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树根的牙齿咯咯作响,他听到了牙齿要相互咬断的努力,不知是愤怒,还是恐惧。他战战兢兢地问王奎:“你说给不给我们结工钱?让我回工地好有个交代。”王奎笑了:“工钱肯定是要给的,你明天到办公室找我。”
杨树根跌跌撞撞地走进了冬天的风中,一缕一缕的西北风像细铁丝一样抽在他脸上,他有一种被拆碎了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举步维艰。
已是腊月二十三了,工棚里的老乡们已经失去了耐心。他们听完了杨树根说完前前后后的经历后,全都红了眼,年近六十的高成海将一个小油漆桶踢翻:“妈的,这世道全是骗子,我们跟他拼了。”所有的人都咬牙切齿地吼道:“拼了,这龟孙子!”这场景很像许多年以前的农民起义一样,这十几个人就是十几包炸药,只要扔进去一个火星,立即就会炸个天翻地覆。这时的杨树根冷静了下来,他想起了梅来的话:“再穷再苦,不能违法。”他说:“明天我再去找王总,如果还不结工钱,我就去找政府,小卖部老头讲报纸上说政府有一个清欠办,政府会给我们作主的。”
大家对杨树根幼稚的假设毫无信心,他们只是说:“这个王八蛋去年就开始骗我们了,你明天去也不会给钱的。要不我们一起去!”钱多甚至讲出了一句很时髦的话,“罢工!明天我们就不干了!”杨树根说:“明天还是要干活,不然我们就悖理了,你们最后一次听我的,好不好?”
大家见杨树根几乎用哀求的口气发号施令,也就不说话了,是给杨树根面子,也是绝望中的保留的最后一丝妄想。
王奎倒是讲话算数,腊月二十四这一天他真的就来到了办公室。他让杨树根落座后,自己转动了一下老板椅招呼小刘倒茶。王奎态度友好而亲切地说:“去年答应你们回家过年,我当然说话算数,只是钱还没到,手头有些紧,望老弟能理解。我考虑好了,给你们每人暂时先发两百块钱工钱,外加一百块钱奖金,再让黄处长给你们一人送三斤瓜子、两斤糖果,外加一盒饼干,回去跟老婆孩子好好团圆团圆,也算是我这个当老板的以人为本、关心群众嘛。明年你们再来上班,工钱六月份全部结清,正好两年。”王奎很有把握地将戴着钻戒的手指轻轻地敲着深褐色的老板桌,“你是有功劳的,所以过年给你多加两百块钱。明年将你的工资再提高一百块钱。怎么样?”
杨树根没有一丝激动,他只是说:“王总,你不要多给我钱,只求你先把弟兄们的工钱全部结清,明年我保证带他们一起来,你可以把我的工钱全扣下,只给我路费就行了。”
王奎看杨树根不识抬举,就横起眼说:“不要给你脸不要脸,不答应的话,我一分钱不给。”杨树根的希
望在这一刻彻底破灭了,他狗急跳墙地说:“王老板,这可是你说的!”
王奎一拍桌子,“你他妈的想威胁我,那好吧,我让你们回家过年,狗屁,回家办丧事!”
杨树根回去后将情况一说,当天下午工地就停工了,他们将油漆桶扔到地上,然后用脚踩扁,剩余的油漆一败涂地。他们聚集在工棚里准备采取行动,死了老婆的周山喊道:“反正我老婆也死了,反正我也娶不上老婆了,我捆上炸药跟这龟孙子同归于尽。”有人想出了爬到工地二十六层的楼上跳楼,这样电视台报社就来了。杨树根说现在跳楼的太多,电视台报纸都忙不过来,前些天清源山庄工地民工爬到楼上等了一天都没人问,王老板心狠手辣,根本不吃这一套,要是跳楼还要不到钱,那就一点希望也没有了。
杨树根说:“我去找政府清欠办,你们千万不要冲动,梅来不就是一时冲动坐牢的吗?”
杨树根稳住大伙,自己去找清欠办,去的路上,他准备再给王奎打一次电话,他要把大家的情绪明确地告诉他,他要告诉他狗急跳墙的基本道理。可小卖部的电话怎么打也打不通王奎,不是不在服务区,就是关机,有一次打通了,杨树根刚“喂”了一声就挂断了。此后再也联系不上了,小卖部老头说:“通了一次,四毛钱!”老头手里常年攥着报纸,他对杨树根说:“这年头,人穷就是罪过。”
杨树根不知这些天来他打了几百个电话,而王奎的电话对于他来说只不过是一个号码,没有任何实际意义。
“清理拖欠民工工资办公室”位于繁华市区的一幢有蓝色玻璃墙的大楼里,在一间简单的办公室里,挤满了人,一个妇女牵着一个小男孩跪在地上哭泣,嘴里说着要包青天作主申冤,还有一个年轻人被老板打断了胳膊,胳膊上吊着绷带的,头上缠着绷带的,还有鼻子血迹没有风干的,眼睛被打青的,就像一个伤兵营,一位衣衫破烂的老头瘫倒在地上,沙哑的嗓子里一遍遍地喊“毛主席万岁”,显然已经神经出了问题。在这帮走投无路的求助人群中,杨树根显然是无足轻重的。清欠办的人倒是很认真负责,不停地说,下午就去,明天一定办好之类的话。
终于轮到杨树根了,那位衣着整齐态度温和的年轻人听了情况后问广你把劳动合同拿来我看一下,要是情况属实,我们明天就去处理。”杨树根傻了,“没合同,我们来的时候老板没跟我们签合同。”年轻人说没合同怎么好去处理呢,老板不让签你们应该主动要求签,杨树根说:“我们都是从山里来的,总是相信人说话要算数的。”年轻人很同情地说:“你没合同暂时还不好去办,要不你把老板一起叫过来,当面对质,我们当面处理。”
腊月二十六,杨树根和他的油漆队赶到了丰乐大厦,他们在公司门口被小刘挡住了,她说:“区劳动保障部门正在里面检查工作。”劳动保障部门的同志在查看了一大堆盖章签字按手印的表格后,非常满意地对王奎说:“如果都像你们公司这样,就不会有一个人上访了,我们也就轻松多了,报一个材料上来,要把你们树为先进典型。”王奎点头哈腰地说:“讲诚信,以人为本。我们从来都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就在他们热烈握手的时候,杨树根他们冲了进来,十几个油漆斑斑的民工们将王奎团团围住,“拿钱来,不给钱我们就跟你拼命!”
区劳动保障部门的同志一头雾水,他们说:“你们公司不是一分钱不欠吗?”王奎连忙说:“这是一些没签合同的临时工,马上就办,你们先忙吧。”劳动保障部门的同志有些将信将疑,这时杨树根站出来说:“是的,我们是没签合同的临时工,王总马上就付钱了。”王奎说:“是的,一点小钱,马上就付。”
区劳动保障部门的同志在听了杨树根的话后离开了,十几个民工等着结算工钱,他们没想到这么容易王老板就答应给钱了,还是政府厉害。
王奎面对着十几个油漆工,说:“我打一个电话,让财务处长来结工钱。”可他在电话里却说了一句,“多带几个人来。”
挂断电话,王奎脸色变了,他手指着杨树根的鼻子说:“你们工钱总共是多少钱?”杨树根说:“我们算过了,扣除每月一百块钱生活费,还有小顺子两次拿走的七百块钱,总共是七万六千四百块钱。”王奎说:“你知道我们公司当上了讲诚信重信誉单位值多少钱?”杨树根一时听不明白,有些发愣。王奎一脚踢翻桌边的纸篓子,“你们他妈的来闹,把我的先进给闹掉了。我给十万块钱,你们能买来先进吗?你们能赔得起吗?想让我丢人,想砸我的牌子,吃了豹子胆了?”
来的当然不是财务处长,几个穿着黑色皮夹克手里拿着棍子的人冲了进来,他们一进门就劈头盖脸猛抽了起来,油漆工手足无措,一时被打得头破血流,只有周山往一个小黄毛的裤裆里踹了一脚,这一脚让小黄毛扭曲着脸蹲了下去。王奎平静地坐在老板椅上抽烟,他像正在欣赏一部表演很糟糕的武打片。
杨树根一挥手,喊道:“快跑,好汉不吃眼前亏!”杨树根在逃出门的时候,后脑勺还挨了一棍子,脑袋嗡嗡地带着大家冲下楼。
回到工棚后,清点人数,一个不少,张福贵鼻子流血,周山头上见红,钱多眼睛肿成熊猫,杨树根后脑勺起包,其余受暗伤者七八人。所幸都还不至于致残,洗去血污的油漆工们开始拿工棚出气,他们砸烂了取暖的油漆桶、板凳、棕毛刷子和室内粉刷用的三架梯子。杨树根召集大家开会到后半夜,一个大胆的也是走投无路的计划酝酿成熟并一致通过了。杨树根说:“一切听我指挥,不准带刀子和锤子,不要骂人,更不得动手打人,总之不能犯法。听到了没有?”大家异口同声地说:“听到了。”
布置完了的杨树根仿佛又恢复了一些信心,孤注一掷意味着绝处逢生。
腊月二十七天没亮,十八个油漆工在黎明前的黑暗中出发了,他们到达临水山庄王奎和袁媛的公寓时,太阳已经从城市高楼后面升起来了,空气中弥漫着新年即将到来的温暖的气息,那时候,王奎搂着袁媛在同样温暖的被窝里做梦。
杨树根独自一人轻轻地敲响了308室的牢固的铁门,敲了二十多下,没反应。这时,杨树根才看到了铁门上的一个按钮,他按了一下,里面就响起了《好一朵茉莉花》的音乐声,非常抒情而动听。又过了一会儿,穿着粉红睡衣的袁嫒隔着铁门上一个猫眼看到了是杨树根,她刚打开门探出半个脑袋,杨树根猛地一推进去了,憋在楼梯下的油漆工们呼啸着冲进来,袁嫒吓得浑身发抖,杨树根关上铁门,又将里面的木门关上,对着瑟瑟发抖的袁媛说:“你不要怕,我们只要工钱。”
房间里的王奎躺在柔软的席梦思床上睡眼惺忪地问了一句:“是送牛奶的吗?”
他眼睛还没完全睁开的时候,床前已经被十八个油漆工占领,周山一把扑上去,从怀里抽出一把刀子,“我操你妈的,送牛奶的,你想得美,老子来送你命厂他揪住王奎的头发,雪亮的刀子抵住了王奎的脖子,脖子上青筋暴跳,钱多从棉袄里抽出了一把铁锤,举起来就要砸过去,杨树根挡住锤子砸的方向,大喝一声,“不准胡来!”
王奎一看这眼冒金星面露凶光的油漆工们,故作镇静地说:“你们想干什么?说老实话,我都死过好几
回了,死后我道上的弟兄们会把事情摆子的。谁下手,来吧!”他坐了起来,露出赤身裸体光溜溜的身子,像从被窝里钻出的一条鱼。杨树根说:“先把衣服穿上!”
王奎平静地很有条理地穿上衣服,目光流露出不屑一顾的蔑视,这种表情激怒了油漆工,周山握着刀子直刺过来,“我操你妈的,你不怕死,就让老子宰了你!反正我也活够了。”
杨树根断喝一声,“放下!”周山举起的刀掉到了地上,他突然哭了起来,“我的头被打烂,这个畜生不是人,为什么不让我出气?” 杨树根气愤地说:“跟你们讲得清清楚楚,不许带家伙来,谁让你们把刀和锤子带来的?不许犯法,知道吗?王老板已经犯法了,我们不能再犯法。”
王奎发出了一声冷笑,说:“杨队长,我真还小看了你。没想到你还会来这一手,别人唱红脸,你唱白脸。你说今天你想怎么样?”
杨树根说:“把工钱结了。”王奎挑衅性地说:“我要是不结呢?”
“不结就让你脑袋开瓢!”钱多举起锤子说。
杨树根说:“不结的话,既不打你,也不骂你,我们就跟你一起在这过年。我们不会犯法的,这跟你不一样。”
王奎说:“那好吧,我们就在一起过年吧。我打个电话让人送些年货来吧。”
他刚拿起手机,杨树根走过去一把夺过来,“用不着了,我们会派人去买年货的。”杨树根用眼光向张福贵扫了一下,“把电话拔了,还有袁小姐的手机也收过来!”
袁嫒浑身发抖地将红色的手机递到杨树根手里。杨树根接过手机说:“袁小姐,我到现在都弄不明白,你究竟是救了我,还是害了我?究竟是我恩将仇报了,还是你恩将仇报?”
袁媛哭着对王奎说:“你就把工钱给他吧!”王奎翻了一下白眼,“你懂个屁,我要是被这帮土匪吓倒,不白混这么多年了。”
高成海冲过去对着王奎攥起了拳头,但想到杨树根不许犯法的警告,忍住了,他抹下王奎手上的钻戒还有手腕上脖子粗如手铐一样的金链,“这些东西都是我们血汗铸起来的,留在你身上不嫌重吗?”王奎一点都不反抗,他甚至配合高成海将这些东西以最快的速度抹下来。
僵局是在夜里十一点的时候被打破的,整整十三个时,王奎没吃一粒米,没喝一滴水,他饿得头有些晕,人也有些恍惚了,他终于意识到要是再对抗下去,这帮人不会将他打死杀死,但会把他饿死。在王奎滴水未进的十三个小时里,杨树根命令所有的油漆工也不许吃饭喝水,他们要与王奎同甘共苦,直至同归于尽。杨树根在晚上九点钟的时候对王奎说:“王总,你知道吗?我们山里人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来的,忍饥挨饿的滋味你没受过,我们受过。你知道吗?为了多筹一些钱给小顺子看病,我们从牙缝里挤钱寄回去,月底的时候,整天就吃盐水煮白菜,每天还要干十多个小时的活。”杨树根说着说着鼻子就酸了起来,“你知道吗?为了能回家过年,为了能对得起这帮跟我出来打工的弟兄,我都给你跪下求情了,我一个大男人就跪下来了,我前世欠你的,但今生你欠我的。”杨树根的眼圈红了。
到了夜里十点三十分的时候,沉默的王奎终于开口了,“我马上让黄彪把钱送过来,一分不差地结了。”
黄彪拎着一包钱是夜里十一点整准时赶到的,结账的过程不到二十分钟,七万六千四百块钱也就那么几捆。杨树根临走时对王奎说:“王总,实在对不起,我们也是没办法才这么做的,有什么不对的地方还请多多包涵。”王奎挥挥手很含糊地说了一句,“大丈夫不逞一时之勇,我们后会有期。”杨树根对袁媛说了一句,“袁小姐,让你受惊了,对不起!”
冲上大街的油漆工们豪情万丈,他们又唱又跳,手舞足蹈,一点也不饿。只有杨树根一个人暗自抽泣,激动的油漆工们没有注意到杨树根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流。
连夜分了钱,每人都拿了五千多块钱,他们一直数到后半夜,然后头枕着钞票睡了有生以来最美的一觉。
第二天一早,他们准备去集体看一下梅来,梅来却来到了工棚里,他说由于表现好,提前放出来了,他很感谢乡亲们在他坐牢的日子里给他家里寄钱,还隐瞒了坐牢真相,说到动情处,他流下眼泪,对着大家深深地鞠了一躬。杨树根提议大家凑一点钱给梅来回去过年,梅来说他在监狱里劳动发了劳务费,总共有八百多块。杨树根提议回去后除了将小顺子剩余的工钱都发给他,每人还要捐一百块钱给小顺子看病,大家都说:“行!”
杨树根和他的油漆队回到山村时已是腊月二十九。贫穷的山村里因为回来了这么多男人而变得温暖、生动起来,女人们走路的姿势也轻盈了许多,溪水边浆洗声、流水声和笑声融会在一起,随风回响在安静而空旷的山谷里。
杨树根没见到媳妇梅花回来,但听村主任说梅花要回来过年,她跟那个尖嘴猴腮的骗子在江南的一座城市的出租屋里过了两年琼瑶小说中的生活,后来骗子被抓进去了,梅花打电话对村主任说想回家,请村主任跟杨树根说说,让他饶了她。杨树根心里很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