她又开始分析我。
“我不知道!我爱谁就对谁的感兴趣!”
“如果你在《花花公子》上同时看到一个胸肌发达的男人身体和一个玲珑有致的女人身体,你会盯着哪一个看?”
“女人!”
“那就是了,你对我产生了对母亲般的依赖,正好你又更喜欢女人的身体,于是这二者莫名其妙地结合了,并且让你产生了爱情的错觉。醒醒吧,Tong,如果有一天你的家庭问题生活问题解决了,你对我的需要消失了,你会为自己的行为感到耻辱的!”
我一时说不出话来,我见过很多自以为是的美国女人,一本正经地教育别人,强迫别人接受她的思维,眼前的Luise跟这些女人仿佛没什么两样,我甚至有些恨她,恨她侮辱我的智商侮辱我的感情。
我苦笑了一下,她爱怎么说就怎么说吧,能改变什么?我问我自己,也许我真的应该接受她的思维,每天跟自己这么说,就像催眠一样,日子久了,我也就相信了。
“慢慢想吧,Tong,总有一天你会想清楚的。”她仿佛怕我不够恨她,又加了这么一句。
这时我的手机响了,我看了一眼,是Chris,很好,很好,就让我快快回归我的家庭,解决掉所有的问题,摆正对她的感情吧!
我接通了电话:“亲爱的,我现在就回去。”
挂了电话我看也没看Luise,“你去爬踢吧,我要回家了。”
她看了看我,有些欲言又止,然后打开门站了出去,半响,我没有看她,她站在那儿对我说:“不管怎样,我觉得跟你的一切很美好,我会记住你,保重…”
“我恨你!”这是我唯一可以回答她的一句话。
我抬头看着她,她的眼睛里噙着泪水,她的表情很纠结,她还想说着什么…
“关门。”我发动了引擎,尽量让话语的温度降到最低。
她关上了门,我冲了出去,在刚才的路口右转,开到半个小时前我们还在激吻的地方,我把车停在路边,走到旁边的草地上,躺下,这一切都是我造成的不是吗?是我又一次放弃了她,我躺在这深秋的草地上放声大哭,像一个走失了的孩子。
我想我一定是老了;自觉我的生活再经不起这样的大喜大悲;从Luise那里回来后,我告诉自己这段短暂的婚外罗曼史真的该结束了,我甚至开始怀疑她有没有爱过我,对我投入又有几分,我努力回忆着,好像自始至终她也没有说过爱我是吗?在那样的时刻她能静下心来理智地、或者自认为理智地跟我分析着我的感情,美国女人感性起来会很可怕,理性起来则会很变态,我对自己说。
我开始用她的分析来麻痹自己,每天告诉自己,她只不过是我随着婚姻这艘搁浅的船逐渐下沉时抓住的一根救命稻草,我只是贪恋一时的温暖,如今我的婚姻我的生活重新扬帆起航,而我还需要这根稻草吗?
越想越像。
好吧,这也不是我第一次斩断情丝,我能做到的!
只是,只是为什么我觉得自己的灵魂被抽离了出去,为什么做什么事情都不能集中起注意力?这是我第几次在讨论课上走神了?我回过神来,看着台下一双双询问的眼睛,“对不起,我…我有些不舒服…”
同学们都表示理解,并且问我有没有去看医生,看医生?为什么?为什么她的影子无处不在?
中午导师把我叫到办公室说要和我谈谈,我预感那将不会是一场愉悦的谈话。
“Tong;我恐怕有些不是很让人高兴的话题要跟你谈。”他果然开门见山。
“我可以猜一猜吗?对不起Alfonso,我最近不是很在状态,有些家庭突发事件(family emergency)。”好像在一集美剧里看到说,f。e。是一个人跟别人解释自己迟到、早退、状态不好等等等等问题的最好借口,即含糊说出了原因,又让别人闭上了嘴巴不再追问。
“哦,很抱歉听到这个,”他果然没有追问,“如果我有什么能够帮你的,请不要犹豫告诉我。”
“谢谢你,Alfonso,我会的。”
“Tong,我想告诉你的是,有些事情变得严肃起来,你代课的班上有学生去教务处说你最近常常心不在焉,我拦下了这件事,想先跟你谈谈,你知道那些家伙会把事情搞得很严重。”
我一下傻了,没想到有人去学校告我的状,这个世上处处是不宽容的人,哦,不对,这不是宽容不宽容的问题,是我没有履行一名教师应尽的义务,是我的错,我活该!
“谢谢你告诉我,Alfonso,我想我已经认识到问题的严重性,我会重新振作起来的。”
“那样就好,Tong,教务处也许会再跟你谈,我希望你能有个思想准备。”他顿了一下,“再有就是,关于你自己的学术研究,”他转向另一个话题。
原来坏消息还没有结束。
“你知道Tong,一般来说,转校完成博士学习是要把原先的硕士课程重新补上的。”
我点点头,当初如果不是我原先的导师跟他极力推荐,我是要从头再读的。
“但是由于H(我原先的导师)和我师出同门,我也了解你之前的研究,所以你才可以在我这里继续下去。然而我注意到你这几个月来好像有些松懈了,你知道,如果你在学术上没有作为,你的博士将会无限期拖延下去,而不是像我们原先设想的那样三年到三年半,我相信这并不是我们所希望的。”
这大概是我最怕的事情了,像一些老油条一样,没完没了地读着博士,永远不能毕业…
“我了解了Alfonso,我相信我会尽快处理好我的个人问题,一切都会改变的。”
Alfonso给了我一个满意的笑容,“我欣赏你这样,不管怎样,如果你有困难,别忘了也许我能够提供帮助。”
导师的话着着实实给我敲了个警钟;我思考着我的学业我的前程;当初既然决定重返校园把这个博士学位读到手;现在就不能允许自己又一次为感情所误;这是一个现实的社会;自己的学业;没有人能帮我;导师是一个有学术地位的人;他不会允许自己的学生无所作为地混出个学位;将来辱没了他的门风……连我自己都不会允许。
突然很渴望回到原来的状态中去,那个尚不认识Luise的世界,每天头脑清醒地朝着自己的目标奋斗,学业上的目标、生活上的目标,拿学位、生孩子、深造、留在高校、换房子、接父母来美……那个时候似乎对丈夫没有什么要求,对情感没有什么要求,对身边的一切都没有那么苛刻的要求,我的脑子里只是计划和完成计划的步骤……
让我回到从前吧!我舍得吗?努力去舍得好吗?
我开始积极地钻研学术、备课,积极地参加各项学术活动,晚上回到家,除了做饭吃饭收拾,其余时间便一头扎进书房,在里面看书也好,写论文也好,发呆也好,那里的世界很安全。
Chris自从警察事件之后便再也不玩网游,不过对二人世界的热情也随着时间的推移而逐渐退去,和我设想得一样。他是一个必须有什么事情去做的人,业余爱好对于他来说很重要,不玩网游了,那么换个玩法,迷棒球,和朋友兄弟一起去看棒球比赛,谈论棒球,反正这本来就是他的一大爱好,我觉得也还行,起码比玩网游有点意义,也乐得他有自己的事情给出我足够的空间。
这天我正坐在电脑前看数据库,听见Chris回来的声音,说实话虽然不愿意和他黏在一起,知道他在家里,心里还是会踏实些。我一边滑着鼠标一边侧耳听他的动静,进洗手间,冲水,洗手,出来,然后径直往书房走来,他现在知道哪个房间找到我的几率最大,门开了,我看了他一眼继续滑鼠标,“今天你的小熊队怎么样?”
他走过来,绕到我身后,“你戴这眼镜真性感~”他俯在我耳边说。
他的气息喷在我脖子上,让我起了一层不易发觉的鸡皮疙瘩,同时我闻到一阵酒味儿,转头看了看他,今天真神奇,我这黑框眼镜用电脑的时候总是戴上的,说镜片防辐射,怎么他就今天对这眼镜感兴趣了…
“你喝酒了?怎么回来的?”
“Mike送我回来的。”
“你车呢?”
“酒吧门口。”
我没吱声,可自由一男人,跟哥们儿一起看球泡吧,呵!
“你好像对我的生活不感兴趣啊!”他有些懊恼。
我笑了笑,觉得有些无谓,愿意说就说,何必非要引别人发问。
他掰过我的脸,“你能关心关心我吗?”
我觉得他真喝醉了,那么放不下架子的人居然说出这种话,我摸了摸他的脸,有种对孩子的怜惜,说不清楚,有时候觉得把他看成一个孩子反而更能接受他,每次去公婆家,听他们说说Chris小时候的趣事,我也会跟着傻笑,觉得他很可爱,特别是看他小时候的照片和录影带时,觉得很不可思议,挺帅气可爱的小男孩——虽然长大了不帅气了,呵呵——现在属于我了。
“对不起,我只是在忙…明早我送你去取车。”
“你在忙什么?每天都这么忙…”
我想了想,点开桌面上最小化了的WORD文档,“你看吧,我希望这能回答你的问题。具体地说,我今天一晚上写了2页,很慢是吧?这两页中的每一句话都得是经过字斟句酌才能放上来,每一句话都要避免主观主义、经验主义,每一句话都要考虑要不要引经据典,一不小心写了别人的观点没有注解就会被认为是剽窃…另外,这篇小论文得在12月前发表…你也是做过毕业设计的人,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有些懊悔地抱着我,“对不起,对不起,我知道你最近压力很大,我只是有点想你,每天跟你生活在一起,可感觉像是很久没有什么联系的陌生人了…”
一种罪恶感从我的内心升上来。既然决定了回归家庭,为什么要在自己和丈夫之间建起一道屏障?这一切真的是因为我说的那个冠冕堂皇的理由吗?这个世界多的是读书的人,学术界摸爬滚打的人,压力大的人…他们都没有家庭都没有幸福可言吗?
我有些想哭,“是我弄砸了,我弄砸了一切!你知道么,忘记这论文吧,我现在就关了它,咱们今天早点休息,对了,你喜欢这眼镜?我发誓我今天戴着这眼镜上床。”
我打定主意要好好经营和Chris的婚姻,陪他一起去看棒球去会朋友,他也陪我去影院陪我聊天,其实我们聊来聊去也就是一些对未来的打算,或是八卦一点工作、学校的事情,对于这些八卦我倒并不是真的感兴趣;只是没话找话说罢了。
白天的关系解决了,晚上的却不是那么容易,他自从温泉会馆的那一夜后,似乎对卧房的事情更有激情,自认为开发出了我这方面的潜能,于是怎样成功有效地躲他,便是我隔三差五的必修功课,并不是我不能接受男人,起码原本不是这样。
一个人并且不忙的时候,总忍不住枉自嗟叹,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在那个干净的少女时代,心里对婚姻的完美追求。我曾经是一个苛求完美的人,理想中的伴侣,必须得是soul mate,得心心相惜,得有相通的爱好,性生活得和谐,虽然那时候还只是懵懂。然而一个人的成长过程似乎就是对现实不断妥协的过程,那时的我怎会甘心,跟一个没有共同语言没有共同爱好,一想到上床就让我觉得生不如死的人共度一生?
可这么说对Chris似乎很不公平,当初也不是就对他没有一点心动,起码那种美好的亲情还可以维系我们的婚姻,我还愿意和他共享我的人生,可是作为女人,作为一个出轨的、心已经悄悄飞走的女人,那种亲情似乎再也不足以维持一种平衡的婚姻关系,因为女人是敏感的。
我开始寻找各种荒谬的方法来熬过晚上这一劫。躲来躲去躲不掉了,就开始喝酒,喝得high一点,脑子不是那么清醒了,会比较容易。我甚至找了一个网上色情小说网站,Chris哪天有明显暗示的时候,我就在上床前在书房读一篇小说,读到有点欲望了,也会容易一点。可这些精神麻醉总不能维持很长时间,起码没有Chris办事的时间长,于是只有闭着眼睛想那个女人,想到身体抽筋!这一切又成为一个恶性循环,为了对Chris的义务而想她,因为想她而兴奋,因为兴奋而让Chris误解,从而索求更多。
自作孽,不可活!
这天上午我坐在办公室,忙着做那篇论文的最后一遍更改,之前高年级的前辈们审阅了一下,给了我很多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