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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我的眼睛来救妹妹吧，叔叔！”翟之隐的声音很平静，轻轻的，像穿过指间的风，却让冷仁杰的心猛地一颤，抬头看向他，“如果我的眼睛能救她的眼睛，我会很开心的。”说完一朵期盼的笑绽放在他的唇畔，朦胧闪耀的光线下他像极了顶着七彩光环的天使。
冷仁杰的心这一刻化成了水，因为这个叫翟之隐的孩子，这个被自己用美好借口骗来的孩子。
他一定会好好待他，为他第一眼的喜欢，更为他所犯的过错。
……
冷仁杰收回飘荡的思绪，看向衣柜里躺着的身影，暗叹了口气。
“叔叔？”翟之隐敏感地察觉屋内有人，急急从衣柜里翻身出来。
“小隐，是我！”冷仁杰上前扶他起来，紧紧揽住了他的肩，愧疚又欣慰的他不禁眼眶湿润，“谢谢你回来！”
第十二章 共进午餐
“这些年你吃了不少苦吧！是叔叔对不起你，没有兑现当年的承诺。”冷仁杰看着翟之隐淤青未褪却比当年更俊逸的脸，满心伤感。
他以为他能给小隐幸福的生活，能让他无忧无虑健康地成长，但是事与愿违，他过得并不好。
女儿的冷淡无礼、处处责难，小隐的宽容忍让、担惊受怕，他心里都清楚，也曾多次因此事斥责于她，可惜倔强的女儿不肯轻易俯首，越是斥责越是激起她的逆反心理，越是害得小隐痛苦不堪，他心里难受，偏偏又答应了小隐不说出那难堪的真相。
他真是太失败了！
在商界呼风唤雨，运筹帷幄的人，在家里却是瞻前顾后，力不从心，给不了两个孩子安心温暖的家。
百般无奈之下他只有选择送他离开，希望他脱出这个压抑恼人的囚笼，从此过得自由舒适一些。
“我过得很好，叔叔并没有对不起我，”翟之隐对冷仁杰展颜一笑，轻松地道，“我有住处，有生活费，有安静的生活，哪还有比这更好的了。”
“小隐！”冷仁杰不得不为眼前这个俊秀逼人的青年人所折服，他如此的体谅，如此的宽厚，他的胸襟令他自叹不如，羞愧难当，拍拍他的肩，他坚定地承诺，“这次回来叔叔保证让你过得开心！”有凝雨的支持，他充满了信心，一定能让小隐幸福。
翟之隐却是笑笑，叔叔开心他就已经开心了，其他的不必强求，不过冷凝雨的表现确实给了他太多惊奇，“大小姐，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你这傻孩子，叫什么大小姐，你比她大是哥哥呀，”冷仁杰责怪似地捏了一把他的肩头，才回答他，“凝雨追问，我告诉她了，当年答应你不告诉她是担心造成她心里负担，现在她不小了，也该有能力承受真相了。”
翟之隐神色黯然了一下，随即浅笑，“原来如此！”
难怪她如此古怪，又是哭泣，又是救他出困，又是安排护工照顾，又是道歉，又是补偿的，原来只因为她知道了那事。
……
冷仁杰揽着翟之隐的肩带他走进餐厅，这个亲密的举动他已经很久没做了，记得那时他只要一回家就会去找小隐说说话，有时也会像这样揽着他的肩带他到院子里散会儿步。
欧式风格的餐桌前，冷凝雨已婷婷落坐，薄削的背脊优雅地挺立着。
“爸！之隐！”见他们下楼来，她盈然起身，唤了一声，如珠玉落盘，悦耳动听。
“凝雨，没想到我们一家人又能团聚，爸爸真的很开心！”冷仁杰的欣慰之情溢于言表，送翟之隐到座位旁，并体贴地帮他拉开椅子。
“我自己来就行了，叔叔！”已触到椅背的翟之隐，不太自在地阻止了冷仁杰的行动，自己拉开了椅子。
冷仁杰见他对这里的摆设还这么熟悉，心底不免一丝怅然，“我们在一起吃饭的机会太少了！以前虽然住在一起却也难得共进一餐，后来又分开的那么久……”说到这里，思绪不禁有些飘忽。
“爸！”冷凝雨唤道。
冷仁杰收回思绪，笑着招呼道，“来来来，快坐下来，坐下来再说，小隐快坐呀！别拘束！”
候在一旁的李管家殷勤地侍候老爷落坐主位，然后请示道，“老爷，就上菜吗？”
“上吧！”冷仁杰点点头。
……
一道道珍馐美食陆续传了上来，泰式凉拌花枝、当归生姜羊肉汤、蜜汁烤猪肋排、杜仲腰花、虎皮鸡卷、玫瑰豆腐……
每上一道菜冷仁杰都会不厌其烦地为翟之隐介绍，然后再亲自往他面前的专用餐盘里夹上一些，“快吃吃看，这个厨子是新请来的，手艺还不错呢！”
“好！”翟之隐微笑着慢慢伸出手，离餐桌边缘两寸的位置从左至右依次摆放着汤碗，饭碗，餐盘，再是筷子，一切摆放规则就如八年前一模一样，他能轻易地找到它们的位置。
筷子轻探入餐盘，感觉那里面早已是堆得满满的，完全分不清叔叔说的这个菜那个菜，于是茫然地夹了一筷子。
他从不去揣测若有一双正常的眼睛会是怎样的生活，因为他从没经历过，对他来说，每一件事都是未知的，就像吃饭，不嚼到嘴里，他就不会知道他到底夹到的是什么。
“那是腰花。”一道清凉如泉的声音适时从对面飘了过来，像茫茫沙漠里一片清新的绿洲，让人心中豁然开朗。
翟之隐微怔，然后将菜送进嘴里，细细咀嚼起来。
那腰花极其嫩滑细腻，口味咸淡适中，咀嚼过后满齿留香，真是很棒的手艺，比他以前吃过的任何菜肴都要好吃。
……
冷凝雨收回落在对面的视线，低下头来吃了一口菜，却强烈地感受到一道来自身侧的目光，微抬头，望向那双有些沧桑的眼睛。
那眼睛已经不再透亮却仍旧精神，那目光里饱含着放心、感激、喜悦，更有爱，她心中不禁一动，仅仅对翟之隐和颜悦色一点就让父亲这么的开心，但她却从来都吝于施舍。
“爸爸，吃块鸡卷！”她迎着那目光，夹起一块鸡卷，爸爸受宠若惊地拿碗来接，她却俏皮一笑，将鸡卷送到了他嘴边。
看着爸爸嘴里被菜塞得满满的，眼中似乎有光芒闪动，她心头忽然一阵轻松，原来赐人快乐自己也会感到快乐呀，这一点她怎么早不明白呢！
……
窗外阳光灿烂，白色的芙蓉花俏然绽放，紫色的石斛兰娇艳欲滴，黄色的秋海棠花姿盎然，屋内暖意浓浓，气氛融洽，一派和谐。
第十三章 道别
翟之隐要回去之前的住处收拾一些重要物品，冷仁杰派了司机老王陪他过去。
其实也没有太多要拿的，衣物什么的冷家都已置备了全新的，用品也都比这里齐全得多，小店子估计也会转给别人了，他只需拿上他的证件、存折还有点字用具和为数不多的点字书籍就好了。
……
坐在这张睡了八年的小床上，翟之隐闭上眼最后一次感觉这狭窄阴暗的小屋。
才只不过离开了几天，他就已经开始怀念这里了，尤其怀念清晨洒落缕缕晨光的时分，也是这个小屋一天中唯一有阳光光临的时分。每天他都在这里迎接新一天的到来，也迎接希望的到来呀！
还有，他怀念那个快乐的女孩——依晴，心地善良的她，声音甜美的她，挽着他撒娇的她，爱笑的她……
正想到这里，一个熟悉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一点点期盼，一点点试探，“之隐哥，你在吗？”
翟之隐匆匆站起身来，靠近窗户道，“我在，依晴你进来吧！”
……
依晴骨碌着一双大眼睛将翟之隐从上到下瞧了个遍，又拿手指在他脸上淡淡青紫的地方轻点了一下，见他除了微微讶异之外没有了痛苦的表情才放下心来，“之隐哥，恭喜你痊愈了！”
“这有什么值得恭喜的，又不是什么好事。”翟之隐感觉到她可爱的举动笑了起来。
“怎么不是好事了，你都忘了你前几天的难受了，我都替你疼。”依晴微皱起一双柳眉，他难受的样子她再也不要看到了，心都像被戳破了几个窟窿似的，疼得紧。
“谢谢你依晴，让你担心了，我知道你是个好女孩，这几年的照顾我一定铭记于心。”
“干吗说得好像再也不见面了似的，好伤感呀！”依晴撅起嘴道。
翟之隐抿紧薄薄的唇，静默了一会儿，才道，“我要搬家了。”
“搬家？搬到哪儿去？”依晴的确没料到他会说出这么奇怪的事，在她意识里，之隐哥应该会在这里住一辈子。
“搬回冷家去。”他的声音很平静，仿佛秋日黄昏的湖面，经历波浪起伏，经历阳光灿烂后，映着淡淡夕阳的宁静湖面。
依晴呆住了，心不知被什么密密地包裹起来，闷得难受，之隐哥真的要离开这里了，那她岂不是再也不能和他一起吃早餐了，再不能到他的小店跟他聊天了……
“依晴？”没听到她的回应，翟之隐轻唤了一声。
“嗯？……哦！”依晴回过神来，伤感地瞅了俊秀出尘的他一眼，反常地低下头来。
“怎么了？依晴生气了吗？”翟之隐挑眉问，她的反应有些奇怪。
“之隐哥！”依晴的声音有一丝丝压抑的颤抖。
翟之隐不明所以，只能用凝神细听来获得更多的信息，“真生气了？”
“不是，”依晴抬起泪眼凄迷的眼，深深地凝视他，“我只是有些舍不得。”
“舍不得也不用哭呀，真是傻女孩！”翟之隐感觉出她的异常，内心微微酸楚，手臂自然地伸了出去想揽住她给予安慰。
依晴见状“嘤咛”一声便扑进了翟之隐怀里抽泣起来。
轻抚着她的背，翟之隐心中五味陈杂，没想到自己一个一无是处的瞎子也会有人舍不得，会为自己流泪哭泣，翟之隐，你何其幸运啊！
“别哭了，又不是去了天涯海角，我们还是可以经常通电话，也可以见面呀，你再这么哭，我会很难过的，乖！”翟之隐也不懂如何哄人，只知道轻言细语像哄小孩一样地说，看不到怀里人的表情，但他可以根据她抽泣的频率来猜测他安慰的结果，还好，果真慢慢缓下来了。
“之隐哥！”眼睛红红的依晴抬起头盯着眼角也有些湿润的翟之隐。
“什么？”
“你会记得我吗？”
“当然！”
“记得什么？”
“记得你的声音，就像只快乐的小鸟。”
“还有呢？”依晴眨眨眼。
“记得你小小的个子，”翟之隐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肩头道，“还不及我这里。”
“还有吗？”依晴瘪瘪嘴。
“嗯……”
“之隐哥，你还没看过我的样子的吧，今天看看好吗？”依晴一脸惨兮兮地请求。
之隐明白她的意思，盲人看东西通过手，他可以用手看她的样子，以前他从没看过，不是不想看，而是没好意思开过口，所以依晴停留在他心里的样子完全是凭她的声音猜测的。“好！”他点头。
于是他感觉她的手拉起他的手，放在了一张脸上。
她有着鹅蛋般的脸型，弯弯的眉毛，大大的爱眨巴的眼睛，不算高尖尖有点翘的鼻子，还有一张嘴角上扬爱笑的嘴。
翟之隐迷茫的眼眸里似乎真正看到了这张熟悉的脸，“依晴长得很可爱呀！”他放下手笑道。
“只有可爱吗？”依晴追问。
“还有漂亮，依晴很漂亮呢！”翟之隐嘴角裂开了些，这女孩似乎有点不满哟！
“之隐哥，你是故意哄我的吧！”第一句评价通常最反映真相，他一定是故意逗她开心的，依晴嘟着嘴抱怨道。
“不是这样的，你也知道我看不见，对人的长相更是没什么概念，什么漂不漂亮对我来说都没有差别，差别在于我内心的感受，我的心看到的你是最漂亮的，比任何人都漂亮！”翟之隐很认真地解释，这么纯朴善良的女孩不漂亮，还有谁漂亮呢！
一番诚挚的话语说得依晴面泛桃红，一双水汪汪的大眼不知该往哪里看，虽然明知他看不见，却也不敢跟他对视，生怕他发觉她此刻的心像小鹿一样乱蹦乱撞，哎，羞死人了呀！
……
翟之隐又跟依晴聊了一会儿，并留下了新住处的电话号码，才跟着老王上了车。
熟悉的小巷渐渐离他远去，门前的丹桂树渐渐离他远去，依晴也离他远去，只是她温暖的声音还久久回荡在耳边。
“之隐哥，一定要过得快乐呀！”
第十四章 握手言和
翟之隐已经回来好几天了，冷凝雨的确对他很客气，不过他们见面的机会并不多，只有吃饭的时候而已，听说她在为明年春天的音乐会作准备。
这天下午，翟之隐正在听收音机，忽然从楼下传来叮叮咚咚的钢琴声。
那琴音清澈饱满，旋律优美流畅，带着一股独特的冷冽优雅的气息，像甘露般洒落在他干涸的心灵，唤醒了他麻木的灵魂。
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久违的情绪，说不清是雀跃、兴奋还是渴望，他来不及多想，几乎是急切地推开了房门，手杖也忘了带就往楼下奔去，好几次都差点跌倒在地，踉踉跄跄的他终于来到了琴房外。
虽然心里有个声音在不断提醒他不要冲动，但大脑却管不住自己前行的脚步，站在琴房外，他深深地吸着气平复内心的激动，耳边萦绕着悦耳的琴音，修长的手指微微地不受控制的颤抖着。
原来，他还是眷恋着那琴音啊！
……
琴声无预警地戛然而止，门开了，他怔忡当场，纷纷飞扬的思绪来不及整理。
离他三十公分处是她清凉的呼吸，他不知道她是什么表情，但他知道自己心中堆满了懊恼，他怎么能出现在这里，这里曾经列为他的禁地呀！
紧了紧握着的拳，他机械地侧转身准备离开，这种尴尬难堪的场面他实不知如何面对。
“等等，”冷凝雨清透如雨的声音飘来，没带丝毫情绪，“我正在等你，请进来吧！”
翟之隐愕然，一时无法消化她话里的意思，她说请他进去？
“你还是在意吧！”她的声音低了些，像是有些说不出口，“我曾经……那样对你……”
他知道她说的事，是那次自己碰了她的琴，她出手打他的那件事。
他不知如何回答，说他不在意显得太虚伪，说他在意吧，其实时间已经磨去了那事对自己造成的刺痛，只是留下了一个浅浅的痕迹而已。
“对不起！”她认真地说。
翟之隐慢慢转回身面向她，黑玛瑙般的眼眸定定地“望”着她，然后摇了摇头，道，“你已经道过歉了，这么久的往事就不必再提了！”
冷凝雨注视他，晶亮的眼中闪过一抹奇异的光泽，“但你却不肯进来呀！”
语气中一点点不太明显的娇嗔让翟之隐不禁讶异地瞪大眼。
……
面对对方的邀请，他想表现得大度一点，无奈自己对这里面的情况实在不太熟悉，多年前虽曾进来过一次，却也是胡摸乱撞的，更何况这次他连手杖也没带，又如何进去呢？
“我不是不肯进来，只是……”翟之隐无措地紧了紧拳。
“把手交给我吧，我带你进来。”冷凝雨当然看出了他的窘迫，他一定是急急忙忙下忘了带手杖了，观察他的表情确认没有要拒绝的样子，才放心地牵上他的手。
冰凉的指尖触碰到他温暖的手指时还是令他不适地缩了一下，她没让他脱离，只浅浅地拈着他的指尖往前带。
翟之隐跟着她的脚步任她牵引，脑子里不知怎么的，恍惚一片。
作为盲人被人牵带是很平常的事，但是为什么她这么微微地触碰却令他的心像被电到一样，猛抽了一下呢？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牵他，他这么对自己解释。
……
“坐下吧！”他恍然中听到她对自己说，腿也在同时感受到了凳子的硬度，伸出另一只手探了一下凳子的高度，坐下，被牵着的手才被轻轻放开，于是他感觉到了那手下硬硬的凉凉的竖条形的触感，是……钢琴！
他为这一认知而惊慌，先于他大脑的指令，他的手闪电般地撤了下来，摆在腿上握也不是松也不是。
看到他紧张得冒汗的样子，冷凝雨的心忽然揪了一下，她果真伤他很深啊，让他连碰到钢琴都会这么恐惧。
空气一时有些凝滞，两人谁都没开口，仿佛只剩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