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主，您叫我有事？”
“楼下那苗家小姐如何了？”
“昨天白沙帮的孙爷那么一闹，似乎是想明白了，今天老实了许多，别说她这曲唱的真不错，闻所未闻，的确新鲜。”
“下次再有人闹她，不必阻拦，这么大的人了不知道什么该露什么该藏，死了也是活该。”
“是。”
“简管家。”
“在。”
“……成婚的日子，能不能推后几日？”万年青半睁开眼，不知道在想什么。
简管家不动声色的问道，“那么，门主想要推后几日？”
“几日？推后一辈子可好？”万年青自嘲的笑了笑，也不等回答，随即睁眼起身，打起精神来说道，“走，我们去看看董姑娘表现的如何了？”
二人还未下楼，就在那繁杂的吆喝声中听闻到一声清亮的琵琶，随即一个女孩清澈明亮的声音唱到，“红尘多可笑，痴情最无聊……”
简管家刚要点头赞叹，却听得身边一声嗤笑，他一回头，就看见自家门主不但是笑，已然笑到扶着楼梯，直不起腰了。
“门主？”
万年青咳了一声，站直身子，唇边还挂着笑，却正色说道，“这董姑娘真是大才啊，早听说苗大人凭着一手好青辞发迹，没想到，苗小姐这俚曲艳词也填的不错。你说这要是卖到秦淮去，是不是都值了一座春风馆了？”
“原来门主是做这个打算，”简管家点了点头，似乎虽然欣赏董姝，也没觉得万年青这话说得有什么不妥。
“呵，我打算的是……”他话音未落，那边却有个声音远远盖过了楼下的杂噪声，“这不是苗家大小姐吗？听说你在悦来酒楼挂牌，咱们特意来光顾光顾您~”
万年青索性不下楼了，倚在楼梯边，凭着高度优势看着门口进来一串七八个少年公子，仔细算算都是大小京官家的子弟，有的年岁大的，还是宫里的侍卫。
董姝早在听见这声音后就脸色一变，下意识的停下歌声，顿时又引来台下观众的哄声，她还没怎么样，身后弹琵琶的沈凤玉却满脸通红手足无措起来。
那伙少年直接冲着董姝走了过来，其中一个带头的环顾四周，笑着叫道，“这悦来的老板是谁？这个歌妓小爷看上了，多少钱小爷都买，谁来开个价吧！”后面一众少年登时大笑起来。
“张枚，难得你还没忘了姑奶奶我，怎么以前被姑奶奶当猴耍的日子太难忘，所以又过来重温一下？”董姝冷着眼盯着那人，笑着说道，“姑奶奶再怎么落魄也轮不到一只畜生指手画脚！”
“呦，姑奶奶，你还以为你是阁老千金呢？你那一脑子歪词酸曲，惊世之才，可再没人放在眼里了，”张枚露出个舒心的笑来，“想怎么收拾你就怎么收拾你，你知道这一天，小爷我等了多久吗？”
他话音一落，沈凤玉登时冲上来，傻傻的拦在董姝身前，紧张的观望着他们。
那些公子少年又是嗤笑，“这不是姓沈的小傻子吗？不错嘛，苗小姐，这未婚夫都让你玩傻了，还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你，怎么样，这傻子不是那里也傻了吧，还能满足你吗？”
“张枚，你嘴巴放干净点！”
“我的大小姐，你还要怎么干净，”张枚笑嘻嘻的从袖口掏出个小袋子扔在地上，露出里面几块金条来，他环顾四周，说道，“哪位男子汉敢就地把这小妞给办了，这金子，就是他的了！”
这里是悦来的大厅，在这里赌钱吃酒的，都是些平民百姓，没什么身份却胆大包天的泼皮无赖，张枚话音一落，立刻有人凑了上来，是个相貌猥琐的细瘦男子，他像只老鼠般蜷着手，笑问道，“这位公子爷，说的可是真的？”
“既有美人，又有黄金，还有什么真的假的？”
“那我可……”那人搓着手，一翻身就上来台，却被沈凤玉伸手一把推了下来。
“哎呦，这傻子打人！”那人一个翻身爬起来，恼羞成怒的叫道，“谁帮我按住他！这黄金大家分了！”
董姝看着蜂拥上来的人，不禁傻眼，沈凤玉回头将她揽在怀里，死命的抱住她，忍拳打脚踢落在自己背上。
万年青望着下面混乱的局势，先是冷眼看了会，可注意力却总是不由的转向那个挨打的痴傻少年，眉头不由皱了起来。
“简管家，”他有些败兴的挥了挥手，身后的人就默默退下，不一会悦来酒楼的护卫就冲了出来，将混乱的人群拉开。
简管家悄无声息的出现在大厅，低眉顺眼的说道，“诸位，这里毕竟是千叶门的地头，劳烦给我们些薄面。”
那少年张枚走出来，不客气的说道，“我爹是吏部侍郎，张鹏举。”
简管家不咸不淡的说道，“张小公子也来捧场，真是千叶门的荣幸，可是我门主刚刚继任，京城的好多达官显贵从上到下都还没一一打点，令尊这吏部侍郎，不知道要排到猴年马月呢。”
“你……你们什么意思？”
“抱歉，”此时万年青走下来，笑着说道，“我家人不太会说话，这位公子，您刚刚说，令尊是哪位？”
“吏部侍郎，张鹏举！”
“可是在下听说，这吏部侍郎的位置上，好像没有个姓张的吧，难道是在下听错了？”
“不是门主听错了，”一个千叶门弟子过了，声音不大不小的说道，“刚刚的消息，吏部侍郎张鹏举，贩爵卖官，玩忽职守，已然被革了职，等候发落。”
“那还真是不巧，”万年青对着脸色瞬间煞白的张枚欠了欠身，“这官场如战场，上帝是公平的，阵亡的还都真快，张公子还是快回家看看吧，要是令尊大人也像苗大人似的撞了柱，那可是连个官复原职的念想都没有了。”
好不容易送走了那一群捣乱的，万年青照常要回楼上去处理些事务，谁知董姝连歌也不唱了，只是白着一张脸跟在他后面，他忍了一阵子，还是回头问道，“董姑娘，你这是做什么？”
“……你，”董姝用一脸见了鬼似的表情望着他，“你刚刚说上帝……你怎么会知道上帝？难道你……也是穿来的？”
☆、第十七章 重来
“穿？”万年青愣了一下笑道，“什么穿来的？”
董姝犹豫了下，抬头说道，“没什么，可能是我想错了，”然后回头就走。
“董姑娘，”万年青叫住她，轻声笑道，“如果你说的是我想的那个意思，那么没错，我是来自现代。”
“你……”董姝瞬间煞白了脸，回头伸手指着他，瞪着眼怒道，“姓万的！耍我好玩吗？你明知道我是……还一直耍我，亏了我还……”
“亏了你还卖力表现，想在我面前惊才绝艳一把，让我对你从此倾心，好叫你当上门主夫人？”
“你！”董姝想要反驳却突然哑口无言，气得跺了跺脚，狠狠骂了句，“万年青，你不得好死！”转身就跑掉了。
之后的几天，董姝没有再去悦来酒楼卖唱，靠着沈凤玉做苦力的钱艰难维生，只是沈凤玉脑子不灵光，少不得要吃亏，董姝里外看着他，不但没有省心，自己还被那些粗手粗脚的工人占了不少便宜。千叶门的人没再来找他们麻烦，只是简管家派了个文质彬彬像是教书先生似的人来通知，那五百两的债务可没有就此偿清……
咬牙强撑了一阵，当沈凤玉因为不肯把午饭上供给老资历的苦力，再次挨打，董姝终于认识到，他们现在的地位不但比不上从前，更是连贫家子弟或是混混乞丐都不如，因为她过去的身份，现在任谁都想欺压自己一把，她上辈子特意学来一身改造世界的本事，在这种情况下根本不得施展。
无奈之下董姝又去找了万年青，看着还算是老乡的份上，只求万年青能指条明路。只是她还没到悦来酒楼，却听见了又一件传闻，万年青为了上位，不但迫死纪三十七，还搞得金珠子下落不明，并且撵走了纪风。远在闽南的千叶门下三堂堂主薄小明正式通告江湖，从此和万年青断绝往来，只有杀师之仇，没有兄弟情义，下三堂帮众凡取得万年青首级者，即可登上堂主之位。
通县码头是京杭运河在京城的起点，董姝为了躲避千叶门势力带着沈凤玉来此做苦力。这天沈凤玉照例和一群在初冬里还打着赤膊的汉子扛着沉重的货物上传，董姝坐在码头边的守着个小炉子为他们烧热水。
“董姑娘。”
她愣神间却听见一个挺熟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一抬头就看见万年青那张秀气斯文的小白脸，“万年青？”
“呵，”万年青笑了下，说道，“听手下说你来找过我，我这阵子比较忙，并不是总在悦来酒楼。”
“我找你是要……”董姝突然想起是自己有事求人，语气不该太冲，这才换下声调来，问道，“你现在有空？”
万年青眼中含笑，点头的样子像个斯文有礼的书生，“我特意空出时间来找你，这里可方便说话？”
“就在这里吧，沈凤玉在那边，我不能走远，”董姝说罢还回头望了望，正好沈凤玉偷空看她，冲着这边露出个灿烂的傻笑。
“你终于肯当着我提沈公子了，”万年青也望着那边，不知道想起来什么，“之前你虽然一直带着他，但是在我面前竭力表现的你好像只有一个人。”
“那是因为……”
“那是因为你对我有别的企图，不想让我知道你有个痴傻的未婚夫？”万年青侧头望着她，“你好像总在等着什么奇遇，好让你能一步升天？”
“为什么不等，”董姝有些消沉，“小说里那些女人既没相貌又没脑子，却有大把大把的机遇让她们麻雀变凤凰，我相貌也不差，作诗、书法、唱歌、做饭，还有历史兵法都特意研究过，甚至火药，玻璃，火柴的配方我都倒背如流，在这个时代就算不能成为武则天那样的人物，但至少地位尊贵衣食无忧是没问题的，凭什么落得如今的下场？”
“你别忘了，”万青年的声音十分冷淡，“那些东西，这一世你生来就有，是你自己玩丢的。”
“……”
“听闻你在金殿之上，仗着自己的小才妄言政事，才害得苗阁老惨死，你在苗家唯一的屏障倒塌，那些经年来因你的任性而心怀怨愤的人才群起攻之，将你逐出苗家。唯一陪在你身边的，却是你从小看不上眼的，苗大人为你定下的出身贫寒的未婚夫，而这个人早在幼时，就因为你的恶作剧从墙上摔下来，成了白痴？”
董姝脸色惨白，眼睛死死地盯着火炉，半晌后才说道，“我以为……我可以成为……他们不过是一群无知的古代人，凭什么能轻易改变我的命运，操纵我的生死，肯定是有什么不对！”
“你只不过是穿越了，不要就此认为你成了女主角，既然这世界还有我，那么难保没有第三个，第四个穿越者，到时候都唱着水调歌头，吟着纳兰词，你们到底是谁抄袭谁的？”万年青压低声音，苦笑了下，“其实你运气不错，投了个好胎，只是你不知珍惜，才落得这步田地。”
“那我……应该怎么办？”
“还记得你卖唱的事情吗？”万年青拿扇子敲了敲手心，“你的曲子并不是无人欣赏，相反，很多人都觉得你唱得不错，但是他们并没有因此高看你一眼，反而将你当做个稀有的物件，想要抢来把玩，所以你自恃的那些才华，对你如今的地位而言，并没有好处。”
“你觉得古人无知，自己来自现代，可以随意将他们玩弄于鼓掌之中，可是如今你也知道了真实的情况。”他垂着眼，一字一句的说道，“我的经验告诉我，落到这里，我们最大的优势不是来自于自由的现代，有先进的思想，懂得科技的生活。而是我们比如今的身体多活了二十多年，这个年纪看不透的事我们看得透，这个年纪说不出的话做不出的事我们能做，而别人对此毫不知情，只以为我们是个十几岁的孩子。一旦你不重视这一点，不主动利用优势适应古代社会，只一门心的想改变时代，震惊世界，那么等你活过了原来的年龄，就会发现，自己比起这群古人，还远远不如。”
“一首歌，一句词，一块玻璃都绝不可能改变一个时代，甚至也改变不了你的生活。在这里，做事要靠脑子，若是没有脑子，那就只能靠胆子了，至少，我就是这么重新长大的。”
董姝一直呆愣着，半晌之后，没再听见万年青说话，这才结结巴巴的说道，“你让我，好好想想……”
万年青的注意力好像又被眼前的运河吸引过去了，也不再继续刚才的话题，只是望着码头的船只不知道在想些什么，良久后才一回神，下意识的问道，“这里就是京杭运河的另一端吧，从扬州坐船，应该可以直接到这里……”
“什么扬州？”
“嗯？没什么。”他又挂上了斯文有礼的笑容，矮了矮身说道，“那董姑娘您好好想想，想通了就去悦来酒楼报个道，毕竟是老乡，这重新来过的机会，不仅老天可以给你，我也可以给你。告辞。”
☆、第十八章 新娘子
“大人，万门主到了。”撷芳居的包厢里，一个三十多岁的华服男子倚窗而坐，望着楼下街市出神，此时听闻声音，才抬起头来，无所谓的说道，“嗯？请进吧。”
很快的有就护卫引来一个穿着长衫的俊秀年轻人，那人进门口恭恭敬敬的作揖说道，“万年青见过世子。”
“万门主不必多礼，”华服男子说道，“你这么多天头一次找我，想必那件事，有些眉目了吧？”
“是，圣音教自一月以前渐渐在京城销声匿迹，可是在外省仍然猖獗，而且他们最近的动向，似乎已经由民间转向了江湖，许多名门弟子被拉入圣音教，成为新的骨干。”
“那万门主，可否给我一个答案，”世子声音平稳，却压迫力十足，“圣音教这个蛀虫，何时能从我眼里消失？”
“在下已经逐步收回千叶门在各地被控制的势力，遏制圣音教指日可待，只是……这阵子观察下来，圣音教背后似乎有人支持，并不是普通的邪门教派那么简单。”
“万门主，”世子阖着眼睛淡淡说道，“我不顾规矩，干涉江湖扶你上位，还将剿灭异教之事全权交付给你，你可不要叫我失望才好，希望下次见面，我听到的不是你的猜想，而是圣音教已然别剿灭的结果。”
“……是。”
“对了，”他突然笑了笑，态度和蔼起来，“这个月你便要成亲了吧？”
“这月十五，还有十天。”
“恩，你成亲之日，本世子不便过去祝贺，礼物就先在这里备下了，不过我听江南那边来的人说，你好像是个断袖？”
万年青轻笑道，“这和我成亲的事情，或许并不冲突。”
世子冷笑一声，不知想起了什么，小声嘀咕道，“男子……大抵如此……”然后有些疲倦的摆了摆手，“好了，无事便下去吧，去洪安那里领你的礼物。”
董姝百无聊赖的守在门口，期间白老五不怀好意的出来在她眼前溜了好几圈她都强忍着没开口骂人，好在没等多久万年青就捧着个长条盒子出来了。
“万年青，”她跑过去，对着盒子问道，“这是什么？”
“贺礼，”万年青掂了掂，随口说道，“可能是宝剑什么的。”
“什么贺礼？”董姝问完才想起来，“哦对了，你要成亲，话说我除了看你准备了一次彩礼，你这人平时进进出出的还真没有一点要成亲的意思，新娘子好看吗？叫什么名字？”
万年青抱着那礼物不知道想什么，这时候却低头望着她笑道，“你可要见见新娘子？�