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北偏东(选载)- 第12部分

《东北偏东》　第十五章（2）

他甚至开始胡思乱想，想象着自己就是保尔，在那种情况下他会怎样对待她？以及她为啥是这样的之类的问题，难道就不能……种种想象深深地折磨着他，他的呼吸、他的心跳和他的喜怒哀乐第一次随着书本里的故事而跳动变化。到书的结尾保尔的眼睛瞎了啥也看不见时，冯刚的眼泪一下子毫无征兆地流了下来。天啊，他竟然为了一本书而哭了！！
那之后的几天里，他一直沉浸其中而无法自拔，他把书中比较快乐的部分折起来，反复读反复去体会那种愉悦，尽量不去触碰文中让人悲伤痛心的那些段落。但越是这样，愉悦之后的悲伤痛心就越无法抑制地涌上心头，强烈的落差形成一轮又一轮的冲击，不断地震颤着他本已麻木的心灵。
就从那以后，恐怖压抑的地窖不再让他无法忍受，因为他终于找到了战胜这些甚至战胜自己的方法，那就是他要读书！要像保尔一样地坚强不屈！哪怕只在虚幻的书中世界……
再看到他爸，他主动要求多给他弄些书，尤其是《钢铁是怎样炼成的》一类的，还要把他以前的书包和那本以前上学时买的但一直没用过的《新华字典》也拿来，他要把好的段落抄下来，不认识的字查出来。
冯得才听到儿子的要求乐得嘴都合不拢了，尽管他愣眉愣眼地搞不清为什么一贯不爱学习的儿子会突然对读书，尤其是炼钢铁之类的书感兴趣？
但老冯还是很快满足了儿子的要求，不断有书传下来。
冯刚看的第二本书又是带着省机图书阅览室圆戳的，书名叫《红岩》。这次他完全是被另外一种感觉占据。他回到了炮火纷飞的战争年代，和江姐、小萝卜头这些与他一样身陷囹圄的人物一同战斗，在曲折紧张的情节里激动着、沮丧着。他甚至想象出了双枪老太婆的衣着打扮和依稀的模样……肯定和柴宏他姥姥长得差不多！
第三本书是《红与黑》，令他没有想到的是，他再次会为了书中的情节而痛哭！而且这次是泪流不止地嚎啕大哭，让他悲伤了好久。他仔细地阅读了书前面某人写的评论，但和那人结论不同的是，他并不怜悯于连，反而更同情书中的德·瑞娜夫人，他怎么都想象不出为什么于连会那样狠心地伤害一个如此痴心爱着自己的女人。要是我……他在心中想着，就是冲自己开枪自杀，也不会干那种屌事儿啊！这次他把以前的空白作业本撕下一页并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写了几个字——于连，我操你奶奶！然后再用大米饭粒贴到墙上。
他甚至为这本小说重新设计了一个结局，那就是于连越狱逃跑，带着德·瑞娜夫人双双跑到一个无人的荒岛或大森林里，两个人终成眷属，过着男耕女织儿女成群的神仙生活……白头到老。
那该有多带劲儿啊！他在脑海里想象着那种情景，不自觉地将想不出形象的于连换成了他自己，把同样想象不出形象的德·瑞娜夫人换成了丽丽……这更加深了他对书中于连的痛恨和对德·瑞娜夫人的惋惜。要是德·瑞娜夫人真有丽丽那么漂亮，他妈的于连还会舍得那么干吗？但一联想到丽丽的粗鲁泼辣，随即他又推翻了自己的幼稚想法。将这个故事反转过来，丽丽当个女于连还差不多，一心攀高枝拼命想挤进上流社会……那时候冯刚突然发觉自己变得爱思考爱胡思乱想了。他甚至从这一点联想到一部以前看过的罗马尼亚电影《叶塞妮娅》，他坚信自己的丽丽绝对不会做女于连的，要做也是叶塞妮娅那样忠于爱情的吉普赛女郎！而他自己呢？自己又是什么人呢？他第一次认真地思考着这个看似简单但实际非常复杂的问题。脑海中闪过的一个个光辉形象都好像与自己无缘，直到他越来越感到沮丧时，才想到了一个还算接近也对得起自己的人——小时候看的印度电影《流浪者》中的拉兹。
就这样，东大营的小流氓冯刚，平生第一次在自虐中喜欢上了阅读，在阅读中喜欢上了思考，也第一次在思考中有了对自己最原始的反思。

《东北偏东》　第十六章（1）

从六岁开始，马丽就仇视一切成年男子并对他们有种莫名的恐惧。正是在那年她失去了最疼爱她的父亲，他爸爸是自杀死的。她爸爸死后，家里所有和他爸爸有关的照片都被她妈妈毁掉了。但那个削瘦挺拔，长着一张白净脸和薄嘴唇的英俊男人，却一直留在她的心里无法抹去，只要她愿意就随时可以突然从心里面跳出来，栩栩如生地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把糖果或者一个漂亮的风车，他亲手给她做的有好几种色彩的风车。再没有人呵护她宠爱她，也没有人在睡觉前给她讲故事，更没有一个温暖安全的怀抱了！长大后她发现她外貌其实更像母亲多些，几乎看不出一点爸爸的痕迹。不过让她欣慰的是，至少性格上她还像父亲，刚烈而坚贞不屈。
在爸爸死前前一天的下午，她因为生病提前被妈妈从幼儿园接回了家。吃过药，她在里屋的小炕上沉沉地睡着了，后来她被一种极可怕的声响惊醒，她隐约听见了那是妈妈发出来的声响，似乎她正忍受着某种异常的痛苦，不时地有节奏地发出那种哀鸣。她站起了身，透过小窗户向外屋望去，看到了更可怕的一幕……
她妈妈正赤身裸体表情痛苦地躺在炕上，而一个全身长满了毛的赤裸男人正压在她身上，正是那个丑陋的黑男人有节奏的律动，使她妈妈发出那种声音。她吓得赶紧缩回了被子里，捂住脑袋无声地啜泣，希望那个坏人快些停止对妈妈的伤害。当一切停止，妈妈再回到她身边时，她发现妈妈竟然微笑着像啥事儿都没发生一样。
第二天她病还没好就待在家里。爸爸中午回来时买了她最爱吃的香蕉，剥好皮一口一口地喂她，他抿起薄嘴唇微笑着，看着她吃进去，柔声细语地和她说，丽丽乖，丽丽病好了，爸爸带你去公园玩，去看老虎和猴子。好不好呀？她只记得这些，不记得当时是怎么回答爸爸的了。下午当她在睡梦中醒来，又一次听到了昨天的那种声音，她再次起身趴在小窗户上看，却发现她妈妈以一种与昨天完全不同的姿势跪在那里，昨天的那个男人跪在她的身后……
就在这时，一声门响，丽丽看见了她爸爸走进屋来。叫骂声、打斗声、妈妈的哭泣声还有物品破碎的声音随即响起。吓得她赶紧躲回了被子里。可所有的声音又一下子都没了！过了一会儿已经穿好衣服的妈妈走过来抱起她坐在了外屋的炕头上，一边抱还一边抽泣着。爸爸提着一把菜刀浑身是血地走了进来，眼睛瞪得圆圆的，进屋怒吼着向她们冲过来……
“你这骚货，我要宰了你！”
妈妈被爸爸揪住了头发拽到了地上，丽丽亲眼目睹一向温柔的爸爸凶狠地殴打着妈妈，妈妈发出了凄惨的哀嚎，吓得她哇哇大哭起来。爸爸手里的刀举了起来，但最终还是没有落下……
“你他妈给我记住！你要是敢对我闺女不好，我做鬼也饶不了你！”丽丽听到爸爸这样对已经被他打得满地直滚的妈妈说。然后爸爸走过来抱住她，使劲地在她脸上亲着，眼泪从他那血红凸出的眼睛里涌出来。
“丽丽乖，爸以后再也见不到你了……你要听爸爸话，长大千万别学你妈，听到没？”他样子极其恐怖地使劲抱着她、摇晃着她，她哭着点了点头，尽管她一点都不懂。
“是你妈背叛了我！你要记住啊！我的好闺女啊……呜……”她就那样亲眼目睹她的爸爸摇摇晃晃地哭着走出去，再也没回来！
人们最后在省机厂后院附近的一棵大树下找到他，已经上吊死了，那年刚满30岁。另外那个赤身裸体跑出去的男人身中数刀，就躺在她家不远的臭水沟里，也死了。
直到她长大后才慢慢了解到当年的全部真相，她爸爸是省机一名普通锻造工人，她妈妈是从农村嫁到这里来的，她的爸爸为此费尽周折送了不少礼，才把她办到了省机劳动服务公司当上一名大集体工人，在汽水厂里洗瓶子。后来被她的经理也就是死了的那个男人看中，于是两个人偷偷搞上了，她妈妈因此被调到办公室当了一名调度。

《东北偏东》　第十六章（2）

爸爸死后她妈妈更加肆无忌惮地往回领男人，很快就成为东大营出了名的破鞋。虽然日子过得还算宽裕，但丽丽心中充满了仇恨，她恨妈妈也恨所有和她妈有染的臭男人，是他们夺走了她挚爱的爸爸！
小学五年级，她已经发育得很好，出落得像个大姑娘了。此时烦恼也接踵而至，她的美貌引来学校里和隔壁中学甚至是外校那些小流氓的围追堵截，同时在家里她也越来越没有安全感，有两次她差点被妈妈的男朋友强奸。
仅仅是为了保护自己，她开始和学校里的那些坏小子接触。她第一个所谓的“对象”外号叫大脑袋，是比她高一届的小混子，长了一对可笑的大眼睛和一个奇大无比的脑袋。她也只是让他在私底下摸了几下手，他就整天领着一帮孩子和来堵她的其他混子打了几架。不过让她失望的是，大脑袋很不禁打，被白脸那帮打得屁滚尿流，俯首贴耳，从此看见丽丽都绕着走。白脸在学校门口堵她，说喜欢她，想和她搞对象，她没答应，只说交朋友可以，搞对象不行。
那以后她开始更多地和白脸儿他们混在一起，毫不费劲地她就喜欢上了白脸儿，因为她觉得他长得很像她爸爸，一样的瘦高挑，一样的白皮肤，一样的英俊；更重要的是，白脸第一次让她有了安全感，他打架的狠劲儿和他在这一带的势力使她不用再担心自己的安全，而且还可以毫无顾忌地欺负别人。和白脸儿他们在一起，她感到非常快活。
六年级的时候，她第一次动手打了她妈妈，因为她妈竟然敢在晚上领人回来留宿家中，那个人半夜摸到了丽丽的炕上，把她的衣服剥个精光几乎得逞，幸好丽丽及时醒来用一把随身携带的小刀扎了那人一刀才幸免于难。那人姓丁，本来丽丽对他印象还不错，因为他是妈妈众多男朋友中唯一一个会偶尔带点小礼物或吃的给她的人。
当晚那人走后，丽丽和她妈撕打起来，渐落下风的她像她爸爸当年那样操起了家里的菜刀抡了起来，她妈吓得魂飞魄散地跪在地上给她磕头。
“好闺女，你饶了妈吧，是妈不好……”
“你个骚货以后再敢往家里领人，我就花了你！”她像当年她爸爸那样，揪住她妈的头发咒骂她，还把菜刀搁在那张与她一样漂亮的脸蛋上。从此丽丽在家就有了绝对的权威，她妈也再不敢往家里领人了。
直到上了中学，丽丽才正式答应白脸从未间断过的追求，和他好上了。不过生活仿佛是一出换汤不换药的闹剧，她悲哀地发现她似乎在走她爸爸走过的老路。因为白脸也是个和她妈妈一样轻浮放荡的花心大萝卜。之前就和很多女孩上过床，即使正式和她好上后，也暗中和那些坏女孩来往。
丽丽的醋劲儿极大，先是打跑了他们这帮人里和白脸关系暧昧的两个女孩，后来也总是为这原因和他吵架。在她脑海里铭记着爸爸的遗志——绝不容许背叛！为此她和白脸在一起时一直坚守着自己的底线，那就是他不悔过自新就别想上她！
让旁人难以置信的是，她和白脸处了三年对象竟然还是处女之身！倒不是她想这样，而是白脸儿一次又一次地失信于她才导致这样的结果。白脸儿永远也无法理解她为何对此事会如此坚持。
那时的她已经发育得相当成熟，她非常喜欢他，也一直期待与他真正的水乳交融。好几次她都在他有经验的抚弄下兴奋得难以把持，白脸儿甚至有几次对她用强，但所有这样的机会最终都差之厘毫，以失败而告终。因为白脸儿始终没有实现他的诺言，总在不停地背叛她。每次她都准备在下一次交给他时发现他又一次出轨，她和他约定只要三个月内没发现他上别的女人，就把身子给他。
她和他的关系很怪，可以亲密无间地接吻、爱抚，甚至把衣服全脱了抱在一起，但最后关头她是绝对不允许他插入的，即使动刀子也在所不惜。她越是这样，就越把他弄得很兴奋。每次过后他就会忍不住去找女人，一切又从头开始。

《东北偏东》　第十六章（3）

后来他们俩频繁的吵架也是为了这个。丽丽知道白脸儿是真心喜欢她并对她好的，否则真要用强她还是在劫难逃。记得有次白脸儿已经成功地战胜了她的反抗将她绑起来，而最后还是没有成功，因为她说他要真干了，她会马上自杀死给他看！
“妈了个B的，我他妈上辈子欠你的！”他那次还是放开了她，甚至为此流了眼泪。丽丽见他这样几乎就想立刻给了他，但没几天他又故技重演，又在舞厅里挂了个马子睡了。
当白脸儿犯事儿被警察抓走后，丽丽非常难过，她恨他的背叛和给她带来的耻辱，也后悔自己的某些所做所为，如果那晚她没和他那样亲热把他弄得那么兴奋，如果她不是在最后关头把他晾在那里不管，如果她……那这一切也许就不会上演！
白脸强奸的那个女孩，也和丽丽有关。几个月前她在市场里偶然遇到了那个姓丁的臭男人，正兴高采烈地领着女儿闲逛，她发现她仇人的女儿竟然也是他们一个学校的，只是比她矮两年，和小刚柴宏他们一个年级。
丽丽在某天放学后堵了她，把那个女孩劫持到一个没人的地方。丽丽先是打了她几个耳光，那女孩莫名其妙，不知道自己被打的原因，只是站在那里哭。本来她就长了一张哭丧脸，一哭更像个受气包一样晦气。也许是她的样子刺激了丽丽，激起了她心中某根邪恶的神经，也许是丽丽太恨她那该死的爸爸，嫉妒他们的父女情深。总之那天丽丽兽性大发，当那么多人的面逼着那女孩自己脱下裤子光着下身。那女孩只是逆来顺受地哭着，任凭摆布。
在场所有人都淫邪兴奋地看着这一切，丽丽也从报复中获得了极大的快感。她还清晰地记得那女孩光凸无毛的下体和那副任人宰割的丧气样。事后那女孩没有告诉家长或任何人，就像啥都没发生过一样。
那天白脸他们喝完酒遇到她，一定是想起了几个月前她的样子，所以才兽性大发做下这件案子的！丽丽在心里那样猜测过。
不管怎样，白脸彻底地背叛了她！使她和他自己都成了别人的笑柄，他们俩已经完了！她的初恋就像包着红皮点着了冲上云霄的二踢脚一样，在爆炸声中灰飞烟灭了。
从她想好的那一刻起，她决定像潘美辰某首歌里唱的那样，做一块拒绝融化的冰，坚持这样的温度和坚硬……

《东北偏东》　第十七章（1）

丽丽真正注意到冯刚，就是那次在溜冰场他挺身而出救了她。之前她一直觉得这个小孩挺能装B的，一点也不招人稀罕。她知道他在暗恋她，这没啥稀奇，几乎每个男孩一见到她都有差不多的反应。
慢慢地，她开始对冯刚刮目相看，他打架时的勇猛凶狠和对她那从没褪色的恋恋痴情都深深地感染着她，她真希望生活里能多几个像他那样的好弟弟，既可以保护她，也可以满足每个女孩子都有的虚荣心。但仅此而已，她从爸爸那里遗传下来的专情使她从未考虑过白脸儿之外的男人，哪怕只是想想都让她觉得是一种背叛，让她背上沉重的负疚心理。
但她也不想就此放弃他，因为他身上很多优点都显得那么突出，足以值得她去珍惜，所以她一直希望和他保持一种亲密却又不过界的姐弟亲情。她的确很希望自己在这慌乱的尘世间能有个这么好的亲弟弟。
在冯刚去她家找她的那天晚上，她开始对他的无礼怒不可遏，但一见到他真情流露，她立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