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闷。
第十四章
桃宝儿经历一场惊恐,吓得六神无主,雁太邵带着他来到停靠马车的地方,将桃宝儿放进马车里休息。
然后他转过身来,焦急地对灰羽道:「你说你有办法让我找到朱鸾,快说是什么办法?」
灰羽不慌不忙,眼神在他身上打量,突然问道:「您背后那是什么?」
他一直都注意到雁太邵的一身剑客打扮,背后还装模作样地扛着一把剑。
雁太邵嗯一声,笑道:「唉,只是出门在外用来防身的东西,其实就是吓吓人——不要转移话题啊,朱鸾……」
「不,要找到朱鸾,就要靠天谴的这把『凡木』。」
「啥?」雁太邵做了个诡异的表情。
「百鸟栖于凡木——」
「……」雁太邵还是无法明白。
「它是您的权杖,天谴。」
「嘎……」什么呀,只是我用来吓唬路上劫匪的一把木剑而已。
「请您把它取下来。」灰羽满脸恭敬。
雁太邵哦了一声,将手伸到背后将木剑取出来。那真的只是一根普普通通的木头,没有雕刻着奇异的花纹,也没有散发出万丈光芒。雁太邵甚至都忘记这根木头是什么时候出现在自己身边的,只是被他当成一个习以为常的道具那样带着,也许……这又是他来到人间以后遗忘的一件事情。
灰羽却用无比虔诚的目光望着那根木头,激动道:「幸好您一直带着凡木!」
雁太邵却哈哈大笑:「啊……我平时都放在柴房当捅火棍,因为它怎么烧也烧不坏。」
灰羽简直快吐血了,「凡木随着你每一次转世,从出生就会伴随在你左右,也许你毫不在意,但它从来都一直存在着。」
「可是,这根木头可以做什么呢?」
「这是您的权杖,天谴可以用它指挥千军万马。」
「啊……这个……」雁太邵快笑出来了。
凭一根木头?指挥蚂蚁大军还差不多吧!
雁太邵感到可笑极了,如果不是灰羽确有不同寻常之处,他真的以为这家伙是疯子。
「那我该怎么指挥呢?」雁太邵问他。
「凡木自然会听命于您。」
「呃……」这不是给他出难题吗?
雁太邵还在不知所措,一旁的碧焉突然间变得焦躁不安,它原地踩踏着蹄子,焦急地跳来跳去,似乎是有什么正在它的身体里面骚扰它。
灰羽大喜,激动地望着雁太邵:「天谴,连灵兽都即将觉醒,您呢?」
啊!这充满期盼的眼神……我最害怕。雁太邵心想。
碧焉突然仰起前蹄一声长嘶,声音惊得雁太邵一阵心悸,内心仿佛被一只獠爪狠狠挠了一把。
心痛得流血。
他痛苦地捂着胸口,快要倒在地上的时候,手中的凡木却似拥有了自己的生命般,直立在地面上,原本剑把的地方延伸出去长长一截,与剑柄两相交叉,形成一个「十」字型。
雁太邵突然感到有一阵旋风在围绕着自己,而这阵旋风自凡木之中旋起,环绕着凡木细长的身躯婉转而上,仿佛将四周的微光都袭卷进旋风当中,凡木微微散发出光芒,连原本笔直的身躯也渐渐变得扭曲曼妙起来,犹如女子婀娜的身姿一般。
雁太邵手中的凡木如同拥有了生命,他可以感受到它的气息、它的脉动、甚至是它的体温。
雁太邵吓了一跳,真想丢开这烫手的木头,可身体却突然不听他命令,紧紧地与凡木握——甚至可以说是缠绵在一起。
雁太邵急得满脸通红,灰羽却在兴灾乐祸,「天谴,凡木自始自终陪伴在您的身边,难道您没有发现她吗?」
「胡说八道!我只当它是根木头!」
灰羽呵呵笑道:「但凡木对您的感情可不是如此。」
他好整以暇地望着雁太邵拼命想把手从凡木的身体上拿开,结果却是黏得越来越紧。
「天谴,抛弃你多年爱侣可是不对的。」
雁太邵气得直想骂他——多年爱侣?你试试看一根棍子突然睡在你枕头边,看看会不会吓死!
「天谴,凡木中蕴藏着天地间的力量,只要你运用得当,不仅可以指挥千军万马,还可呼风唤雨。」
「我才不想呼风唤雨!拜托,我现在只想找到朱鸾!」
灰羽微微一笑:「这对您来说,还不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雁太邵怒瞪他一眼:「难道这根木头会自己飞过去敲小鸟的脑袋?」
「不,她会让您找到的。」灰羽还是那脸「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雁太邵真是气死了,因为他现在像个失忆的傻子似的,什么都不知道,还被一根木头指引着。
碧焉却好像比自己更明白,它在原地兴奋地跳跃,身上微微的蓝光越来越亮,连长长的尾巴也如鞭子般挥动,呼呼生风。
它一声接一声地嘶鸣,声音震天动地。
雁太邵感觉自己仿佛进入了魔力小屋,屋里的一切——锅碗瓢盆都会飞会跳,都有不可思议的神力,而是他只是一个远道而来的旅客,对这一切陌生又惶恐。
自己可爱的生活何时竟变成这个样子?
凡木所卷起的风势越来越大,渐渐连身在中心的雁太邵都感到强烈的压迫感,他四周卷起可怕的旋风,所站立的地面都在轰鸣震动。
雁太邵的衣服被卷得疯狂舞动,身边的碧焉鬓毛飞洒,如狮虎般威风霸气,它的头部向下微微一俯,在低头的同时露出青白獠牙,眼眸阴森森望着自己。
天际突然传来一道闪电,将整个天地瞬时照亮,灰濛濛的天空如同被切割开一道缝隙,不可思议的力量从天而降。
一道又一道煞白色的闪电从天空落下,惊天动地的声响令人毛骨悚然。
碧焉在这样的闪电中一声又一声嘶鸣,它的吼声比雷声更加恐怖。
凡木的旋风将所有的光芒都吸收,通体呈现出玉一般纯净的色泽,微微裸露着光芒,腰身婀娜,非常性感。
「凡木如果是人形,一定是个美丽非常的女子,她的个性就如雷电般喜怒无常,掌握她就等于掌控了风雨雷电。」
灰羽的声音从旋风之外传来——这个全身鸟毛的家伙,恐怕是害怕被大风卷得脱皮拔毛,所以躲到树后面去了?
雁太邵气得想拿棍子敲他,可意念刚刚兴起,就有一道闪电从天空朝灰羽的方向劈下,后者惊惧地大叫一声:「天谴!你现在还没有彻底恢复意识,不要太任性!凡木是受你意念掌控的。」
啊,原来如此,所以我想拿棍子敲他,凡木就代为惩罚他了。呵呵,看起来还是满听话的小东西,我喜欢!
当雁太邵习惯了凡木在掌间缠绵的奇异之感,定了定神,他知道自己可以控制这看似凌乱的一切。
悚然的风,惊惧的闪电,狂暴的雷——
竟然都是他的子民。
朱鸾正在谋划着如何逃脱。
离魅已完全疯癫,有时候将自己当成凤凰龇牙咧嘴地威胁一番,有时候又将他视为知己般倾诉衷肠,他一会哭一会笑,一会正常一会疯狂。
朱鸾已经快被他弄得崩溃了。
还是尽早逃跑为妙。
朱鸾趁他不注意时打开仓库的大门,拼命地向外奔跑,他穿过船舱的走廊一路狂奔,道路晃晃荡荡,他一连跌了几个跟头,总算是爬出船舱,看到了天空。
天空已经不是他所熟悉的风和日丽。时至深夜,巨大的黑夜幕布因闪电而狰狞出条条裂纹,可怕的闪电如一道道残暴的鞭笞,回响在天地之间的则是震耳欲聋的吼叫声。
冷酷的风挟带着冰冷的雨水,毫不留情地朝身上袭来,朱鸾冷得咬牙切齿,蜷着身体滚到甲板之上。
原来离魅已经把他带到一艘无人的木船上,原本的目的是什么朱鸾不得而知。因为风暴实在太大,船早就已经偏离航道,来不及被撤下的风帆也被风暴撕成了碎片,断裂的桅杆七横八竖地砸在甲板之上。
朱鸾的身体随着被风暴袭卷的船身而东倒西歪,冷冽刺骨的海水拍打在他身上,又冷又痛。朱鸾没想到平和得如同死了一般的泷海,这时竟然掀起了可怕的浪涛。
就在朱鸾为眼前的景象感到震惊之时,在头顶的天空之上,他看不到的乌云层层之中,碧焉蓝色的身影如同云雾之中的游龙,恣意穿梭于风暴之间,它的蹄轻轻地踏着那一道道闪电,在一层层的乌云之间跳跃,如履平地。
闪电,犹如是天空的脉搏。
雷声,仿佛是天空的心跳。
天地在漫长的沉睡之后,在一个黑暗的夜晚觉醒了。
在风暴之中,雁太邵正骑在碧焉的背上,如同从天而降的神祇,他手中握有十字型凡木剑,剑身宛转如一条水蛇,在他的手臂上游移,缓缓流动着蕴含天地奥妙无穷的力量。
雁太邵看到在波涛汹涌之间有一条船,被巨浪抛来抛去,一道闪电凶猛地劈上桅杆,引起一阵火光。
雁太邵透过火光,看到船上一个微弱的赤色身影。
「是朱鸾!?他在那里!碧焉!」
雁太邵一声喝令,碧焉已经甩动尾巴,朝大海中央奔去,它的脚步踩在那些虚幻无形的云水之间,一步步都留下飞烟一样的痕迹,风一吹就消失无踪。
当碧焉的蹄重重地踏上木船的甲板之时,朱鸾正目瞪口呆地望着他们。
雁太邵从碧焉背上跳下来,本想朝朱鸾奔过来,却也愣住了。
他们俩呆呆地对望着,沉默良久。
背景却是已经狂暴到极点的风雨雷电。
朱鸾心想:这是谁啊?
雁太邵心想:这是谁啊?
朱鸾不知道雁太邵为什么会那么帅气地闪闪发光,那些可怕的雷电都成为他登台时声光效果。
拜托,这位大哥不就是会玩两下把戏吗?他要弄出一场那么庞大的把戏,得花多少心血啊!
雁太邵也对失去翅膀的小鸟感到陌生……又亲切?嗯,还是这样比较像人吧,应该是说以前有翅膀的时候比较古怪,总是有层隔阂感,好像这只小鸟即使这一刻还在身边,下一刻,就会啪啪飞走了。
他们怪异地凝望对方许久,直到碧焉都耐不住性子,在甲板上跺起蹄子来。
「啊……」雁太邵突然回过神来,冲上前去扶住朱鸾,紧张地问:「小鸟,你受伤了?
朱鸾被大雨浇得全身湿透,狼狈不堪,后背凝固的血痕被海水一冲,又是椎心的疼痛。
不提醒还好,一提醒他就痛得哇哇直叫。
雁太邵看到他身后原本有翅膀的地方,留下了道狭长的伤口,流出的鲜血也很快被雨水和海水冲刷而去。
「那个……我说木头!你的出场一定要那么华丽吗?还有这个雨怎么下呀下得没完了?」
雁太邵对着自己手中的「凡木」说话,却把朱鸾弄得莫名其妙。
「你在跟谁说话?碧焉吗?」
雁太邵摇摇头,说:「是凡木……等下再向你解释!先跟我回城中疗伤!」
朱鸾有一肚子的疑问,可是他受了重伤,又经过这一番折磨,早就头晕眼花,连说话的力气都快没了。雁太邵拖着他虚弱的身子,想把他放到碧焉背上。
谁知这时候甲板下面却突然伸出一只紫青色的獠爪,一声咆哮,甲板轰然裂开,妖魔离魅狂怒着从船舱中冲出来。
「谁要带走他?休想!」
他疯狂地大吼着:「还我儿子!否则一个都别想离开!」
雁太邵第一次看到离魅这样的妖魔,在惊雷闪电之中,他那对黑色的羽翼、巨大的獠爪恐怖至极,雨顺着他坚硬的羽毛流淌下来,羽毛锋利得如黑金的刀刃一般。
离魅看到雁太邵以后,不由分说,挥动翅膀就朝他袭来,如果被那尖锐的翅膀划到恐怕会皮开肉绽,雁太邵下意识挥动凡木去挡。
凡木挟带着小团的旋风回击,在空中交击出刺眼的光芒,比闪电更加惊心动魄。
离魅一声怒吼,化为一只黑色大鸟,腾起翅膀飞上天空,雁太邵一声大喝,跳上碧焉的背,朝空中急追而去。
朱鸾只觉得头脑混沌,就快失去意识,他很想劝这两个家伙不要闹了,大家心平气和来商量一下吧,但是谁都听不到他的声音。
离魅挥动羽翼,翅膀边缘的羽毛脱离射出,化作薄刃的刀片,如碎雨般朝雁太邵袭去,后者将手中凡木挥舞起来抵挡。
天空越来越黑,越来越低沉,似乎即将要沉入海水中。
离魅用尖硬的喙朝雁太邵身上啄来,那力量几乎能把他撕开成两半,黑色的大鸟只是张开翅膀就足以遮挡他顶上的整片天空。
雁太邵在灰羽的提醒之下,渐渐恢复了他身为天谴的力量,而且凡木一旦回到手中,他就感到有一股力量在体内苏醒,熟悉的一切都在他的胸臆间流动。
面对离魅这样可怕的妖魔,雁太邵非但没有丝毫慌张,还有一种久违的快感。一定是在许久许久之前,他就习惯了兵临城下的威胁,习惯了与凶猛对手的搏斗,习惯了在凶悍的攻击之中,游刃有余地应对。
离魅眼看自己的攻击没有用处,不禁暴躁恼怒,发狂般怒吼:
「你是谁?你究竟是谁?」
在听到这个问题时,雁太邵起初愣怔了一下,似乎还有些微犹豫,但胸膛中涌出一种滚烫的、灼热肺腑的力量,在他的眼前出现一片明亮的奇景。
九天之间,他是一块温润柔情的雁玉,与凤凰厮磨纠缠。
凤凰殿上,他是殿下武官天谴,为皇主忠心效劳,誓死追随。
在人间,他是一名郁郁不得志的旅人,四处游荡,没有生活目标。
这些都是他的身份,但这些也都只是曾经。
即使雁玉给了他生命,天地给了他力量,凤凰给了他职责,但他仍旧是不完整的。
这些身份雁太邵都记得,但他都不想承认。
人间五百年的等待,终于让雁玉可以回到凤凰身边,成为天谴。
凤凰五百年的思念,使天谴不得不重回人间,等待凤凰最爱的弟弟苏醒。
这些都是他,然而这些都不是他。
这些只是他的责任,他的牵挂,他的枷锁。
那么他应该是谁?应该是谁呢?
离魅又高声问了一遍:「你究竟是谁?为什么要来救凤凰?」
「你错了。」雁太邵的声音在隆隆的雷声中显得特别平滑温润,却声声入耳,「他不是凤凰,我也不是来救他。」
「嗯?」
雁太邵哈哈大笑:「他是朱鸾,我是他的同伴,我当然是来与我的同伴一起前行的。」
「同伴?前行?哈哈哈……我看你现在就要葬身大海了!」
离魅张开恐怖的羽翼向雁太邵冲过来,想要将他攫住,他凶猛的爪子已经要钻到雁太邵的胸膛里,然而后者的胸口突然散发出一阵刺眼的光芒,那光比闪电更甚,有着融化一切的力量。
离魅顿时感到自己的身体被撕扯般,朝另一个方向跌去。
「我不要离开!不要离开!」
离魅声声惨叫,却被那阵光芒吸附着,黑色的身体渐渐消失,然而他不甘心,最后一刻又从光芒中凶狠地伸出爪子,用獠爪朝雁太邵胸口中掏去。
没有痛苦,雁太邵真的没感到什么痛苦,虽然离魅的爪子足以将他一分为二。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什么声音都听不到了,但是他耳中却能听到叮的一声,在绝对的寂静之中,听到清脆的,叮的一声。
什么东西从他的胸口掉了出来,什么东西掉在了坚硬的地面上?
雁太邵急忙伸手捂住胸口,但手中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朱鸾在迷迷糊糊之中,只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天空跌落下来。
雁太邵被离魅凶狠的獠爪击中,正速下坠。
朱鸾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