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石冰点头，“林飞，你是要进芒村吗？”
“我说不是你信不信？”
“……”
“你还不够聪明。”林飞笑了，点着咬在嘴里有些时间的香烟，把头靠到树身上：“你进芒村做什么？”
“你又肯定我是进芒村？”虽然这条是进芒村的必经之路，但他也不一定就是去芒村不是？
“难道不是？”
“确实是。”
“进去做什么？”
“我是个商人。”
“契师？”
“……”
“真是个契师。”
“那你又是什么人？”五句话不到就被拆了老底，石冰有点挂不住脸。
“我？闲人。”他一天到晚除了到处溜嗒还是溜嗒，除了闲人这词还有什么词能形容？
“你以为我信你？”
“随你信不信。”林飞挪挪身子，把脚放到另一条树杆上面：“不过，我还真是没想到，我还以为五百年前契师一族早已经灭亡。”
“世间能料想到的事太少了。”石冰跟着往旁边挪动，想了想，他也把脚伸到林飞放脚的树杆上面：“就像我也没想到，会在妖山里碰到一个如此厉害的术士一样。”
“厉害？”林飞抬头看了眼头顶上方，好像被一块透明玻璃隔开似的雨水：“或许吧。”
他不否认，对普通人而言他确实是很厉害。但对某个人而言，他离厉害还有很远的一段距离。
“那个……”差点没让这句话给噎到的石冰，悠着半天只得出这句话：“你这个人好奇怪。”
“这不是奇怪，只是有些事不必要去辨解。毕竟脑袋是长在你的身上，我不能决定你怎么想。”
“那你这算不算是解释？”
“……”
“你给人的感觉真的好怪，看似潇洒，但潇
洒中好像又带着点滴的孤独。就好像你渴望独行，却又渴望有人能与你同行一样，非常矛盾。”
“别人的事，你最好别猜。”
“为什么？”
“记住就行了。不多说了，我赶了一天的路，有点累了，想睡会。”林飞准备闭起眼时，又丢下一句话：“如果雨停后我还没有起来，你要继续进山请自便就好，不用招呼我。”
“你不是进山？”
“是。”
“我不是很急，我可以等你起来再一起进山。”
“你我路不同。”
“进芒村只有一条路。”
“我知道。”
原来是那个路不同，理解过来的石冰，不自在的笑笑：“那你睡吧。”
林飞没再说话，安静的入睡了。
不到片刻，石冰就听到眼前的人发出了轻微的酣声。看来，这人确实挺累了。仔细想想，石冰把头靠到身后的树杆边，他也小睡一会好了，反正这雨一时半会的肯定停不下来。
石冰猜对了，这雨一直下到大半夜才停下，但他没猜到，他会睡这么久，中途竟然一次也没有醒过。睁开眼，看到四周已是一片漆黑，他伸伸快要僵硬掉的身子，坐起身把手机拿出来。
石冰的本意是想看看现在是多少点钟，结果，屏幕灯刚按亮他就被吓了一跳。不知何时已醒过来，这会正带着笑容抽烟的林飞在蓝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的诡异。
差一点，石冰就要把手机朝林飞扔过去了。好在，他总算没有惊慌失措到那个地步，反应了过来。不然，他肯定得挖个洞钻进去，太尴尬人了。
“真难为情。”石冰把手机放回口袋，就着夜下的黑干笑几声：“我好像睡得太死了。”
“困就睡，没什么难为情。不过，我没想到的是，你竟然这么胆小。”
听到林飞的声音中隐约带着笑意，石冰觉得很没面子，忍不住就反驳起来：“那不是胆小，换做是你，一样会被吓到。”
“你是独来独往惯了吧？”
“……”
石冰没想到林飞会这样回答，一下愣住了。久久才说：“是啊，习惯了。身边突然出现个人，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多好。”
《
br》 “好？”
“嗯。”林飞淡淡一笑：“真的很好。”
曾经，他也有过这种被吓的经厉。被吓的原因，却不是身边忽然多着一个人，而是身边忽然少了一个人。那段被追逐的时间里，他睁开眼的第一件事就是看向身边，没见到那熟悉的身影时，他总是会惊出一身的冷汗，总是要喊上他的名字半天，四周寻找半天才能反应过来，自己其实早已经离开那个人。
听到响起的声音带着淡淡的感伤，石冰说不出话来了，心里莫明的还涌起一阵疼痛。
在他尘封的记忆中，曾有一个声音跟他说过类似的话。回来就好，真的很好。声音带着淡淡的感伤，带着淡淡的柔情，让他这辈子都忘不掉。
“一时走神了。”轻轻的，林飞又说一句：“雨停了，你要摸黑赶路，还是明早再起程？”
“妖山我熟，就不等明天了。”石冰轻叹口气，虽然他是不急着进芒村，但这种奇怪的感觉让他难受，他实在不想再跟这个叫做林飞的人呆在一起：“谢谢你让我一起避雨。”
“我反正要避雨。”
“我虽然不是术士，但我还知道防术用在一个人身上跟两个人身上的区别。”
“想还这个情？”
“有需要尽管开口，石冰一定加倍奉还。”
“如此，为我吹一曲吧。”
“……”
“如果不方便，当我没说。”
“不是。”石冰急忙出声解释：“我只是不懂，你为怎么会知道我懂吹曲？”
“猜的。”林飞抬起头，伸手摘下一片树叶递到他的面前：“要还吗？”
石冰愣住了，蓦然间想起，下雨之前他好像摘下过一片树叶。就这样？忽然间，石冰笑了：“林飞，你真是一个让人害怕的人。”
“也许吧。”
“想听什么曲子？”把树叶接过拿进口袋里，石冰反手拿出一支笛子。
“乐逍遥。”
“好。”石冰点点头，纵身跳落地面。
“石冰。”就在他唤出大白熊跳坐上去时，头顶上的林飞，忽然的又说了一句：“上山时，见到突来之客，最好实话实说，以免引来怀疑。”
“突来之客？”
》 “保重。”
“……后会有期。”
“希望无期。”
石冰没有再说话，淡淡一笑，驾着熊离开了。
没多久，林飞就听到安静的山林中，一阵修杨的笛声响了起来。声音响着很久，直到他再次入睡，都不曾有过间断。
☆、番外二
烟火弥漫的村子里，地面上已横七竖八的躺满了尸体。
一堆冒着火光的稻草堆边，一个脸上已满是污垢血迹的女人趴在地上，不停的朝前方挪动。她的两手早已经伤痕累累，可她却不管不顾，只是不停的爬着，一边爬一边朝前方，正被一个长着蛇一样脑袋，看起来很穷凶极恶的男人追着跑的小孩喊：“小飞，不要回头，一直跑，往山里跑……”
小孩穿着厚厚的棉袄跟棉裤，跑起来十分笨拙。可他很听话，妈妈叫他跑，他就不停的跑，跌倒了爬起来再跑，两手摔得通红，小脸被划得到处都是伤，他也不停下来。
“小飞……跑……跑……”
渐渐地，身后的声音消失了。小孩很想回头看看，为什么妈妈不说话了，可他不能停下来。身后还有脚步声不停的在追赶着他。妈妈也说过，他要一直往前跑。
小孩还在继续跑着，跑着，可一不小心，他摔倒了，被地上零七八碎的尸块绊了一跤。小孩大大的眼眶里，瞬间积满了水雾，但他并没有哭出来，站起身他胡乱的擦拭一下有些疼痛的脸，又继续往前奔跑。
谁想，刚跑两步，他又摔倒了。这一次很疼，膝盖麻麻的使不出力气。小孩只好半跪在地上，把擦破皮，这会正流着血的小手往衣服上擦抹。擦完手上的血，他准备爬起来再跑。
然而，他再也跑不了了，一个黑色的影子笼罩住了前面的路。
转过身子，小孩坐到地上，一边蹬着两脚往后缩退，一边看向前方寻找妈妈的身影。看到妈妈躺在地上，浑身都是血，还一动不动时，小孩抿着小嘴，抬头瞪向正俯视着他的人。
“跑啊，小混蛋，你怎么不跑了？”男人用一副看好戏的表情，迎视上小孩的目光：“我到要看看你能跑多远。”
小孩没有说话，只是伸出稚嫩的小手擦了擦脸。他的脸好疼，手也好疼，好想喊妈妈。可他知道，妈妈再也不会起来，跟躺在地上的伯伯婶婶们一样，到很远的地方去了。
“还挺有骨气的，到现在都没哭。”男人等不到小孩说话，呵呵的怪笑起来。然后又猛的一挥手，朝小孩红通通的脸拍过去：“我看你哭不……”
本能的，小孩闭起了双眼。等着很久，都不见有巴掌落下，小孩悠悠的又睁开眼睛。
他的面前，男人倒下了，鼓着大大的双脸。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男人，好像小人
书上，看起来很伟大，很好看的天神一样的男人。小孩眨巴着双眼盯着男人看了几秒钟，就站起身朝妈妈倒下的地方跑了回去。
小孩在妈妈的身边坐了很久，久到没有被杀的村民们发现妖怪已经被杀，纷纷从躲藏的地方走出来。久到男人跟村民们交谈完，走到他身边也站着很久，他都没有起来。
一直到妈妈被村里的几个伯伯抬走，男人走到他面前蹲□子，一边伸手帮他拭去衣服上的干草，一边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小孩才抬起头，稚气的说了声：“林飞。”
“我叫无痕。”男人笑了，淡淡中带着点滴的温柔，很好看。
小孩看着一会，哭了。哭得很厉害，身子都跟着抽动起来。有时还像呼吸不过来一样，嘴巴张着久久都合不起来。
男人等小孩哭够了，就伸手擦了一下他的眼泪，然后说：“小飞，你想跟我走吗？”
小孩还在时不时的抽泣着，听到男人的话，他一边站起身一边点了点头。
男人笑了，在小孩看不到的上方。站起身，他把手伸到小孩的面前：“那我们走吧。”
小孩嗯了一声，跟着擦掉眼角稀散的泪滴，伸手去拉男人。可男人长得太高了，他够不到。搓摆几下小手，小孩抿抿已快要咬破的嘴唇，伸手拉住了男人的衣尾。
男人微微愣了一下，真的只是一下。下一秒，他就收回手往村口的方向走了。带着跟不上他的速度，几乎是用逃命般的速度在跟着他走的小孩。
“我可以休息一下吗？”走着很远一段路后，小孩再次出声了。没有埋怨，没有委屈，没有哭泣，只是很乖巧的扯扯男人的衣尾。
男人再一次笑了，弯身将他抱了起来。
“这是什么？”小孩看到抱着他的男人大手一挥，空地上就出现了一头巨大的像狗狗一样的动物时，害怕的紧了紧捉住男人肩衣的手。
“这是我用法术召唤出来的妖。”男人边回答小孩的问题，边抱着小孩跳到大狗狗的背上：“如果你做我徒弟，你也可以这样做。”
“我不喜欢大狗狗。”
“召别的也可以。”
“真的？”
“嗯，想学吗？”
“想。”
“那叫我师傅。”
“师傅。”
男人摸着小孩的头，很高兴的说了句：“乖。”
小孩并不知道，要学会像男人一样，可以召唤出像狗狗一样的动物，其实并不简单。他也不知道，等他能发现到这问题时，时间也早已过了很多年。
等他终于知道以后，他已经二十岁了，不用再拉着男人的衣尾，不用再仰起头跟男人说话，也不用再让男人帮他洗澡穿衣。他跟男人一样高了，长得也跟男人一样的帅。
他还可以理直气壮的跟男人说：“师傅你就是个骗子！还跟我说做了你徒弟，就可以学会召唤术，根本就不是！”
男人往往也会回答得很理所当然：“等你学会了不就会了？那时你不一样是我徒弟！那跟做了我徒弟，就可以这样有什么区别？”
“那只有妖师才能做得到！”他现在连步师都不是，等他修到妖师，那要多久？
“你修成妖师不就好了？”
“你说修就可以修的吗？”
“我都能，你不能吗？你不是一直都说你比我厉害？”
“……”
小孩时不时的都会提起这件事，每次也都会以这样的对话收尾。不过，小孩还是很高兴，虽然他并不知道他为什么会高兴，但他还是希望，可以永远这样高兴下去。
真的很希望……
睁开眼，看到漆黑的月空，一颗星光都没有，只有寒风不停的吹过，林飞淡淡的笑了，原来是梦……
原来，他还记得那么久以前的事。他还以为他早已经将这一切遗忘，不想它还存在着。不管是难过，还是开心。它都存在着，在心底的最深处，怎么忘都忘不……
“如此寒冷的午夜时分，应该是没有星星的吧。”发现有黑影闪过，林飞收起沉思，将视线移投到了树下：“你出来是赏树，还是赏什么？石冰先生。”
“那你呢？”树下的石冰笑了，然后纵身一跃，跳上树梢坐到他的身边：“林飞先生是在赏树呢，还是赏什么？”
“赏夜的黑。”
“……”
“怎么这么晚不睡？”伸伸有些僵硬的脚，林飞从口袋里掏出香烟。拿出一支想递给身边的人时，他想起昨天下午这个人说过，他不抽烟，就把烟放回了自己的嘴里：“有事做？”
“做梦了。”几经思考，石冰还是将原因说了出来：“醒过来后睡不着，就想出来吹吹风。”
“恶梦吗？”
“是啊，恶梦。硝烟战火，一地的尸体，一地的鲜血。”还梦到他拖着疲惫的身子，走到那个人的面前，那个人感叹的跟他说回来就好，真的很好。
然后，又梦到那个人突然间消失了，说要为自己的过错负责。一幕接着一幕，全是他不想想起的事，全是他拼命尘封住的往事。
“好巧。”他也梦到了硝烟战火。
“巧？”
“嗯。”林飞点点头，看了他一眼：“你会出现在这里，也好巧。”
“我随便走的，并不知道你在这里。”朦胧月下的脸，匆匆的移开了。过着一会，他又转过头来：“林飞，我今早在山腰中碰到了两个人，他们叫杨帆跟无痕，是不是你的朋友？”
“跟你有关系吗？”
“没有。”
“那就别问这么多。”
“只是好奇罢了，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是想不想说的问题。”林飞坐直身子，跳落到地面：“我跟你说过，不要对别人的事太好奇。不然，你会后悔的。”
“惹来杀身之祸？”
“不。”林飞抬起头，笑了。可惜，石冰看不清楚。不然，他会发现这个笑容是那么的那么的好看。
“那是什么？”
“是会像现在一样，跑来这里找我。”
“我只是……”
“这里是山中，离村子非常的远。”林飞挥挥手，往前方走了：“下次别再找了，会很辛苦的。”
确实是很辛苦，他找遍了村子附近的大树。看着离去的身影，石冰慢慢的闭起了双眼。可是，他控制不住，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只要一想到这个人没进村，肯定会在树林里，他就忍不住想出来找他。
哪怕像现在一样只能说两句话也行，被恶梦吓醒时，他就是这样想的。于是，他出来了。为了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男人，为了这个只见过一次，就让他有了不能再靠近那种不安感觉的男人。
是的，他怕靠近他，可他更想靠近他。矛盾，是昨天他形容林飞的话，可今晚就转到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