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的确是值得骄傲的身材,只是宝玉却有些消受不起。他身子跃上水池,眼睛却不敢向上瞧一眼。
只听那少女笑道:“我身子很难看么?”
宝玉怔了怔,笑道:“哪里……”
那少女道:“我身子既不难看,方少侠为何不敢看我?”
宝玉又怔了怔,道:“这……”
那少女笑道:“方少侠可是因为我没穿衣裳?”
她不等宝玉答话,便又笑着接口道:“但方少侠可知人为什么要穿衣裳?”
宝玉又怔了怔,道:“这……因为……人本是要穿衣裳的。”
那少女道:“但原因是什么?”
宝玉道:“因为……因为御寒。”
那少女笑道:“但这里并不冷呀!”
宝玉道:“那么……便是因为羞耻之心。”
那少女道:“为何要有羞耻之心?父母生下的清白身子,为何不能给别人看……这只因人们本身有了罪恶之心,才会觉得羞耻,是么?”
宝玉道:“咳……咳咳!”
那少女笑道:“所以衣裳本是罪恶之产物,是么?”
宝玉道:“咳咳,还是相烦姑娘带在下去见宫主。”
那少女笑道:“我先问你,我说的话对不对?”
宝玉只有苦笑道:“听来似乎不错。”
那少女道:“既然不错,就请方少侠也将衣服脱了吧!”
宝玉什么也不怕的,但这句话却当真令他吓了一跳,情不自禁地后退两步,“噗通”又掉下水里。
他眼睛抬处,只见水池旁不知何时已多出十几双腿,每双腿都是晶莹丰润,每双腿都是健康、结实而修长。
只听那少女格格笑道:“方少侠身上莫非有些见不得人的地方?否则为何如此害怕?”
少女们一齐银铃般娇笑起来。
宝玉在进入水宫之前,早已经过深思熟虑,无论遇着的是多么大的凶险,他都有应付的法子。
但此刻,他做梦也想不到自己遇着的非但不是凶险的暗算,反倒是这许多美丽的赤裸少女。
他所有的应付之策,此刻竟一个也用不上。
只听“噗通噗通”一连串声响,少女们已一个个跳了下来,娇笑着,打着水花,拥向方宝玉。
宝玉忍不住喝道:“你们再过来,我就原路退回了。”
这句话他脱口说出,也明知是没有用的。无论是谁,在着急时都会说出这样的话,却从没有人被吓退过。
◆ 《浣花洗剑录》 第五十七回 杀手三剑 ◆
方宝玉急不择言,说要原路退回去,这从来没有用的话此刻却有用的,少女们虽未被吓退,却当真再也没人敢过来。
宝玉眼珠子一转,展颜笑道:“我知道不但我急着见你家宫主,你家宫主也同样在等着见我,我若真的原路退回,你们就惨了,是么?”
他一面说话,一面游过去。
少女们竟果然纷纷让开了路,眼睁睁瞧着他又跃上水池,抖了抖身上的水,就要往前走。
他走了两步,那长发少女又笑喝道:“站住,我还有话问你。”
宝玉虽未回头,却停下了脚步,道:“问吧。”
那长发少女道:“你可知咱们宫主在哪里?”
宝玉道:“既然已到了水宫,还怕寻不着宫主?”
那少女冷笑道:“这水宫中道路穷极变化,消息机关更是巧夺天工,到了水宫,却见不着娘娘的人也不知有多少,被困在消息机关中永生也走不出来的,也有许多……要见我家娘娘,哪有你想的那般容易?’’
宝玉微微笑道:“那些人是那些人,我是我。”
那少女道:“你虽和那些人有点不同,但也未必……”
宝玉道:“虽然未必,我也得试试。”
那少女突然娇笑道:“只要你脱下衣服,我这就带你去见娘娘,否则……哼!你非但不知要吃多少苦,还可能永远也找不到。”
宝玉笑道:“无妨。”
竟头也不回地往前走了。
那少女咬着嘴唇,跺脚道:“你……你莫要后悔!”
宝玉道:“这衣服我本来脱了也无妨,但瞧你如此着急,竟不惜千方百计要我脱衣裳,这其中显见大有文章,所以……”
他一笑接道:“所以,宁可后悔,我也是不脱的。”
那少女呆呆地瞧着他,再也笑不出了。
走了一段路,宝玉才知道这岩洞非但奇丽辉煌、宛如天宫,其幽深博大,也非人们所能想象。
千百个钟乳布满了岩洞,没有一个形状相同,也没有一个光泽相同,当真是鬼斧神工、人间罕睹。
再加上钟乳间还缀满了珍珠,无数个大大小小、晶莹圆润的珍珠,有的缀成字句,有的缀成图画。
珍珠缀成的是什么字句?什么图画?
宝玉却不知道,只因他委实不敢去细瞧,他生怕这些字句与图画会动摇他的决心、扰乱他的心神。
他脚步踏在七彩绚丽的光影上,身子也浸浴在七彩绚丽的光影中。他只觉自己哪里还像是置身在人间的岩洞,简直已像是置身在水底的神宫。
他走了一圈,又发现这迷宫中竟无门户。
回头望去,那少女们竟也全都不见了,偌大的岩洞中,只剩下千百个闪光的钟乳,像是正眨着眼对他嘲笑。
他忍不住放声大喝道:“白水宫主在哪里?方宝玉求见!”
回声自钟乳间传过来,如海涛,如密雷,震得他耳朵嗡嗡作响,但除了他自己的回声外,却再无别的人语。
这岩洞中想来自然有秘密的门户,但机关在哪里?这耀目的光照得人眼睛都花了,谁还能找得到机关的枢纽。
宝玉虽已该着急,却未着急。
他沉住气,放缓脚步,又走了一圈。
这一次,他眼睛睁大了,瞧得也仔细了。
他突然发觉这千百个钟乳中有一个钟乳,非但形状最奇特,光泽也特别耀眼,特别眩目。
他毫不迟疑,大步走过去。只见别的钟乳上难免是鲜苔尘垢,这个钟乳却光润如镜,似是被人手摩娑过。
宝玉伸手扳了扳,这钟乳果然是活动的——钟乳一动,岩壁间便裂开了一条缝,里面也立刻传出笑声人语:“方宝玉,你果然不错,能找着这门户。但你敢过来么?你可知道,走人这道门就没有人能活着出去的。”
笑语声本在洞口,但越来越远,到后来竟似已在千百丈外,显见这里面实是深不见底。
宝玉微微一笑,大步走了进去。
他身子刚走进去,门立刻关了。七彩的光,辉煌的景象,立刻全部不见,面前只见一片黑暗,无边的黑暗。
宝玉的感觉直如自天堂坠落到地狱里。
但此刻他已只有前进,不能后退。
他摸索着两边的岩壁向前走,突然发觉那冰冷的山岩竟热了起来,而且越来越热,到后来已烫如烙铁。
宝玉的手终不是铁铸的,哪里还敢往上摸。
他试探着往前走,走了两步,“嗤”的一声,他身子沾着山岩一点,那片水湿的衣裳就立刻被烧焦了。
他纵有天大的本事,也不敢再往前走一步。
岩洞里已热了起来,他本来还可以用笑相抗——他相信自己的定力,纵然在炎暑中穿着重裘,也不会出汗的。
但到了后来,这岩洞中越来越热,竟烤得他出汗了,到后来连汗也被烤干,他只觉全身都似要被烤得裂开。
这岩洞,竟似已完全变成个火炉!
这已非任何人所能忍受!
宝玉头已开始发昏,眼已开始发花。
突听一人娇笑道:“这么热,你还不脱衣服么?”
黑暗中,笑声也不知从哪里传出来的。
宝玉咬紧牙根,不说话。
那语声又道:“此地这么黑,你纵然脱了衣服,也没有人会瞧见的,你还害什么羞?……你为什么还不脱?”
宝玉道:“你为什么定要我脱?”
那语声默然半晌,笑道:“就因为你不脱,所以就定要你脱。”
宝玉缓缓道:“你可知我为什么不脱?”
那语声道:“我正想听听你为何如此顽固?”
宝玉道:“一个男人,若是赤身露体地处于许多个赤身露体的女子中,他纵有再强的意志,也会崩溃,他的自尊与自信也会完全消失,他简直任何事都不能做了。你们自然也深知此点,是么?”
他语声虽已嘶哑,但仍十分坚定。
黑暗中没有人答话。
宝玉道:“所以,这正是你们攻心的战略。只怕已不知有多少男人落在你们的圈套中,但是我方宝玉……”
他话未说完,黑暗中已银铃般娇笑起来,娇笑着道:“好,方宝玉,算你聪明……”
银铃般的笑声又逐渐远去,终不再闻。
宝玉却突然脱下件衣衫,紧紧地缠在手上,然后,他就以这只手摸索着山岩,向笑声消失处走过去。
虽然隔着层厚厚的衣裳,他的手仍被烫得发疼。
他咬着牙,一步步地往前走。他以绝顶坚强的意志力克服了痛苦,贯注了精神,在黑暗中一步步前进。
这自然是段艰苦的路途,除了宝玉外,只怕没有人能走上十步,宝玉却已走了百步、千步了。
他的身体已被烤得近乎虚脱。
就在这时,那笑声已又响起,笑道:“好,你能走过这么一段路,真不愧为方宝玉!但——方宝玉,可知道你现在已到了哪里?”
宝玉嘶声道:“已走到你面前。”
那语声大笑道:“我让你瞧瞧也罢……”
笑声中,一点火光飞来,落在地上,瞬即熄灭。
就在这火光一闪中,宝玉已瞧出这里赫然正是他方才走进来的地方,方才门还没有关的时候,他已瞧过一眼。
他以最大的忍耐力,吃尽了千辛万苦所走的一段路,竟是白走的——他整个人都似乎要倒下去。
那语声笑道:“我早就告诉过你,此间密道,穷极变化,此刻你总该相信了吧?你还不脱下衣服?”
宝玉道:“不!”
那语声柔声道:“只要你脱下衣服,立刻就可以见着我家娘娘,立刻就可以泡在水里,又清又凉的水,你要泡多久就泡多久,要喝多少就喝多少。你为何还要逞强?你这样撑下去,死了又有谁夸你半句?”
宝玉道:“你放心,我不会死的。”
那语声默然半晌,冷笑道:“好,我看你还能挨多久!”
无论是谁,千辛万苦且又经此一击,都要倒下去,再也无力挣扎,但宝玉却只是闭起眼睛,沉住了气,静静思索。
人们在黑暗中,若要以手代目摸索道路,十人中有九人必定是用左手,因为他要留下右手来防御黑暗中不可知的袭击。
宝玉方才也正是如此。
他方才摸索着左面的山岩而行,竟走回这里。
现在,他将缠在左手的那已烧焦了的衣服解了下来,撕成布条,又紧紧地缠到右手上。
他再摸索着右面的墙壁向前走。
这段路自然更困难、更艰苦。他全身的气力,都似已被这酷热蒸了出来,随着汗水消失。
他两条腿似乎突然变得千斤般沉重,他眼前已渐渐开始现出金星,他神智已渐渐开始迷乱……
水,清凉的水。
他真想不顾一切,放声大呼,答应她们任何条件,只要她们能给他水,又清又凉的水……
但他却只是咬紧了牙关,一步步往前走,往前走……突然,他身子一软,倒了下去。
昏昏迷迷中,宝玉似乎又回到了那无忧无虑的童年,后院里浓荫如盖,他正在浓荫下舒服地读着书。
天很热,热得几乎喘不过气来,他敞开衣襟,就希望下雨,果然下雨了,雨点自树枝头滴到他脸上。
好清冷的雨珠,好舒服。突然有人在前院叫他:“宝玉……方宝玉……”是谁?是大头叔叔?
宝玉睁开眼——梦境立刻消失,现实仍是那么残酷,但他脸上却真的有水珠,真的是雨露。
只听头顶上有人唤道:“方宝玉,你醒来了?”
宝玉抬起眼,这才瞧见这黑暗而酷热的山岩顶不知何时已现出了个洞。
那长发的少女正在洞口探头下望,媚笑着道:“方宝玉,你现在总该知道你不是铁打的身子,你也有倒下去的时候。现在,你可愿服了么?”
宝玉呻吟着道:“水,水……”
那少女举起一只金杯,柔声道:“这杯子里满满的盛着杯玫瑰的花露,方才我已滴了三滴在你脸上,就只三滴,已使你自昏迷中苏醒,它的清香甜美,你虽在昏迷中,也该感觉得出。只要你服了,你就可将这满满的一杯全喝下。”
宝玉喃喃道:“花露?……玫瑰……”
他似又陷入昏迷状况中,已不能用言语表达思想。
那少女笑道:“清冷的水珠,我再让你尝尝……”她将金杯微斜,一滴水珠落下,落在宝玉脸上。
宝玉突然嘶声大呼道:“不,不答应,不服!”
那少女摇了摇头,轻叹道:“真是牛一样的脾气!好,你既然还要受罪,也怨不得我。”竟将那一杯花露全都倒在岩石上。”
只听“嗤”的一声,岩石上冒出轻烟,整杯水都已被烧干。
那少女的脸也在轻烟中消失,四下又恢复黑暗。宝玉却突然跳了起来,与其说是这几滴水使他恢复了活力,倒不如说他方才的昏迷根本就是装出来的。
他一步便掠到那削立的岩石边,竟已将这里的形势全都默记在心。他手脚并用,爬了上去。
虽然隔着层衣服鞋袜,但他的手脚仍被烧得像是已焦了似的,只要他一个忍耐不住,他整个人就会跌下去,前功尽弃!
十多丈高的岩石,在宝玉此刻看来,简直高不可攀,他咬紧牙关,他拼尽力气,他终于爬了上去。
他的生命已悬在这刹那之间。
上面的山石若能活动,他受的这一切罪便总算有了报偿,否则……否则怎样,他实在不敢再想下去。
谢天谢地,上面的山石是活动的。
方宝玉狂喜着推开了它,爬了上去。
清冷的山石,洞外的山石,清凉如水。
方宝玉伏在地上喘息着,四下没有一点声音,所有的艰难与危机,仿佛都已成为过去……
他手掌贴着清凉的石地,面颊也贴着清凉的石地。等喘息稍为平静,他才缓缓抬起眼睛。
突然,他瞧见一双脚——一双男人的脚。
这双脚赫然就在他眼前。
这双脚穿着华丽的鞋子、柔丝的罗袜,正显示着这双脚的主人身份的尊贵。但这双脚只要轻轻抬一抬,只要轻轻踢一脚,方宝玉就得又滚下去。
在这一刹那间,他的胸膛似已窒息,血液似已凝结。这双脚只要踢过来,他委实完全没有抵抗的能力。
但这双脚只是站在那里,动也不动。
宝玉伏在地上,更是不敢动一动,他甚至不敢抬起头来瞧这人一眼,瞧瞧他究竟是谁,究竟是何容貌。
他只知道这人是穿着衣服的。
这是人宫之后所瞧见的第一个穿着衣服的人,也是他所瞧见的第一个男人。此人的身份岂非更令人奇怪!
只听一个沉重的语声缓缓道:“你居然能到达这里,也算不易。但你却要知道,这里距离水宫中枢虽已近,但剩下的这一段路却更艰辛,你千万不可大意。”
宝玉更是奇怪,只因他已听出这沉重的语声中非但全无恶意,反而充满关切,正像是长辈对子弟的叮咛。
这又是为了什么?这究竟是什么人?
他想问,但没有问。他并非不敢问,只因他知道自己纵然问了,这人也万万不会说出来的。
只听这人接着又道:“你年纪轻轻,有此毅力,也算难能可贵。只要你抱定决心,你吃的苦就不会是白吃的。”
这非但是叮咛,简直已是鼓励。
宝玉越来越惊疑,但口中只是说道:“多谢。”
那语声默然半晌,忽又道:“现在,你还能站起来么?”
宝玉道:“能。”
那人道:“既能站起,为何还不站起往前走?”
宝玉道:“是。”
他此刻已确定此人并无伤他之意,当下翻身而起,却见此人不知何时已翻过身子,缓步向前走去。
他脚步缓慢而凝重,双手似乎抱在前胸。
宝玉忍不住道:“阁下为何不让小可拜见尊颜?”
那人道:“你不必瞧我的脸,你只要瞧着我的剑。”
“剑”字出口,肩头突然微微一动。
这一动之轻微,几乎是目力难以觉察,任何人都不会在意,但方宝玉心头却突然吃了一惊!
扭转乾坤杀手剑!
肩头一动,剑光立即飞出,如惊虹、如匹练,正是昔日那“无情公子”蒋笑民所施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