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秋看着他，目光渐渐地凝聚起来，就像是有什么回到了他身上。他点了点头，拍了拍韩文清的肩膀：“先回去再说。”
韩文清抱臂让到一边，冷冷地看着叶秋走出去。接着，奋力甩了甩爪子。
……好疼，这种耍帅的动作以后还是不用了……
最后他们还是没去打游戏，随意地溜达了一下午。晚上回到网吧的时候，二人一人叼了一条雪糕，迎着一堆人八卦的眼神回归原位。
“今天还斗技吗？”嘴里有食物，叶秋打字给他交流。
“算了，先把副本刷完。”韩文清永远是说了算的那个人。
于是二人专心副本。现在刷副本对他们来说也没啥难度了，叶秋既然已表态不要材料，干脆也就最高等级的刷了算。进展到一半，叶秋又来了一条消息：“今天的事，多谢你。”
……韩文清回复：“我做了什么吗？”
“……其实我还没想好之后该怎么办。”
“哦。”
“只不过，现在比早上那时候好像好多了。”
“……”
韩文清回了一串省略号。其实他难得沉默，只是，他也明白自己实在是不够温柔。在那个时候，叶秋紧紧地抱着他流泪，他本来是该抚慰一下的。自己却只是在不知所措。
如果是成年人，也许会更加成熟一些。那样的话，他就不会让叶秋这样迷茫了。
……这样一想，韩文清突然明白了自己对叶秋的真实印象。看上去像是颓废，像是玩世不恭，总是云淡风轻地笑，却用他的行动在坚持。不管别人怎样说，只是一点一点地，不放弃，抓住了每一次机会，向着认定的方向前进。
那么纯粹，那么执着，那么的……不顾一切。
韩文清喜欢这样的叶秋。
很喜欢。
……所以，他突然觉得很生气。他恨起了那个把叶秋弄得如此伤心迷茫的人，也狠狠地鄙视起无能为力的自己。
这样想着，直到副本的BOSS倒下，他的思绪也没有停止。不知道什么时候，叶秋已经在他身边，一只手，搭在了他握着鼠标的手上。
“先回去吧。”
韩文清转过头，他心里翻滚着一大堆话，却不知道怎么说出口。
到了那天晚上，认真生活的好少年韩文清想到了一个问题：这种喜欢……究竟是那种喜欢？
这个问题是在他光着膀子搭着条毛巾从房间里走出来时想到的。叶秋正坐在床上翻今天的报纸，一抬头，两人四目相对，韩文清突然心里咯噔一下，觉得什么事情说不出来的不妥，立马就缩了回去。
叶秋再次莫名地看着忽然掩上来的门……接着暗自苦笑，心想，韩文清他果然还是在生气啊……
躲回浴室的韩文清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忽然回想起从昨天到今天两个人的全部接触。被叶秋抱着，把叶秋推倒，叶秋将手放在自己的手上。那张苍白带笑的面容，极其清晰地浮现在脑海中。
……自己是不是有什么开关一下子被打开了……？
韩文清思考了半晌，然后二话不说地做出了相对的行动：走出来，抱着枕头和被子，到客厅的沙发那里去睡了。整个过程，看都没看叶秋一眼。
叶秋目瞪口呆。这个举动放在他的眼里就是……完了，那家伙果然在生气，而且气得很严重……
韩文清当然不知道他的这个误会，就算知道了大概也不会去纠正，而会觉得，叶秋的误会对他来说反而方便得多。
结果就是第二天叶秋又爬起来做早餐。韩文清默默地吃饭默默地洗碗，然后默默地跟他出去。两个人一路上什么话都没说。而且就算走在一起也有微妙的不自然感，韩文清的步伐变了好几次，由快到慢由慢到快，简直像是操纵角色进行耐力训练似的。
还好这条路不太长，不然的话韩文清可能直接爆发一路奔进网吧去了。
然后就又是日常生活，练级PK，等等等等。
没人提起那天晚上发生的事，没人提起叶秋那堆材料怎么处理。他们像是心照不宣地什么也不说，原因却根本就各不相同。韩文清觉得痛苦极了，有这么一件怎么都想不通的事折磨着他的神经。叶秋也觉得痛苦极了，他觉得这种常生气的人，火气明明应该来得快去得也快，哪有冷战十天半月还不带自己解释的。
幸好他们在游戏里倒还是一如既往地默契。叶秋明白，自己点开好友栏，看着那个永远灰色的名字的时间，已经越来越少了。
总有一天，他会学会彻底遗忘。
其实韩文清没有看错，叶秋以前的确就是个大少爷。小时候被人捧在手心里宠，养出了一副人见人爱乖巧得像朵花的性子。然后又任性使气地为了一个游戏就逃跑，结果幸或不幸，遇到了那么一个人，继续被宠着。
换了是出身普通的小孩，怎么也要更加现实一些。
只不过，叶秋如今已经变得现实多了。在那个月亮很好的夜晚之后，他确实成长了许多。从前他或许会觉得只要不放弃就能将某件事永远留住，现在的他开始明白，有些时候，这样做不值得。
于是，那两张留下来的账号卡，其中之一被他永远地放在了行李的最深处。也许以后会有机会重新开启这张尘封的卡，但……不是现在。
只是学会现实的代价，有时候难免太大。
他偶尔也会情绪低沉，那时候也就不再去游戏，自己拖着人物到处闲逛。韩文清出乎意料地几乎不会说什么。当然也不会跟着一起去。叶秋有时候会侧过头来看他。韩文清永远凝视着电脑，坐得很端正，一只手放在键盘上飞快地移动。不管在干什么，他不会懈怠，不会放弃，总是那么一副坚强的模样。
他们还是一直在一起，只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好好地交流过了。
第4章 第 4 章
叶秋下意识地想着，控制着角色随随便便向前走。忽然之间，游戏里传来一声系统消息的提示音，他一怔，定睛看向消息屏。
——系统提示：野图BOSS更新！
叶秋精神一振，许久未燃起的热血忽然滚烫起来，他明白，现在这个时候，自己要做点什么。重新投入游戏里，搏杀、奋斗，找回他失去了几个月的东西。
“老韩。”他不假思索地提矛杀上，顺便喊了一声旁边的人。“快开号过来，有BOSS刷新了。”
韩文清迅速地和他会合。此时只有他们两人发现了目标，是以面前一片开阔。
如果有其他人过来就麻烦了。二人都知道这个道理，所以一边杀着，一边将BOSS向着偏僻的地方引。引怪的过程中，韩文清顺便交易过来一堆他来时带的药剂。
两个人早已是游戏之中顶尖的造诣，如果说这个时候有两个人能组队刷掉BOSS，那一定就是他们。没有牧师，没有MT，没有BUFF，两个极其暴力的职业就这么顶着杀上去。拳光矛影，交织成一片。
而极其有韵律的敲击键盘声，迅速地，也仿佛在为流畅的攻击敲打着节奏。
……原来，他已经变得这么强了。
要是以前，有人对他说能够单凭两个人就击杀掉同等级的野图BOSS，韩文清一定会觉得好笑。然而现在，他和叶秋，此起彼落，接连不断地对BOSS进行着打击。浮空，僵直，连击。两人的发挥简直是到了巅峰，极其巧妙地控制着BOSS的仇恨，将它玩弄于股掌之中。
韩文清其实心里知道，是叶秋在操纵着这一场战斗的节奏。他的每次攻击，其实都是在引导着自己。只要做出相应的反应，就能不停地配合下去。
这样的事实让他再度震撼了一把，仔细想来，即使能在战斗中单对单胜利，自己也永远掌握不到这样的策略。因为考虑这么多，从来就不是他的风格。
叶秋真的很强。他想着，好像每次自己全力以赴了，却还是没有探到这个人的极限。
忽然之间，韩文清兴奋起来。这样的人，要是作为对手，那真是……三生有幸。
但他的手下从来未停，仍然在不断地输出着。
BOSS用尽了各种手段，却终究AI有限，斗不过狡猾的玩家。而且，两个玩家早已摸清了它的节奏，配合起来进行了极其有效率的攻击。假如BOSS会思考，这时候，一定会觉得愤懑不甘。
再一回合。叶秋也是极其专注，心中默数。
再一个回合，BOSS即将暴走。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听到一个不寻常的声效，心中一凛，不及细想，已经是向侧一翻，接着喊了一声：“小心！”
韩文清的视角被BOSS挡住了，听到了他的声音，不假思索地就是一个侧跳。
忽然之间，二人原来所处的地方腾起一片火海，接着是大大小小的人忽然就围上前来。耳机里传来一阵无所顾忌的喊声：“BOSS！就在这里了！”
……终究是被人发现了么？韩文清转着视角一看，突然明白了事情很扎手。
这拉拉杂杂地冒出来的一大堆人，他竟然数不清人数。
在这种时刻，光是应付BOSS都需要全力以赴，却又来了一堆打手。BOSS的仇恨在他们两人身上，这些人只需要直接进攻他们就行了。
两个人全力应付，却是险象环生。到最后不知不觉，他们已经战到了一起，且战且退。虽是在后退，他们的神情都比往常凝重，同时爆起了手速。
一瞬间都不知道有多少攻击丢下来，叶秋比较狡猾，首先已经开始利用BOSS当掩护，靠着不断的走位来藏到BOSS身后。韩文清要是有可能就不会猥琐，但叶秋已经动了，他不可能抛下对方，于是也自动配合起来。
不管怎么说，两人都不是那么容易放弃的家伙。哪怕是无差别的地图攻击不住地落在身上，也都还是吃着药奋力抵挡。来的人似乎都是各大公会的高手，此时却没有忙着内斗，一起集火着战场中间的两个角色。
不行了……叶秋想着。他明白要在这么多人的集火中脱身有多难。他们已经削去了BOSS大半管血，直到现在也没OT，仇恨还是在他身上。BOSS的攻击更加难躲，此时叶秋只恨自己还是太缺乏斗争经验，居然落到了被BOSS和玩家联手刷的地步。
要退么？视角一转，身边的人，虽然已经是勉力支撑，却还是不见丝毫要逃跑的迹象。韩文清不会退，他只会搏斗到死。
但这样没有意义。叶秋想着，忽然之间操纵角色跳起，一记落花掌轰飞了一篇人，顺带砸翻了韩文清那边的玩家。
“先走！”他沉声说道。
“……”韩文清看了他一眼，忽然操纵起角色，直扑入人堆中。
犹如猛虎出闸，拳打脚踢间一群人乱成一团，甚至破坏了这些公会的指挥意图。这时候，这些公会的人见他们二人大势已去，已经开始自相残杀了。
却不想只剩残血的拳法家忽然单骑杀入阵中，将一队人冲得东倒西歪，一瞬间就像是要把他们给逆袭了。
“你在干什么？”叶秋着急了。偏过头来看了眼韩文清的视角。“让他们杀死一次，有意义么？”
“你先走。”韩文清极其平静地说了一句，忽然之间坐直了身体。这种平静的语气，叶秋已经听过多次，他明白过来了。
这语气所蕴含的东西是……危险的气息。
可以被杀死。死一次算不了什么。但一定要让敌手死得比自己更多。
这就是韩文清面对围攻的思路。他不怕死，不就是10％的经验么？大不了再练回来。对着这种要组队才能上的人，有什么可退缩的？不过他也明白叶秋的想法，叶秋大概不会吃眼前亏，但他也绝不会是一个善茬。他会潇洒地跑掉，然后找机会完全将场子找回来。
于是两人分头行动，谁也没有阻止谁。
韩文清迅速如己所愿地在城门复活了，他随便扫了眼装备，没有爆，又看向叶秋那边，似是已经脱离了包围。
韩文清操纵角色买了一包药剂，然后，掏出了身上所有的账号卡，一起放在了桌上。
“那几个公会的名字你都记住了吗？”他看向叶秋。叶秋点了点头，然后看着韩文清拍过来的账号卡，顿时又被震撼了一把。他默默地看向那凝固如寒冰的脸……
韩文清是认真的。
……这不是废话么他有过开玩笑的时候么？叶秋一边在弯弯绕的地图中潇洒地窜高伏低，一边泪流满面。
韩文清那边已是二话不说地又杀回去了。这次，他粮草充足。
暴走的BOSS也是极其难以对付的角色，公会的玩家们还在纠缠，那头已经仿佛起了一片硝烟。
“那两个家伙又回来了！”
大部分人视角已转过去看到那边局势，只见两个彪悍的人物，一提战矛一持长棍，就这么直白豪迈彪悍地杀将过来，连走位都不带的。所有人风中凌乱。
刚才的包围圈愣是没拦住那个战斗法师，只不过众人顾及的是BOSS，所以没有全力撒网而已。倒是那个拳法家着实给他们添了些麻烦，硬是让他灭掉了好几人。这两个人一死一出仇恨范围，都已经脱战，此时，BOSS的仇恨已经不在他们身上，没人想要和这两个家伙再纠缠下去。
毕竟两个人，俩纯输出职业就能够杀BOSS，这彪悍的程度……实在是太超越他们的认知了。
只可惜，他们不想纠缠，这两个人却不会放过他们。一瞬间就冲进了阵中，他们瞅准了杀向的，正是脆弱的布甲职业，两个人配合起来，像割草机似地收割着人命。
公会的玩家迅速地包围过来，但叶秋也是能进能退能猥琐的人物，一看清局势，立刻说了一句：“退。”
这次韩文清退了，两人忽然一左一右地分开。却根本没走远，仍在左右逡巡。众公会老大看到二人的去势，明知道这两个人不会善罢甘休，也就派了一支人马各自追过去。
结果也不知怎地，这两个人绕了一圈又飞快地会合了，而且，竟然面对面地擦身而过，冲向追杀着对方的队伍。
这些队伍中的成员本来大多都在放着一些招式干扰什么的，此时正面被冲过来，招式冷却尚未结束，简直空门大露，瞬间又被刮得七零八落。而且两人绝不恋战，只是挂了两三条人命，却又方向一变，再度寻了包围的缺口冲出去了。
这个样子捣乱，刷BOSS简直无法进行。两人完全学了众公会玩家方才和BOSS配合的无耻招式。而且以他们的操作，施展起此招来根本不用放范围大法，简直是无所顾忌。结果又化成了一开始的局势，所有公会联合起来围剿他们来了。
然而两个人这时却开始真的跑路了，而且是一溜烟地跑远，根本连耐力也不顾及的。只是这一下拉开的距离，反应较快的人，已经醒悟了什么……
“追得紧点！他们没有法力了！！”
所有玩家精神一振，随即跟了上去。两人现在发力狂奔是把他们甩下了一段距离，但终不能持久。
叶秋侧过头，正迎上韩文清的目光。韩文清突然嘴角一勾，冲着他，露出了一个极好看的笑容。
叶秋也笑起来。
两个人物突然齐齐停下。
“这是要干什么……”众人默道，却见二人头上齐齐开始倒计时。
“靠！下线！”所有人破口大骂。在这个距离，在他们下线之前，攻击距离都是不够的了。然而也有人松了一口气，既然下线遁了，想必也不会再来捣乱了吧？
如果这个想法让叶秋听到，他一定会评论一句：“太天真了。”
此刻主要业务就是代练的韩文清，手上最不缺的，就是账号卡。
结果又是另外的两个账号杀将过来，甚至换了两个职业。
然后是又一组。
又一组……
这层出不穷的各种账号各种职业，简直让人以为是拉了一家公会。问题在于，每次出现的也就是两个人……而且技术如此妖孽的家伙，能有那么多个吗？那样的话就太颠覆他们对人类的认知了……
所有人都明白过来了，今夜，公会会长们的消息栏都挤爆了头。直到凌晨时分，BOSS的HP，竟然已经回了大半，韩文清手上的账号卡也已经告罄。
“这些人就在等着这一刻吧？”叶秋说着。两人连番苦战，都已经极其疲累，换了平时，这个时候他们早就该回去躺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