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为我搭的,是吗?为了圆我的梦,是吗?我呆呆地看着湖面上的桥梁,心碎神伤。这么短的时间,他怎么做到的?
康熙叫唤胤禩上前:“安排得相当出色。累了吧。”
胤禩跪答:“这是儿臣应做之事。”
我忍不住插口道:“八阿哥,这桥是如太子所说的断桥吗?真美!”
胤禩回看我,眼底漾出浓浓的宠溺:“喜欢就好!”
我徒然转首,面向烟波缭绕的湖面,不再敢看他。
康熙命李德全为胤禩特设一席,放在了太子的下首。良妃同席。
这是从未有过的恩赐,从未有过母子同席的事出现在公开的筵席之上。一时之间,各种猜测和艳羡嫉妒的目光飘来。
这是胤禩争得的。这么多年来,为他的母妃终于争得了这众人面前的肯定。从此后,再无人敢低看良妃的出身,再无人敢无视她的地位。
席上,胤禩恭敬地为良妃敬酒,良妃含笑接过。优雅的仪态下是凝水的眼眸,微扬的唇角边已有细浅的皱纹。这一刻,到底经历了多久的隐忍和等待。深宫重门中,又有多少人能熬过这苦等的年华?
我看向康熙,正对上他探究的目光,“丫头,这么沉默,不象你。”
我收敛起自己的伤感,正不知如何回答。明慧突然起身道:“皇上,良辰美景,明慧一时技痒,愿为皇上在这断桥水榭间起舞一回,可好?”
康熙大喜:“好,当然好。郭络罗家的姑娘善舞,这可是难得有机会一见的。”
那里,宜妃嗲嗲的声音娇唤:“皇上这可是在怨臣妾。”
康熙大笑。我暗自皱眉,鸡皮疙瘩冒起。真是的,这宜妃就见不得别人得宠一时吗?真是什么机会都不放过啊。下意识地就去看胤禟,他无可奈何地朝我举了举杯。
那端,明慧衣袖翻飞,翩然起舞。
天上,月入中庭,皎皎生辉。
地上,婉转婀娜,如梦生姿。真可谓疑是嫦娥落九天。
席上众人都被这舞姿所迷,烟撩的美景下似是幻境。
宜妃的声音清脆地打破了这片雾霭:“皇上,明慧的舞技真是越来越炉火纯青了。臣妾可是不敌了。”
康熙看着湖中央,微微额首。
“皇上,”宜妃顿了下,继续道:“八阿哥江南之行办事得力,皇上的赏赐还没下。今天的夜宴又如此完美,皇上可别偏心只赏了四阿哥,臣妾可是要替良妃妹妹报怨了。”
一番话,巧妙地连起了明慧和胤禩,带上四阿哥等于提醒康熙该赏的是什么,却又把良妃举在头里,真可谓用心良苦了。
良妃淡淡接口:“姐姐言重了,胤禩为朝廷办事那是尽臣子的本份,妹妹我可不敢在这儿讨赏。”
众人的目光都投向了康熙,隐隐间八贝勒胤禩的嫡福晋似乎就该在这席间定下了。
胤禩的面色急变,就欲起身。良妃用手搭在胤禩的手上,看似不经意,却力克着颤抖。
胤禩看我,目中有着坚定,似乎在向我传递着他的决心。
我偏偏滑过目光,不想在这刻泄露自己的软弱。
康熙突然问我:“欣然,怎么一晚上都不怎么言语?你和胤禩走得最近,又是教你骑马,又是教你下棋的。你就不想为你这师父争点赏?”
这算什么?这话问得突兀,难道这康熙看出了什么端倪?我心头狂跳,看向康熙,后者含笑看我,静静等着我的回答。
“皇阿玛,儿臣求皇阿玛将……”胤禩到底是挣脱了良妃,起身跪在康熙的面前。
“明慧格格跳得真美。”我幽幽开口,声声打断了胤禩就将脱口而出的名字。“一个造桥,一个起舞。这个赏赐皇上早就想好了,欣然不争,因为欣然知道皇上必不会委屈了八阿哥。”
一定要我来说吗,这一刀竟还是要我来捅。老天,你究竟是怜我还是毁我?
我直视着康熙的眼睛,不退不缩。你知道了什么?你又在试探什么?一定要逼我至此,你才能全然放心吗?你真的如你表现的那么宠爱我吗?帝皇的心里到底在想些什么?康熙,我要这个答案,五年,你究竟要我做什么?
胤禩的话生生哽在了喉间,他不可置信地直起身子看着我,象在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眼底是一片惨然。
“说的好。”康熙盯了我半天,终于朗笑出声。
“你说你要求什么?朕没听清。” 康熙这才转目看向跪着的胤禩。
胤禩呆在那里,嘴角抽动,却什么声音都发不出。只是看着我,一种深切的痛浮现在眼里。
我只觉得自己的心在这样的目光里一刀刀被凌迟。喉头酸楚,似有一股腥甜的液体直冲喉间,又被我硬是吞下。是血吗?原来心真的是会流血的,从那针刺般疼痛的伤口里汩汩流出。流干吧,这一刻,我愿抽干自己所有的血来还他眼里一刻的清澈。
“胤禩,”康熙唤道。
他一个激灵,唇齿开合处语不连贯:“儿臣求,求……”
“禩儿是太激动了,他自是求皇上将明慧格格许作嫡福晋。明慧这孩子,臣妾几乎是打小就看着长大的,老跟着禩儿转。那时臣妾就想要这么个媳妇,没想到竟能如愿。”良妃缓缓道来,瞥了眼娇笑着的宜妃:“宜妃姐姐,我们终究是要更亲一层的。”
胤禩看着他的额娘,面色已是一片惨白。这世上他最爱的两个女人,竟是联手将他的爱弃之一边;他唯一愿意许下生生世世诺言的两个女人,却将这份承诺轻言践踏。
他回身目注康熙,整了整衣衫,重重磕下头去:“儿臣求皇阿玛成全。”
“赐郭络罗明慧为八皇子胤禩的嫡福晋。择日完婚,朕亲自主婚。”
刚回到亭里的明慧上前,和胤禩并排跪在康熙的面前谢恩。
我慢慢后退,隐向暗影中。世界在我眼前轰塌。以为自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样的场面早在脑海里预演过千遍,以为自己不会心痛,以为自己已足够坚强……可是,原来只是以为。
耳边是一片贺喜之声。喜事之中,康熙允许官员道贺。于是耳边尽是杯盏碰撞,眼前尽是人影晃悠。
感到有若干目光投向我,胤禛的不解,十三的疑惑,十四的愤怒,胤禟的了然,明慧的得意。只是我已无暇去顾及,因为胤禩正端着酒杯立定在我面前。
我悄悄用手狠狠掐了自己一把,逼自己打起精神,展开笑颜,恭喜这个词汇万般艰难的从口中迸出,已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这就是你要我答应的事情?你说过相信我的!”他的眼里是灰暗的痛楚。声音暗哑如诉。
“谢谢你记得这个生生世世的承诺。”我木然回道。
“你要我做的,我做了。只是你高兴吗?”
“我……”
天幕中突然燃放起绚烂的烟花。众人的目光都抬向天空。
这也是他预先的布置吧。这烟花是曾想为我点燃的吗?
他愤而一把抓住我的臂膀:“欣然,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我们究竟在做些什么?回答我,你到底明白吗?”
我明白的,只是我无法让你明白,无从解释。
我只是无限凄楚地望着他。
夜空一明一灭地被火花照亮。
还记得吗,记得我说过,烟花之所以绚烂,因为有夜空不离不弃的映衬。夜空永远都会在那里,哪怕烟花将它背弃。
“八哥,皇阿玛正找你和明慧陪同赏烟花呢。”胤禟不知何时出现在身侧,淡淡扫了我一眼。
我终是没有开口。
他的手慢慢从我臂上滑落,紧紧攒拳。
胤禟拉着他走开了。
我再也支撑不住,人摇摇欲坠。
他放手了,终于还是放开了手。
从此,他再不是我的良人,他的怀抱只属于另外一个女人。而我,再无资格。
花落成冢,碾落成泥。
我自找的,我自找的,现在这所有的苦都是我自找的。
张开口,我狠狠地咬在自己的臂膀上。那里,还有他掌心的余温。
血丝一点点地沁出,我已不知道什么叫痛。
我喊不出痛,因为他一定痛过我千倍,万倍。
环紧自己,我软软地向下蹲去。从未如此刻般瑟缩,如此刻般无助。
身后,一双手托住了我。
“千万不能倒下去,这宫里有的是看笑话的人。孩子,让我看到两日前的你,别忘了你给我的承诺。”
我回身,良妃温婉的笑在我眼前浮现。明明是清若幽兰的面庞,温煦暖人的笑容,可她小指的指套刮过我的肌肤,却是透骨的凉。
琴箫相和
断桥的由来有很多种说法。西湖断桥边有石文篆刻“断桥原名段家桥”,是一对姓段的夫妇为感谢曾有恩于他们的仙人而造此桥。“段”与“断”谐音,后世便传为了“断桥。”
和大多数人一样,我更愿意相信的却是白蛇素贞和许仙相遇于此,借伞定情;分手于此,断情断缘;再度邂逅,雷锋塔倒,终于成就了一段人妖的旷世奇恋。站在断桥之上,不禁想到,如果我被发现是一缕来自三百年后的魂魄,那我在世人眼中恐怕也就是一妖怪的待遇了。在这个相信咒魇的年代里,妖怪不知会得到一个什么样的下场?是挫骨扬灰还是三尺白绫?
挫骨扬灰,这是记忆中八福晋的结局。史学家不能确认雍正是否真的下了这道旨意,可是命胤禩休妻却是事实。
被命休妻,这是多大的羞辱!我闭上了眼睛,不敢再往下想。对于明慧,多了份同情。突然不再讨厌她,不再恨她。自己不是一直相信历史上的胤禩和他的福晋是两情相悦的吗?有着相守的承诺,才会在这个三妻四妾的年代里不能从“善”如流,才会终其一生,膝下单薄,才会被康熙责骂受制于妻。然而也正是这样的他俩,才让我在百年之后为之落泪。认定了这样的男人,才让自己一见面,心已失落。说到底,不是胤禩负了明慧,不是明慧伤了我,而是我,是我抢了她的幸福,她的爱。
“格格,琴案已经设好,香也点燃了。”莲儿在身后提醒道。
我站在畅春园中胤禩新搭的这座断桥之上,莲儿在湖心亭里设了琴案。
距离中秋赐婚已经有五天了。五天里,我不曾见过胤禩。除了去过一次慧兰的小院,我一直闭门不出。他也没来找过我。
唯一的那次外出,被十四撞个正着。
十四铁青着脸质问我,骂我情薄,骂我冷血,骂我玩弄感情。他用力地摇我,如果不是慧兰拉他,我几乎觉得自己的魂魄就要被他从这个躯体中摇出。那时,我觉得就这样吧,如果真的能就此魂飞魄散,一切俱往矣。我是希望十四就此把我摇散的,希望能够象美人鱼那样化作泡沫消失。那两天,我被自己那种深切的悲恸和无助吓住了。午夜梦回,脑里尽是胤禩眼底的那抹惨然,和抓住我臂膀时的愤怒。
直到慧兰冲着十四大喊:“你瞎子,你看不到欣然眼里的空洞吗?你看不到她的痛吗?你们男人为什么永远只看表面,为什么不肯冷静地分析女人为什么要那么做?你简直不可理喻!”
我怔住了,十四也怔住了。
这是慧兰第一次这么大声地说话。她的眼里闪着我们都不熟悉的光芒,那似乎是一直存在的,只是以前总是被她的温柔娴雅遮盖。今天它就象层窗户纸,一下就被捅破了。而这些话,我总觉得不是全为我而说的,里面有她自己的心声。慧兰,这个第一楼的昔日头牌,十四究竟了解她吗?
慧兰的话也让我霍然清醒,我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所以我没有逃避的选择。闭门不出的那几日,我努力调整着自己的心绪,对着镜子看自己的眼睛。如果我无法掩藏起自己的心情,我怎么去面对宫里这些人精?如果我无法戴起这张假面,我又如何去站在他的身后?我不是一个天生的强者,可是有人说过,在这个世界上,男人的使命是开疆拓土,女人的使命便是守卫和保护。女人是会为了她的男人而坚强的。
坐在亭里,我缓缓抚琴。
今天,是我第一次踏上这座断桥。五天,我觉得自己已经收拾好了一切。
古琴的功力我实在很弱,只能勉强成曲,或者也可以被嘲笑为附庸风雅。好在琴音可以让人静心,这也是我想在这里弹它的原因吧。想在有他足迹的地方真正让自己静下心来。
舒缓的琴音蓦然被一缕箫音所带,骤然拔起上扬。没来由地心一颤,顾不上环顾四周,手指下意识地掠过琴弦,跟着箫音抑扬顿挫,跟着它跋山涉水,跨过最美丽的草原,攀上最高峰的山坡,看过流水,闻过花香,却在最幸福的极致猛然收音,只余琴声渺渺,琴弦颤抖。
我汗湿重衣,茫然四顾。
桥的彼端,花丛林荫里,缓缓步出一行人。良妃莲步款款,戴指套的手轻搭着身边的胤禩。胤禩的手里,握着一管洞箫,碧色滢滢。
一行人踏上断桥,朝亭子走来。我的脚象粘在了地上,怎么也直不起身。想为你坚强,你却是我唯一的软肋。老天,我还没准备好,你怎么突然就让他出现了,是不是出门忘了看黄历啊!
莲儿过来扶了我一把,我感激地朝她眨了下眼睛。良妃已进了亭子。
给良妃请了安,她看了眼琴案上的琴:“是你在弹琴?”
我点头,尽力稳定着自己,瞟了眼胤禩的箫,想问却开不了口。
良妃接道:“禩儿的婚期定在了十一月,皇上过几天又要派他出门办差。这几日忙着谢恩和婚前的琐事张罗,难得得空陪我这额娘散心,可巧撞上了你这丫头的琴声。”
压着琴弦的右手抖了两下,迅速用左手去压自己的右手,手上的玉镯撞上了琴案,叮当脆响。
直觉反射地去看胤禩,他紧盯着我的手,默不出声。
我暗吁口气,换上张演练了无数遍的笑脸:“娘娘,这回宫中可要大大热闹了吧。上回四阿哥都是静悄悄地办,酒都没喝成。八阿哥,欣然这杯喜酒可是讨定了。”
他终于看我,颤动的嘴角边冷冷吐出两个字:“不给。”
我愕然,太出乎意外的回答,竟象是在赌气。
良妃看着斗鸡似的我俩,摇头叹息。道了声乏,转身就先走了。
亭子里是死一样的沉寂。莲儿也退了出去。
他不说话,我死撑着笑脸也累,只觉得被他盯得头皮发麻,偏就不敢与他相视。
走回琴案,胡乱地抚琴,借琴定心,却是曲不成调。
不知道自己在弹些什么,眼睛看向燃着的薰香,一点一点地缩短,一寸一寸地掉落。
良久,他长长地叹了口气,象是卸下了自己全副的武装:“欣然,没有用的。就算你再怎么强装笑脸,怎样地漠然相对,还是没有用的。这种假面我戴了这么多年,难道我看不见你面具下的心吗?”
我不想回答,抚出的琴音越来越乱,越来越急。我用力也越来越猛,把琴弦当成了心里纵横盘乱的脉络和纠结的万千烦恼丝。
“我不知道你究竟在想什么,可是我说过,这辈子不会放开手。我不再问你为什么,但是,欣然,我只当你是暂时的走失,等我安排好一切,我一定会找你回来的。环佩叮当会开在这畅春园的断桥边。”他决然地说完,步出亭子。
我大惊,手猝然挥起,琴弦终于崩断,直插手指。我惨呼出声,右手食指的血滴滴落下,点在琴上,落在腕间。
他停下,猛然转身,满目惊痛。
我把手指含在嘴里,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吮还是在咬。一时痛得冷汗直冒。
他欲伸手,我却只知道摇头。不知道该怎么说,心里呐喊着:不要太急,不要太急,求求你,千万不能急切行事啊。
泪水悬在眼眶,我只是泪眼盈然地望着他。
他的手僵在半空,又颓然缩回。皂靴重重地踏在地上,愤然转身,拂袖走远。
十一月的天,秋已逝,冬在即。
胤禩的大婚就在明天。
戌时,一辆马车悄然出宫。在京城的大道上急驰。
赶车的人浓眉大眼,目不斜视。脸上没有任何的表情,象这十一月的天,疏离冷漠。
半柱香的时间,车稳稳地停在了一条小巷口。巷子并不深,从马车的小窗望出去,巷底只有一户人家。巷子也不宽,只够两辆马车并行。此时,巷子里已经停着一辆马车了。
车子停下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